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弗抱着手臂靠在帐篷边上,人造貂毛大衣在火光下泛着虚假但华贵的光泽。
她嗤笑一声:“所以我们现在是要给老虎做灵魂手术?需要我准备消毒器械吗?还是说山神大人打算用魔法搞定一切?”
凯伦从莱卡斯怀里探出头:“有把握吗?”
雪影看了看凯伦,又看了看周围紧张注视着他的动物们。
玛莎紧紧搂着小熊科斯佳,埃兰把三只小猞猁护在身后,老驯鹿诺亚不安地跺着蹄子,雷霆在头顶的树枝上焦躁地梳理羽毛。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雪影说,“但这是对博尔最公平的选择。”
他转向埃尔温。
“你愿意吗?”
“归还他的自由,哪怕代价是失去你十年的陪伴,甚至可能……失去他。”
埃尔温的手指收紧,干裂的蛋糕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看向博尔,那头独眼虎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篝火和他苍白的脸。
那一瞬间,埃尔温突然看清了。
那不是博尔在看自己。
那是他自己。
十年前那个疯狂、绝望、不惜撕裂灵魂也要留下念想的埃尔温,通过老虎的眼睛,在回望现在的自己。
多么可悲。
他把自己的执念强加给了一头濒死的野兽,然后骗自己这是陪伴。
“……我愿意。”埃尔温的声音很轻,“来吧。”
……
剥离手术定在三天后的满月之夜。
雪影说月华最盛时,山神的力量最强,能最大限度护住博尔的生机。
这三天,营地气氛微妙。
博尔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变得格外黏雪影。
不是以前那种带有“埃尔温意志”的复杂亲近,而是更纯粹的、幼兽般的依赖。
它甚至会叼来自己捕到的猎物,眼巴巴地放在雪影面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不饿。”雪影第无数次拒绝,揉了揉博尔的耳根,“你自己吃。”
博尔失望地趴下,但爪子还扒拉着那只可怜的雪兔,一副“你不吃我也不吃”的倔强模样。
莱卡斯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小声对凯伦说:“它现在好像只小猫咪。”
凯伦用尾巴扫了扫莱卡斯的脸:“你吃醋了?因为雪影只摸博尔的耳朵不摸你的?”
狼王炸毛:“谁吃醋了!我只是觉得它这样……很没老虎的威严!”
“哦——”凯伦拉长声音,“那上次是谁因为雪影夸我聪明就偷偷把我的藏食点刨了?”
莱卡斯:“……那是狐狸洞需要通风!”
另一边,埃尔温在珍妮弗的监督下,开始履行他赎罪者的义务。
第一项任务:给玛莎的小熊科斯佳做一个防摔的树爬训练装置。
“我需要铝合金支架、缓冲材料、还有可调节的安全带……”埃尔温对着卫星电话用德语快速吩咐,全然忘了自己正在西伯利亚森林里,对面是头棕熊。
玛莎听不懂,但看这个人类忙前忙后地测量科斯佳的体型、在笔记本上画设计图,倒是很满意。
“他比看起来有用。”
珍妮弗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喝热可可,闻言挑眉:“别抱太大期望。德国佬最擅长把事情搞复杂。说不定最后给你弄出个带电梯和零食投喂功能的爬树机。”
玛莎认真思考:“零食投喂不错。”
埃尔温:“……”
第80章 我很快回来
第三天傍晚,满月升起,银辉洒满雪原。
营地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雪影要求所有动物退到二十米外。
博尔趴在空地中央,似乎有些不安,爪子刨着地面。
雪影以人形态跪坐在它面前,白色劲装袖口挽起,露出修长的手臂。
他双手按住博尔的额头,眉心金色竖纹开始发光。
埃尔温站在圈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珍妮弗站在他旁边,手杖杵在雪地里,没说话,但眼神警惕。
如果这德国佬突然反悔想干扰,她会第一时间把他敲晕。
“开始了。”雪影轻声说。
金色光芒从他眉心涌出,像流淌的蜜,缓缓包裹住博尔的头部。
博尔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琥珀色的独眼瞳孔放大。
埃尔温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熟悉的头疼以十倍强度袭来。
他踉跄一步,被珍妮弗用手杖抵住后背才没摔倒。
“撑住。”珍妮弗低声说,“你现在晕过去,你那部分可能就回不来了。”
埃尔温咬牙站稳,烟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光芒中的博尔。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灵魂深处被抽离。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了十年的负担正在缓缓卸下。
与此同时,博尔的反应越来越激烈。
它开始翻滚、嘶吼,巨大的虎掌拍在雪地上,溅起一片冰晶。
但雪影的手稳稳按在它额头上,金色光芒越来越盛,几乎将整个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动物们屏息看着。
科斯佳害怕地钻进母亲怀里,小猞猁们被埃兰用尾巴圈住。莱卡斯把凯伦整个护在身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博尔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不是埃尔温意志带来的那种“人性化”的清明,而是更原始、更野性的光芒。
它停止挣扎,定定地看着雪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苍凉的虎啸。
那啸声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
金色光芒骤然收敛。
雪影向后跌坐,脸色苍白,额头渗出汗珠,眉心的金色竖纹暗淡了许多。
但他立刻看向博尔。
独眼虎躺在雪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独眼直直望着夜空中的满月。
它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在轻微颤抖。
几秒钟后,博尔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它甩了甩头,动作有些笨拙,像在重新适应这具身体。
然后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属于野兽的茫然。
“博尔?”雪影轻声唤道。
博尔转向他,歪了歪头,然后——
它做了个让所有动物都愣住的动作。
它扑了过去。
不是攻击,是像幼虎扑玩具那样,整个身体扑向雪影,巨大的脑袋撞进雪影怀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
雪影被撞得后退两步才站稳,哭笑不得地抱住这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博尔?”
博尔抬起头,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雪影的脸。
力道没控制好,舔得雪影差点摔倒。
然后它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开始在空地上打滚、扑腾、追逐自己的尾巴。
那模样……完全不像一头称霸一方的成年独眼虎,倒像只几个月大的幼崽。
“它这是……”莱卡斯迟疑道。
“意识剥离后,属于老虎的本能记忆和幼年思维可能被释放了。”
雪影一边躲避博尔的扑击,一边解释。
“它需要时间重新成长——以纯粹老虎的方式。”
玛莎看着在雪地里打滚的博尔,小声对科斯佳说:“看见没?不好好学习控制力量,就会像那个叔叔一样幼稚。”
科斯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也开始在妈妈怀里打滚。
埃尔温这时才缓过劲来。
头疼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那种灵魂被挖空一块的空虚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完整的平静。
他看向博尔,那头正试图用爪子拍月亮的老虎,眼神复杂。
“它……不记得我了?”埃尔温问。
“不记得你了。”雪影纠正,“但它还记得陪伴的感觉。”
“只不过现在,那种感觉不再混杂人类意志的杂质。”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博尔玩累了,摇摇晃晃走到雪影身边,一屁股坐下,把大脑袋搁在雪影腿上,很快发出了鼾声。
纯粹的、老虎的鼾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珍妮弗收起手杖,拍了拍埃尔温的肩膀:“恭喜,你现在是个完整的神经病了。”
“而你创造的那只神经病老虎,现在退化成幼稚园版本了。”
埃尔温苦笑,但看着博尔安稳的睡颜,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剥离手术后的博尔,确实像换了只虎。
它依然认得雪影,认得凯伦、莱卡斯和其他动物,但互动方式完全变了。
以前它总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该是老虎但脑子里有人类声音”的别扭感,现在则彻底放飞自我:
· 它不再嫌弃生肉,但吃相变得极其……豪放。
经常弄得满脸是血,然后跑去蹭雪影,把白虎蹭得一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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