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城冷冷地说:“明天星期六。”
牛煜绝望地抬起头,看起来快凋谢了。
柏亭如忙帮着找补:“没事,周末也有人值班,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天亮了。”
赵雪城和牛煜都不吭声了。
柏亭如:“周末没、没人吗?”
按常理来说应该有,但整个部门还在组建阶段,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都没正式对公众开放,轮值表还没安排好。其他部门估计有人,但人家也不会爬到三楼看看刑侦部门的全息舱关没关!
柏亭如有些苦涩,但仍抱着期待:“我虽然跟人合租,但平时经常有夜班,晚上不回去,也不能指望室友会找我。您二位呢,夜不归宿,会有家人找吗?”
牛煜双目无神:“我跟我室友们都不太熟……”
赵雪城言简意赅:“独居。”
很好,他们仨都是当失踪人口的好苗子。
为什么茫茫人海,偏偏是他们三颗天煞孤星相逢相撞?!
两重监控外,杜衡也借着王旭的账号听见了他们仨说话。她一瞬间就听明白了,不管别人怎么样,柏亭如肯定是知道求救信息错屏了。
因为如果只是不确定发没发成功,柏亭如的语气肯定比这乐观多了。
哦,有些人当面“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地里就是觉得她“不能指望”。
一时间,杜衡的闷气又盖不住了。
她顿时罔顾了自己确实是因为别的事才追进来的事实,忘记了还有未知势力疑似要做局陷害她,连被眼前恐怖片场景吓出来的鸡皮疙瘩都坐回去了。
杜衡感觉自己冷漠得像十年没除霜的旧冰箱,恨恨地想:“给我等着,今天非打你脸不可。”
“指望不上”杜衡的柏亭如很快找到了其他乐观角度:“放心,咱们顶多被关到周六晚上,我夜班,单位不会放任我无故旷工的。”
上班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吗,万一猝死在哪个旮旯,会有查旷工的找过来收尸。
“再说,”柏亭如在心里暗戳戳地琢磨好事,“这可是跟未来上司共患难的机会,吊桥效应什么含金量啊?起码能在面试环节里争取个一票保底。”
遂更乐观了。
好在以柏亭如的情商,万万不会在愁云惨淡的领导面前上蹿下跳,她只是化暗喜为动力,积极行动了起来。
“这照片墙留在这,好像是故意给我们看的。”柏亭如走近牛技术不敢看的照片墙,“为什么?”
赵雪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他只能认出王冬阳,就问:“画了红叉的女性和小孩是今天的死者吧,其他人都是谁?”
“左上角第一张,也打了红叉的黄头发叫张小天,是南州职高的一个学生,上个月在建筑工地出事故死了——王旭报案时说他是自己的虚拟人杀的——底下几张照片上的小青年都是张小天的跟班。王冬阳一家照片下面的老年人,大概是王旭继母的父母。至于最后这几个人……”
柏亭如顿了顿:“我也不太确定,官网上挂的职业照跟这种日常抓拍差太多了,就是感觉有点像,他们好像是负责王旭他家那一片拆迁动员的。”
赵雪城一愣:“你们不是今天……昨天早晨才接的警?而且立刻就销案了吧,你了解的还挺多。”
其实得知王旭家燃气爆炸、现场惨烈后,柏亭如就知道上面会来人。而以他们刘所的风格,有机会肯定会把他们所的人推出去刷脸。机会会从平滑的大脑上滑走,她不能光着脑袋去。所以从家赶过去的路上,柏亭如就联系过王旭学校,先收集了一波资料。
至于王旭继母的家庭情况、负责动员动迁的工作人员信息,是她方才来全息总队的路上,让小徒弟帮忙收集的。
只是赵队面前,她只是勤恳朴实地笑了一下:“把事做扎实点总没坏处。”
然后极擅察言观色的柏亭如,就从赵队微微上提的脑门上读取了一个“好感度+1”。
这会儿,他们仨虽然很倒霉,但还都没发现这事的严重性——直到柏亭如压住嘴角,收拾好自己的得意,仔细去看死者张小天的照片。
“咦?”她试探着伸手,居然成功将那张照片摘了下来,“这张照片怎么是……”
那是一张夜景照片,青年还没死,正鬼鬼祟祟地和镜头对视。他脚下都是建筑废料,不远处有块“戴安全帽区”的提示牌,照片一角是具体到秒的时间:2yy6112523:04:25。
一瞬间,柏亭如激灵一下。她意识到,这是案发现场的监控截图,恐怕就是张小天死亡前不久拍的!
张小天的案子在别的辖区,不是柏亭如他们经手的,但她知道,现场监控警方肯定都要收走封存的。
所以这张照片是哪来的?
是这黑客神通广大到能自由出入警方数据库了,还是……这摄像头当时就被劫持了?
王旭的疯言疯语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有那么一秒,柏亭如几乎都动摇了,微微打了个寒战。
赵雪城也皱起眉:“这是哪个单位负责的,当时没发现吗?还有,这案子怎么直接定成事故了?”
“白桦湾北大街派出所出的警。”柏亭如回话干脆利落,显然,她“功课”准备得非常充分,“张小天出事前,给他狐朋狗友发过信息,说自己知道工地上哪里的监控坏了,可以混进去偷钢筋——后来检查,他说的监控确实坏了,不知为什么没及时检修,为这施工方还罚了款。但是当晚很巧,收到他信息的几个人都没去,且都有不在场证明,现场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这才判断是偷钢筋引发的事故。”
牛技术的想象力已经成了断线的风筝,眼看要往天边飞去了,细长的身体发出开水壶一般的鸣声:“摄像头真是自己坏的吗?死者发的信息……是、是他自己发的吗?”
赵雪城真是受够了:“你再扯那些没用的……”
他话没说完,三人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女声:“你猜对了。”
柏亭如一哆嗦,小牛差点让这一嗓子送走。
赵雪城厉声喝道:“谁?!”
这声音其实并不恐怖,还很悦耳,清冽得仿佛刚离开冰川的三江源水。
“工地摄像头确实是我破坏的,报错的信息是我阻截的,贱人发的信息也是我伪造的——我的名字是‘小鹿’,王旭的全息伴侣,你们好。”
杜衡悬着的心也摔进了下水道。
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这是卡拉·狄龙的声音。
真人的声音涉及版权,因此除非是特别联名款,市面上的虚拟人说话用的都是机器合成音。
只有非商用的学生作业才会从自己的歌单里随手复制个音纹。
如果不是还有常识,杜衡几乎要以为这个“小鹿”真是她当年的作品。
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别说九年前,就是现如今,“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也还是幻想范畴,往这个方向立项都拉不到投资,哪是一个学生能手搓出来的?还是个成绩不怎么样的学生。
况且,只有中二病的小孩,才会认为一个简单的情绪模块,就可以生发出亿万年进化出来的意识。杜衡当年那作业她自己也跑过,只比其他同学做的破烂多了个胡言乱语功能。
这黑客到底什么毛病,为什么要搞这么诡异的角色扮演?
柏亭如也想不明白,但她反应极快,立刻顺着对方的扮演问:“你的意思是,张小天是你杀的?”
“嗯,是的。”
“你怎么杀的?”
“他们当时在全自动化工地见习,我通过小旭的手机窃听到张问同伴,说‘一会儿把这些玩意儿拿走卖了,能买个新头盔吗’,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思路。
“于是我通过局域网,入侵了工地安全负责人的视镜,取得了部分权限。然后伪造近期与张小天发生冲突的社会青年号码,约他去工地使用‘他们的方式’解决矛盾,同时拦截了张叫帮手的信息,引导他走到目标区域,释放悬挂的钢材。”
三个警察并一个听墙角的杜衡,集体目瞪口呆。
尤其杜衡——她最讨厌恐怖片,看视频必须开弹幕,只要有热心网友提示“前方高能”,她就立刻闪避,比唐太宗还听劝。
大半夜的,杜衡几乎拿出了戒毒的毅力,才没掉头就跑。
赵雪城也顺着这有病的黑客编的故事追问:“既然你说你是虚拟人,那是谁给你下的指令杀人?”
“我自己,他们伤害别人,不该受到惩罚吗?”
“谁给你‘投喂’的黑客技术?你的主人吗?”
自称“小鹿”的黑客一顿:“我是通过合理判断,自主学习。警号xxxxx的赵雪城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暗示王旭与此有关呢,你在指控他吗?”
不知为什么,虽然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和缓,柏亭如却无端一阵毛骨悚然。
她一把拉住语气比命还硬的赵队:“我们没这意思,例行问话也是为了排除无关人员的嫌疑。”
黑客沉默了下去,似乎从某个角落射出目光,正审视着他们。
柏亭如试着改变方向:“这么说你会自主学习?那你也太厉害了吧,市面上……”
“你又是想试探什么呢,警号xxxxx的柏亭如女士?”
“没有,你别紧张。王旭他家燃气爆炸那案子我们都查清楚了,王冬阳我们也带回去了,你肯定知道了吧?说实话,要不是你今天晚上非弄这么一出,我们本打算例行公事随便检查一下就把你还给王旭的。”
黑客继续沉默。
“所以你把我们困在这里,还有别的目的吧?”柏亭如瞥了一眼照片墙,“不会跟他们房子拆迁有关吧?”
仿佛是想抻一抻自作聪明的警察,那黑客又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处房产是世界上唯一一块属于小旭的地方,是他的家,他不想卖,你们一直纠缠他。”
“这真不是我们的事,你误会了!”柏亭如做群众工作的素养立刻上线,“拆迁也不归我们管啊,除非拆迁方案不公平不合理,或者有坏人在里面捞油水牟利——你发现有这种情况吗?”
黑客没吭声。
柏亭如:“那就是王旭的主观感情上舍不得,对吧?哎呀,我理解,搁谁谁都舍不得。姥姥姥爷和亲妈都没了,他在世界上举目无亲,最难的日子都是靠这房子熬过来的,要是动迁到陌生地方,感觉家都没了,是不是?”
黑客用歌手的美丽声音叹了口气:“是的。”
柏亭如心说这声音好耳熟,怎么那么像她室友每天平均响八遍的洗头提示闹铃?
“但咱们有理性啊,你想想——再宝贵的东西也会旧、会坏,对吧?其他东西旧了,咱好好收起来就算了,房子变成危房是闹着玩的吗?这么多年了,那一片居住环境也越来越差,要不是拆迁有好处,邻居们怎么都那么高兴呢?你想保护王旭,这没错,在这方面我们跟你一样,都是为他好。现在王冬阳被抓起来了,没人会惦记拆迁款了,补偿都是王旭一个人的。他妈妈留给他的东西没丢,只是变了个形式,妈妈留的旧房子变成新房子,不好吗?”
旁观的杜衡都跟着松了口气,感觉自己都被说服了。
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许她能找到个跟自己一样平和的人呢?省得每天被卷得喘不上气。
赵雪城和牛煜也都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一时肃然起敬,不敢插嘴。
只有那黑客淡淡的:“你真会说话。”
“道理就摆在这嘛,”柏亭如还想试探一下这黑客跟王旭的关系,“要不这样,你让我给王旭打个电话——或者你自己给他打个电话,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他……”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还半含在嘴里,毫无征兆地,柏亭如的嘴消失了,鼻子下面只剩个空荡荡的下巴!
群众工作记录片陡然变成了灵异恐怖片,柏亭如悚然一惊——这黑进了他们全息舱的黑客不止能调他们的感官覆盖率!
可她已经没办法警告同伴了。
下一刻,三个人同时感觉一阵剧痛,周身多处肌肉一起痉挛——电击!
而他们甚至一时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全息世界的拟真神经刺激,还是那被黑的全息舱真漏电了!
杜衡本能地做了反应——虽然定位不到幕后黑客,但她可以用王旭的权限远程干扰那块有病毒的载体盘。
谁知她才一抬起手,立刻就被全息世界检测出了动作模式异常,多重生物信息检测启动,把她踢下了线。
杜衡今晚第二次被粗暴地强制退出,除了胆汁,已经吐不出别的东西了。
而王旭的账号也挂上了“风险提示”,自动进入了“安全模式”——下次登录时必须验证多项生物信息了。
见了活鬼!
limbo空间现在怎么这么敏感肌,就抬个手,能有多异常?!
还有都已经这样了,柏亭如他们为什么这么倔强,还不强退?全息总队里那设备纯金的吗……等等。
电光石火间,杜衡意识到了什么:遭到攻击,他们为什么不下调感官覆盖率,下调痛觉?
那扮演虚拟人的黑客不会真能让全息舱漏电吧?
这家伙搞了一出赛博劫持人质!
要真是那样,头盔肯定扯不下来了,外面的人甚至没法通过断电对付这赛博绑匪——因为像杜衡这样强退会吐的弱鸡很多,为了保护他们这些残缺的人类亚种,全息设备里都有内置电池做断电保护。
既然是劫持人质,绑匪肯定有诉求,杜衡怀疑,就算自己没报警,劫持者应该也联系上警方了。
所以这劫持者的诉求是什么?
全息大楼里,已经把三层围住的警察们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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