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寒被厚毛裘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围了一圈毛绒围脖,绒毛蹭的他直缩脖子。


    “走吧。”祁鹤寻无奈,随手给自己披了件大氅,朝另外两人摆摆手,“我随他去看看,你们自便。”


    “花道友,我也去,你随意。”林芷轻甩衣袖,毫不犹豫地跟上季清寒二人的脚步,留下花清和独自站在屋中。


    花清和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眉间微蹙。他实在不愿雪夜出门,但身为客人,哪有让主人顶风冒雪,自己却安坐暖室的道理?他轻啧一声,到底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寒风呼啸,雪沫纷飞。四人就这么顶着夜色出了门。


    季清寒跑在最前头,裘袍被风吹的鼓起,像个雪地里滚动的绒球;祁鹤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踏雪无痕;林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防风的灯笼;唯有花清和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拢紧衣襟,嘴里不停地嘀咕:“大半夜的……”


    走出城门,季清寒才想起了个大问题:“那条黑蛇的洞府在哪?”


    此言一出,四人面面相觑。


    花清和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雪粒,似笑非笑地开口:“季公子,连去处都不问清就贸然出门,这可不像风流人物该有的做派啊。”


    也不知这人忽然发什么疯。季清寒顿下脚步,回头望去,又听到他说:“反正季公子还欠我一个道歉,择日不如撞日,既出了门,不如找个热乎的地,备好暖酒美人……”


    话音未落,一个雪团子砸了过去,些许碎雪落进了花清和的衣领,冻得他“哎呀”一声跳起来。


    林芷在一旁轻笑:“花道友若是嫌冷,现在回去还赶得上温一壶酒。”


    这支临时凑成的队伍险些就要分道扬镳。花清和在原地踟蹰片刻,终究还是轻叹一声,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嘴里不住嘀咕:“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可抱怨归抱怨,当季清寒回头望来时,他却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神色,甚至还顺手掐了个避风诀,将落在众人肩头的雪花轻轻拂去。


    循着记忆,季清寒领着众人来到当初斩杀黑蛇的河畔。记忆里湍急的河流如今冻得结实,他蹲下身,敲了敲冰块。


    “不妙。”季清寒皱眉,“那蛇妖若是住在河底就坏了。”


    话音刚落,祁鹤寻的靴尖已经碾碎了一块薄冰。


    “找找。”祁鹤寻抬首指向岸边,“当初你斩杀他的时候,它是往哪个方向逃得?”


    闻言,季清寒忽地想起那日黑蛇重伤后,确实拼命向东岸山上游去。当时只当是垂死挣扎,现在想来……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走吧,这边。”


    虽说知道了方向,找到黑蛇的洞府还是花了好一番力气。这山上洞窟不多,但基本都荒凉的很,怎么看都不像是妖修会住的地方。


    一行人顶着风雪在荒山间搜寻,靴底踩碎冰凌的声响格外清脆。


    “这里。”祁鹤寻忽然驻足,指尖凝聚一点灵力,照亮了岩壁上敞开的洞口


    那洞府简陋得令人诧异,作为百年妖修的居所,竟只有几块凹凸不平的巨石充作桌凳,石面上倒是干净,连灰尘都不见半分。


    季清寒剑尖挑起角落一片蛇蜕,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青黑。


    “这怎么还有吃的?”花清和上前,从石桌上捡起个半熟的果子,他也不嫌脏,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就咬下一口,顿时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嘶,这蛇妖的口味当真刁钻。”


    季清寒注意到,除了零星几个果子,这桌上还放着半块馒头,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小心掰开过。旁边还有一小块糖糕,用油纸仔细包着,糖已经融化了又重新凝结,在石面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他捡起另一枚野果捏了捏:“这果子刚摘不久,最多不过三五日。”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哽住。黑蛇已经死在他剑下两月有余,这洞里怎么会有新鲜的野果?


    祁鹤寻并指抹过石桌,摇了摇头:“蛇妖已经死了,洞里没有旁的活物。”


    “我说——”花清和拖长了声调,随手丢掉那咬了一半的酸果,又找季清寒要了块糖,“你们别弄得这么紧张兮兮的。”


    他利落地剥开糖纸,甜香顿时在阴冷的洞窟里漫开。


    “说不定是附近村民,”他将糖块抛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把那蛇当山神供起来了呢?”


    季清寒正要反驳,却见林芷忽然蹲下身,从石桌底下摸出个褪色的小荷包。


    “来看。”林芷拿着小荷包,将三人招呼过来。


    这是个粗布缝的小荷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林芷轻捻荷包,里头沙沙作响,倒出几粒发霉的南瓜子。


    季清寒心头一紧,喉咙有些发涩:“不知道这是不是被吞掉的幼童的物件。”


    “收着吧。”祁鹤寻揉了揉他的脑袋,“晚些去问问。”


    四人无功而返,祁鹤寻在洞口布了个阵,若有活物踏入,阵法便会化作囚笼。


    回到客栈,季清寒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褪色的荷包。一片黑色的鳞片放在桌上,窗外风雪正急,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我知道他吃了幼童。”他声音低的听不见,“可不知为何,我觉得我做错了。”


    祁鹤寻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季清寒低垂的眉眼,也掩去了他泛红的眼尾。


    “师兄……”他声音哽了一下。


    祁鹤寻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温暖的灵力如春风拂过。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你杀的是条吃过人的蛇。”师兄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他害得几十户人家没了孩子,仅此而已。”


    许久,季清寒才抬起头来,轻轻“嗯”了一声。


    “早些睡吧。”师兄的声音比月色还轻。


    窗外,巡夜的更夫正敲着梆子走过。二更天了,雪却下得小了些。


    翌日响午,四人寻了个酒楼用膳。花清和终于喝上了昨晚便念叨的温酒。


    还没等花清和喝上两口,祁鹤寻忽地放下碗筷:“阵被动了。”


    季清寒猛地扒了两口饭,筷子一扔就冲了出去。祁鹤寻和林芷立马跟上。


    花清和刚夹了块鱼肉,筷子悬在空中,酱汁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油渍。店小二端着刚烤好的荷叶鸡过来,只见那位锦衣公子独坐桌前,正慢条斯理地给鱼肉挑刺。


    “客官,您同伴……”


    “不用管,”花清和头也不抬,雪白的鱼肉在他筷头颤颤巍巍晃着。


    远处传来季清寒隐约的喊声,像是唤着谁的名字。花清和终于放下筷子,掏出枚银元:“将这些打包了吧。”


    季清寒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黑蛇洞府,踏入洞门的那一刻,猛地刹在原地。


    “怎么了?”祁鹤寻紧跟其后,险些撞上季清寒。


    季清寒指了指洞口的阵法。


    那阵里,蜷缩着个瘦小的身影。既不是什么凶兽妖魔,也不是什么凡间修士,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害怕地缩在原地。


    “哪来的小孩?”林芷将那小孩从阵里抱出来,却一时不查,被那孩子挣脱。


    那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里满是惊恐,见到生人立刻往后缩,后背抵在岩壁上发出“咚”的闷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过来,别怕。”林芷站在原地,轻声朝那孩子伸出手。


    可那孩子充耳不闻,警惕地盯着他们,突然转身就跑。


    “等等!”季清寒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听到洞口有其他的脚步声。


    “跑这么快,你们逮着什么东西了?”花清和的声音混着风雪从洞外飘来,“哎哟,哪来的小孩。”


    紧接着传来一阵扑腾声,那小孩被花清和一手拎了回来,像只炸毛的猫崽般拼命挣扎,脏兮兮的鞋尖在地上蹭起灰尘,手里倒是还紧紧攥着那个纸包。


    花清和手腕一翻,轻轻松松将人拦腰夹在臂弯里:“这小东西跑的挺快,差点撞我身上。”


    他将孩子放下,顺手把拎着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撂。油纸包的荷叶鸡还冒着热气,他故意掀开一角,浓香立刻在冰冷的洞窟里漫开。


    “点了那么多好菜,说跑就跑。”他瞥了眼三人,“真是浪费。”


    那孩子突然不动了,鼻尖微微抽动,脏兮兮的手攥着衣角。


    “想要?”花清和慢条斯理地撕下鸡腿,油亮的脆皮发出“咔擦”轻响,蜜色的肉汁滴在石桌上。他晃了晃香气四溢的鸡腿,“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孩子攥着纸包的手指紧了紧,肚子却突然“咕噜”叫出声。他犹豫着往前蹭了半步,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


    纸包掉在地上,散落开来,里头裹着半块硬邦邦的糖糕,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小心掰过。


    孩子猛地窜上来抢走鸡腿,花清和又盛出碗白米饭,浇了勺热腾腾的肉汁递过去:“吃完吃这个,省的你等会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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