反正,后面也没有多少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事情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走向目的地的脚步不再有任何的迟疑或者停顿,即使路边满是哀嚎,他就像是一个已经设定了路线的机器一样。


    画面飞速切换,虫族攻破了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如同洪水般,以摧枯拉朽之势大肆进攻,在原本人类的居住星球上烧杀抢掠,一时间哀鸿遍野,原本繁华热闹的星球,变成了人间炼狱,哭声、惨叫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惨不忍睹。


    而人类内部却毫无办法,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因为克伊特帝国内部,简直是“一马平川”,那形同虚设防御措施,根本无法抵挡虫族的疯狂进攻。


    人类别无选择,只能边打边退,放弃了一颗又一颗曾经赖以生存的星球,放弃了无数的家园与亲人,最后,全人类被迫缩小防线,退守到以中央星为中心的十几颗星球上,凭借着中央星的防护罩,凭借着战士们的拼死抵抗,总算是在这里守住了阵地,没有再往后退一步,没有彻底被虫族覆灭。


    然后,便是人类与虫族漫长而艰难的抵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战士们浴血奋战,民众们流离失所,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每一天,都有人陷入绝望。


    裴济带着雪啸,带着那些幸存的战士,一次次冲在最前线,拼尽全力对抗虫族,拼尽全力守护着这最后的家园。


    可他心里清楚,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尽力对抗虫族而已,至于结果是什么,人类能不能最终战胜虫族,他并不是很在乎,也没有力气去在乎了。


    直到那一天,虫皇亲自现身,人类再次陷入极度恐慌中,甚至有种慌不择路的感觉,而裴济没有心情安抚人心,眼神中带着刺骨的恨意死盯着它,毫不犹豫地上前对抗。


    锋利的前肢,带着冰冷的杀意,狠狠刺破他的心脏。


    裴济低头,看着那根刺穿自己胸膛的、泛着寒光的前肢,看着鲜血一点点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军装,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陈初衍死后从未感受过的轻松,一种解脱。


    他想,作为一个人类,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其他的……人类的未来,虫族的结局,他无法,也无力去管了。


    其实从阿衍死之后,他就只是在死气沉沉地活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尽力去对抗虫族,也只是在尽力对抗虫族,不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不是为了所谓的荣耀与责任,只是这是身为一个人类要做的事情而已,而他也想借着对抗虫族的疲惫,麻痹自己,忘记失去阿衍的痛苦。


    至于结果是什么,或者会有什么影响,他并不是很在乎了。


    他坚持了三年,现在一切结束,人类以后如何,都与他无关了。


    梦中所有的画面,都是灰蒙蒙的。


    灰蒙蒙的黑,灰蒙蒙的红,灰蒙蒙的绿……


    裴济看得太久,久到快要习惯这种灰暗了,却在下一秒忽然看见了一抹亮色,一抹熟悉的温润的亮色,像黑暗中的星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灰蒙蒙。


    时间依旧在往前走,这个时候应该是……


    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问话,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瞬间击中了他沉寂已久的心脏。


    “元帅身边的那个少将?”


    对,这个时候应该是他几个月前在c-33那个垃圾星上听见的陈初衍的第一句话。


    时间该走到这里了。


    “唔……”


    陈初衍本来还沉浸在裴济熟睡之后,无意间流露处的脆弱与依赖之中,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可不知不觉中。腰间的手臂越手越紧,紧的像是铁箍一样,差点把他勒到骂人。


    陈初衍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柔和的神态被无奈取代。


    他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单只手有些不好操作地掰了掰腰间如铁箍般的手臂。


    很好,没掰开。他扯了扯唇,在心底无奈叹息。


    转头瞪了裴济一眼,可转头的瞬间,却看到了裴济狰狞的模样:他眉头紧皱着,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看起来甚至都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恐慌焦躁,紧绷到再用力一点,他就会陷入不可自控的颤抖。


    看着裴济的状态,陈初衍想要用力的手还是收了回去,没忍心强行把腰上的手臂掰开,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紧点就紧点吧,反正也不可能勒断。


    过了不过几秒钟,裴济不知道又怎么了,再次开始动,使劲往陈初衍身边凑,带着惶恐不安,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融到陈初衍身体里。


    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扑在耳边,带着炙热的气息,陈初衍嘴巴微微一抿,耳边悄悄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意,那种温热的触感,太过亲昵、太过暧昧,让他不自在极了,下意识地把头扭到另一边。


    停了两秒,他看着裴济依旧眉头紧皱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最后定格在了心疼与无奈之中。


    还是缓缓转过身面对裴济,用还算完好那只手轻轻拍着裴济,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收到惊吓的小兽,又像是在安抚他沉睡中不安的灵魂。


    这一次的裴济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样不安惶恐的一面。或许是因为两人的身份,外加裴济没有之前记忆的缘故。


    但上一次裴济可在外面各种地方——比如娱乐新闻板块、恋爱经验一人可顶十人的凯瑟琳——学了不少招儿,经常在他面前这样。


    每天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他听,比如在这边受到霍尔顿的诬陷,被议会联手质问了;在那边受到第三军团上将的为难,不给实权了等等。


    说完,就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就像是一只被外面狂风暴雨打湿的可怜狗狗。


    裴济也不知道怎么在那么忙的情况下还能抽空观察他,对他的性格和喜好简直是了如指掌。


    抓住了他向来对自己人心软的小毛病,以此在他这里换了好些东西——安慰、柔声、轻拍、拥抱等等,后面甚至还有亲吻。


    刚开始到时候,他并没有看出来裴济的小心思,只是以为裴济来他这里仅仅是简单的倾诉。


    毕竟裴济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危险重大的事情,想要找人倾诉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且两人是合作伙伴,是并肩作战的队友,相互之间就应该扶持相助。


    可后来,裴济来他这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倾诉的内容越来越琐碎,依赖的姿态越来越明显,他才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他确实需要了解裴济的情况,不能不见裴济,毕竟两人是合作伙伴,他要对付虫皇,裴济的力量是一定需要的。


    或许,也可能是习惯了裴济总是来他这里说话,总之,他心里,并没有十分抗拒这份亲昵,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在大惊小怪,所以裴济的这个习惯就一直保存下来了。


    结果没想到,这是对方的计谋——温水煮青蛙。


    他都不知道裴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被这锅“温水”煮了不少时间,甚至已经快要被煮熟了。


    陈初衍当时想的是拒绝。毕竟他在这个世界是有事情做的,是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的。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根不在这里,早晚都要回去,在这里不应该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


    但——


    裴济能让煮熟的鸭子飞走吗?


    当然不能。


    裴济可能让他这么轻易拒绝?


    不可能,裴济甚至都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因为裴济根本没明说过什么关于他对陈初衍感情的话。


    刚开始,裴济就以虫皇有大动作为借口,直接住进了迈卡家族,然后厚脸皮的直接住到了陈初衍房间旁边,美名其曰“方便随时商议要事”,实则,就是想来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裴济知道,自己一定要等到陈初衍完全不会说出拒绝的话的时候,才能明确表达自己的情感,否则,他百分之九十九会被拒绝。


    与此同时,星网上出现了大量关于裴济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的情感问题的文章。


    起因是霍尔顿又出招了,在一次公开的演讲会上,结束的时候以一种看似玩笑,实则暗藏玄机的语气,表示前段时间他想撮合自己的女儿与裴济,结果被裴济厉声拒绝。


    有的是猜测他的心上人是谁,有的是编造他的情感经历,有的是调侃他孑然一身,有的是恶意抹黑他的私生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一时间,裴济的情感问题,成了整个星际热议的话题。


    陈初衍刚开始并不在意,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裴济是怎么想的,反正他常常趁着闲暇时间,点开那些好像就蹲在裴济床边看见事情全程经过,描写得振振有词的文章,一字一句地看着,当作各种新奇的小故事来看,看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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