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琤枕着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两文钱睡了一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两文钱竟看对了眼,当场拜起堂。


    他和林葵坐在长辈席,两枚铜钱欢欢喜喜朝他俩拜了拜,之后就紧紧贴在一块,如漆如胶。


    紧接着,从他们中间蹦出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铜币。


    叮叮当当,越来越多。


    整个大堂都被铜钱堆满了。


    这时一只红冠彩羽的大公鸡昂首阔步进来,脖子一伸,“哦哦哦”升着调子鸣叫,铜币们落荒而逃,拦也拦不住——


    裴琤睁开双眼,天已经大亮,院子里的鸡叫得正欢,他手里只有两枚铜币。


    万万没有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他的梦就变得市侩庸俗,充满了铜臭味。


    不过试问,谁不想要两枚会生铜币的铜币呢?


    早上的主食一般都是蒸饼,每天晚上林葵都会把面和好放入老面发酵一晚上,早上起来就能做了。


    小冬不在,裴琤就被她叫过来帮忙。


    当然,也只是打打下手的忙,如果不一句话一句话交代,裴世子压根不知道该做什么。


    自小听着君子远庖厨的话,裴琤此前从未进过灶房,连生火都要林葵手把手教。


    太阳升起来时,蒸饼也出锅了。


    裴琤手里拿着一根筷子。


    林葵问:“准备好了吗?”


    裴琤聚精会神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林葵飞快把蒸笼盖一丢,裴琤眼明手快拿起筷子咻咻咻连扎了好几个,但眼皮底下死角处还是有个蒸饼缩成皱巴巴一团。


    裴琤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蒸饼,嫌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葵神秘道:“蒸饼大仙会惩罚每一个眼睛不好手也不快的人。”


    她用筷子插起缩成猪脑花一样的蒸饼递给裴琤,笑嘻嘻道:“谁弄坏的谁吃。”


    裴琤两口把罪证吃掉。


    好在外形丑陋没有影响蒸饼的味道,只是不蓬软了。


    吃完早饭,林葵准备带裴琤去溪边网小鱼,今日丁叔一大早会去镇子上,估摸着下午就能回来,到时候她先炼油再炸小鱼,妥妥当当。


    可还没等她把渔网理清头尾,门外传来兰妞的声音。


    “葵葵,你祖父一家今天搬回来了!”


    林葵一听,赶紧跑去开门打听。


    “就搬回来了,怎么这么着急?”


    “不知道啊,不过你堂兄还跟我打听你来着,就是读书好的那个,你还记得吧?”


    林葵当然记得,那是林家的长房长孙,是林家的宝贝疙瘩。


    “他打听我什么?”


    “他听说你成亲了很惊讶,问你夫君是什么来头。”


    林葵道:“后来呢?”


    “后来他听我说是忠勇侯世子,脸上好不失望。”


    林葵露出笑容,“嘿嘿。”


    “你笑什么?”


    林葵道:“让别人的算盘落空多么有趣。”


    兰妞掐了把她的脸,也跟着笑:“别大意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想法!”


    林葵点着头道:“那我要去看看。”


    兰妞往她身后窥,“带你男人去?免得他们对你动手。”


    林葵却道:“我考虑一下。”


    毕竟是伤患,万一被打了,丢了面子事小,伤了身体还要继续吃药养伤。


    没想到她们前面的对话都让裴琤听见了。


    “你祖父他们对你不好你还要去看?万一他们仗着人多,你一个姑娘家……”裴琤是不赞同林葵去看热闹,上次她把大伯三叔打成那样,人家不记仇就怪了。


    林葵不以为意道:“早晚都要见,我得先去看看。”


    裴琤见劝不动就哼道:“随便你。”


    林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是自己决定要去的。”


    她觉得裴世子这句话好没道理,感觉在闹什么别扭一样,说不过她就说一句毫无杀伤力的“随便你”。


    林葵唇角翘起:“你好像个小孩子。”


    裴琤被她气得不想说话。


    林葵收拾好东西就直奔村口。


    林家原本的户籍就在荷花村,当年祸乱,杏花村惨遭屠戮,十不存三,朝廷由此放宽户籍迁移的政策,并且鼓励周围的百姓迁户重建杏花村,给的条件非常优渥,故而林家才举家搬去杏花村。


    但近年,杏花村地底下发现当年叛军留下的赃物,大量的耕地被占,所以林家才有了这次回迁的机会。


    迁籍是大事,村口有人敲锣打鼓、放爆竹,一群小孩儿捂着耳朵又叫又跳,兴奋不已。


    比半个月前林葵成亲还热闹。


    林葵站在远处一眼就看见祖父林大峰和荷花村里正站在一块。


    老人六十出头,因为常年在田里劳作,皮肤黝黑,格外健硕,他中气十足和里正说着话,两人像老朋友一样。


    林大峰一高兴就扬起蒲扇大手猛拍陈里正肩膀,陈里正不务农事被一拍一个趔趄,强颜欢笑。


    林葵往他们身后看。


    祖母吴氏正摇着一把蒲扇,嘴巴习惯性往下耷拉着,看着格外挑剔,她一左一右有两个穿着整齐的妇人,一个高瘦,另一个圆胖。


    圆胖的是她大伯母,姓李,矮瘦的是三叔母,好像是姓姚。


    后面是孙辈们,也就是跟林葵同辈的堂兄妹们。


    林葵四岁就跟着爹娘搬回荷花村,别说平时了,就是逢年过节和他们也并无往来,故而同辈也不认识几个。


    这会站在人群里,正好认真打量。


    听爹说,她有两个堂兄,两个堂妹还有一个小堂弟。


    大堂兄她先前见过几面,不感兴趣,她认真瞧那两个堂妹。


    年岁估计就比她小一两岁,长相和她有几分相似,只是两人心情都不太好,一个满脸沮丧,另一个咬着手指头。


    还有一个约摸八岁的小男孩在旁边跺着脚,好像在发脾气,那咬手指头的女孩赶紧蹲下身哄他,可小孩还是嚎叫不已。


    林葵都想把他的脑袋塞进鸡窝里。


    “怎么连弟弟都哄不好!”林三叔刚走过来就揪住女儿的辫子,小姑娘吃了痛,赶紧捂住后脑勺站起身。


    “你干什么!”姚氏去救女儿没成功反而险些被丈夫推倒。


    “在外面能不能别闹!”老夫人本就热得难受,后面还吵吵闹闹,心里更烦躁。


    林三叔凑过去,委屈道:“娘,她连女儿都管不好,真是没用。”


    老夫人用扇子给他扇风,“行了行了,屋子已经打扫好了吗?”


    “都弄好了,娘,你和爹的屋子我专门找人换了门窗刷了漆,和新的一样。”


    “好好好。”老夫人总算露出点笑意。


    林三叔拿过老夫人的扇子,殷切地给她打起扇,“娘,我看见林葵了,这丫头居然不过来给您问好,躲在人群里跟看戏一样。”


    老夫人下意识往林三叔指的方向看去一眼,正好瞧见林葵在对自己笑,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林三叔又小声道:“娘,二哥死了,他的财产理应充公,我们没有必要怕葵丫头,常法如此!而且她竟然还把二哥的田抢了回去,这是她先毁的约,不守承诺!”


    老夫人面色凝重,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


    林三叔面上一喜,心知独门小院有着落了,看着林葵的眼都带上了挑衅。


    林葵见状,大大方方走上来和他们打招呼。


    林三叔一僵,心想她居然敢上来,莫不是还要打他?


    吴氏笑着道:“葵丫头,什么时候来的,快让祖母瞧瞧,哟,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更稳重成熟了。”


    林葵也笑着和他们招呼,看起来是既往不咎,又是一家亲的模样。


    里正很是欣慰。


    这林家总算不闹了,去年闹的那一场他还心有余悸呢。


    吴氏拉着林葵说了好些话,还叫她过几日带着男人给他们见见,只口不提宅子的事,也没提永业田。


    林葵借此机会认识了两个堂妹,一个十五,另一个十四,分别叫林棉和林朵。


    都是女孩子,又是第一次见的堂姐妹,打量间都觉得亲切。


    林棉是林大伯的小女,性格外向点,拿出绣花荷包递给林葵笑道:“堂姐,早就盼望着来见你了,这是我自己绣的荷包。”


    林朵显然没有预料还要给林葵准备礼物,故而马上慌乱地咬住手指头。


    林葵接过荷包,道:“谢谢妹妹,我不知道你们今日来,所以都没有准备礼物。”


    林棉道:“没关系的。”


    林葵点点头:“嗯嗯,我不会绣这些,改日我给你们送点鸡蛋。”


    林朵见还能事后补上见面礼,忙道:“我会做米糕,我给堂姐做点米糕。”


    林葵道:“好啊,你要桂花吗?我去年晒了好些桂花,可以撒米糕上。”


    林朵道:“可以吗?”


    林葵:“当然可以。”


    林三叔把女儿扯走,嘴里嘀咕:“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小恩小惠你就高兴了?快去带你弟弟,他要是摔了要你好看!”


    林棉和林葵看着林朵被她爹揪走。


    一个庆幸自己没有弟弟,一个心想自己爹不这样。


    “三叔对朵妹妹经常这样吗?”


    林棉道:“嗯,三叔不喜欢女孩子。”


    林葵问:“那你爹呢?”


    林棉小声道:“……就那样……”


    林葵依稀想起四岁那年生日,爹到镇子上给她买了一块五花肉红烧,结果祖父和大伯父说女孩子要吃什么肉,最后那碗肉到祖父、大堂兄、二堂兄肚子里去了。


    从那天起娘就说要搬出去。


    林葵没跟着林家人回老院,因为她看见丁叔赶着牛车回来了,她和林棉告别,奔向牛车。


    丁叔先翻出一个布包裹,再提出两个牛皮纸包,笑道:“喏,你要买的衣服,还有肉。”


    林葵先翻看了下布包裹里是两套换洗的男士底衣,然后再看肉。


    “丁叔,我只买了猪肥膘,怎么还有瘦肉?”


    丁叔笑呵呵:“你槿姐说你成了亲咱家也没好东西送,晚些等你丁哥猎了好皮子给你两件做冬衣,这些猪肉先当我们送你们小两口的。”


    林葵闻言高兴道:“谢谢丁叔丁哥,改日我炸了小鱼再给槿姐送去。”


    丁叔喜欢林葵总是大大方方,送给她就接,但她也不是会白占人便宜的人,总会想着回馈点什么。


    槿丫头是他的儿媳,怀胎四月正是嘴巴馋的时候,林葵之前送了一盘子炸小河鱼她就很喜欢吃。


    丁叔想到她买了一大块肥猪膘就是用来炼油的,到时候炸的小鱼别提有多香。


    林葵拎着东西往家赶,但见自家院子上空,一道乌烟袅袅而起,黑得像是妖怪要来了。


    她赶紧跑向灶房,人还没走近,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出现在林葵眼前。


    林葵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野人。


    但仔细一看,分明是裴世子。


    只是那张俊脸都给黑灰糊上了,只隐约可见恼怒、委屈还有些伤心。


    林葵死死抿了下嘴,“这是怎么了。”


    裴琤:“我想生火。”


    林葵抻了一下嘴角,点点头:“我知道,所以?”


    裴琤悲愤道:“可是太难了!”


    林葵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裴琤不敢置信地看着林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声清清脆脆。


    他僵在原地半晌,身体开始发抖,最后张开两只乌黑的大手扑向林葵,把她脸颊一左一右都涂出猫胡须。


    林葵吃惊地盯着裴琤。


    裴琤两只手定在半空,后悔自己的孟浪。


    一定是这乡下地方让他变了,变得没有礼数,变得孟浪,变得不像是他了!


    林葵看见裴琤黑乎乎、傻乎乎的、还很大一只的站在自己面前。


    她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她没生气?


    她一笑,更像一只花猫。


    狡黠的、可爱的小猫。


    裴琤傻傻盯着眼前的小花猫,不知怎的嘴角也有些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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