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听见动静从灶屋出来,见他那副模样,哎呦一声,道:“我正念着呢,这天突然就下雨了。乔哥儿快先歇歇,喘口气。”


    她走过来,伸手在舒乔肩头拍了拍,把那层细密的水珠拍落,又摸了摸他的袖子道:“穿着身上凉,赶快换下来,我拿去灶屋烤烤。正好姜茶也煮好了,赶紧进去喝上两碗。这雨瞧着小,落身上也够受的。”


    舒乔喘匀了气,应了一声,先进屋换衣裳。


    雨确实不大,但细细密密的,落在衣裳上也润了一层。他拿干布巾擦了把脸,这才翻了件夹袄出来换上,又把湿了的棉服抱出去。


    灶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许氏已经把火盆端出来了,用火棍夹了些烧红的炭进去,又拉过一旁的凳子道:“乔哥儿快先坐下烤烤,姜汤我放桌上了,等晾凉些再喝。”


    她接过棉服,仔细摊开,凑近火炭慢慢烤着。不一会儿,就有细密的水雾从棉服上升腾起来。


    舒乔摸了摸桌上的姜汤,刚出锅还烫得很,便先凑近火盆,把头发也烤一烤。


    “娘,爹出去了?”舒乔手指捋了捋发丝,探头看了眼后院。


    “去地里看庄稼去了,这会儿下雨也没见回来。”许氏摸了摸棉服的袖子,见干得差不多了,换了另一边继续烤,“我估摸着是又跑你二叔家看驴去了。咋这几天还没看够,天天往那边跑,我看他直接搬个铺盖睡驴棚里得了。”


    舒乔闻言笑了几声,去端了桌上的姜汤,一边暖手,一边吹气小口喝着。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许氏笑着看向他道:“多喝些。今儿风大得很,我往外头站会儿都觉得头吹得疼,都想往脑袋上裹布巾了。”


    舒乔想起家里好像就爹有顶暖帽。这会儿听娘一说,心里默默记下,改天也得给娘做一顶,当然阿凌也要有。


    爹那顶帽子絮了薄薄一层棉,去年冬天的时候舒乔留意过。他又想起先前见云哥儿戴过毛帽子,毛乎乎暖融融的,也不知是什么皮子做的,改天去问问。


    曹树是猎户,皮子应该存了些。舒乔想着改日去找苗哥儿问问,看能不能买些回来自己做,心里盘算着要做的事,他又喝了一口姜汤。


    灶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和窗外细细的雨声。舒乔捧着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开了口。


    “娘,方才在刘家庄,我遇见杨娘子了。”


    许氏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问:“杨娘子?她找你做啥?”


    舒乔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杨娘子怎么找上他,怎么夸他的手艺,怎么提到价钱的事,最后他怎么应的。


    许氏听完,脸上神色松了松,点点头道:“也好。听你这么一说,那杨娘子也是个和善的,不像你杨婶子说的那样会四处说道人的。”


    她顿了顿,手上翻棉服的动作慢下来,回想道:“先前你杨婶子不是说要帮你去刘家庄接活嘛,我回来就去同人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舒乔也想起来了,顿时竖起耳朵。


    “听说啊,是早些年的事了。”许氏一边翻着棉服一边说,“杨婶子年轻那会儿相看对象,本来她挺中意那汉子的,谁成想,人家没相中她,反倒看上了杨娘子。”


    舒乔“啊”了一声,眨眨眼道:“还有这样的事?”


    “可不嘛。”许氏摇摇头,“这事听说当时闹得挺不好看的。杨婶子心里记恨上了,觉得是杨娘子抢了她的人,从那以后和杨娘子就少了往来,见了面也不说话。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得挺尴尬。”


    “那那汉子呢?”舒乔好奇道。


    “那汉子也是个倔的,说什么都不成,就是非杨娘子不娶。你杨婶子一时更气了,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到处跟人说杨娘子如何如何。”许氏拿棍子捅了捅火心,“要我说这事也不能怪人杨娘子不是?人家就好好待着,也没招谁惹谁,平白惹一身骚。”


    舒乔听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又问:“那杨娘子后来可嫁了那汉子?”


    “嫁啥哟!”许氏声音拔高了些,又压下来,“人杨娘子不喜欢那汉子,说什么都不应。听说那汉子当年可是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咧,想着拿银子砸也能砸动,结果人杨娘子愣是没松口。”


    “十两?”舒乔睁大眼睛。


    寻常人家娶亲,聘礼也就五两六两左右。这十两银子可不少了。


    “可不是嘛。”许氏把棉服翻了个面,“当时还不少人劝杨娘子呢,说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么好的条件还挑啥’。不过人家绣活好,有门手艺在身,说话到底硬气些,愣是没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该干啥干啥。后来那汉子等了一年多,见实在没指望,这才娶了别人。”


    舒乔听得入神,半天才说:“那杨娘子倒是个有主意的。”


    “可不是嘛。”许氏点点头,“所以说她今儿来找你,能这么客客气气地说话,我一点都不奇怪。人家是讲理的人。”


    舒乔听许氏说着,不知不觉喝了两大碗姜汤,身上彻底暖过来了。他把碗放下,拉过方才搁在桌边的篮子,将里头的肉和排骨一样一样拿出来。


    前腿肉肥瘦相间,红是红白是白,看着就新鲜。排骨也剁得齐整,肉还不少。


    “这排骨不错啊,这肉一看就知道猪养得好。”许氏凑过来看了一眼,“今儿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刘老六家杀猪。他是你二婶的堂弟,一年得养七八头猪,往年都是拉城里卖,咋今年倒是在村里卖了。”


    “嗯,确实养得好,不少带肥膘的。”舒乔另拿了个碗把排骨装好,“本来想买猪肝的,结果去晚了,没了。我又想起爹前两天挖了两根山药回来,干脆就买了两根排骨,想着炖汤也不错。”


    “挺好挺好。”许氏又看了看外头的天,“今儿下雨,地窖就不放气了,等雨停了再说。”


    舒乔应了一声。种韭黄是个相对省事的活,只要伺候得当,不用费太多力气。这几日天气反复,往常都是程凌去打理,现在他不在家,舒乔格外留意着,就怕哪天一疏忽坏了事。


    他又坐了一会儿,接过许氏烤干的棉服,回屋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舒乔把棉服叠好放到一边,坐到窗边拿起针线。他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走着,心思却有些飘。


    不知是天气冷,还是方才跑那一趟累着了,他觉着有些困。眼皮越来越沉,针脚也慢下来。针差点戳到手后,舒乔索性收了针线,躺到床上。


    被窝里凉凉的,他蜷起身子,把被子裹紧。只躺一小会儿。他这么想着,迷迷糊糊阖上眼。


    再醒来时,是被许氏叫醒的。


    “乔哥儿?”许氏坐在床边,一只手探在他额头上,“身上难受不?”


    舒乔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想坐起来,却觉得身上有些发软,头也昏昏沉沉的。


    “娘,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些。


    “我正要喊你吃饭呢,半天没见你应声,不放心进来看看。”许氏眉头蹙起来,又上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摸着倒是不热,可你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门半开着,风呼呼往里灌。舒乔这才觉着冷。被子里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他蜷在被窝里,身上发寒,头也闷闷地疼。


    “冷……”他说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许氏哎呦一声,又拿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担忧道:“这是方才吹了风了。早上那风一吹,雨一打,到底还是着凉了。我就说那风邪性的很。”


    她把被子给他捂紧,又站起来道:“现在倒是不发热。冷的话先发发汗,我去再煮锅姜汤,你躺着别动。”


    舒乔懒懒地应了一声,看着许氏快步出了门。


    门关上了,屋里重归安静。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沙沙声变得若有若无。他裹紧被子,又闭上眼睛。


    身上还是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蜷成一团,迷迷糊糊的,又有些想睡。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许氏端了碗姜汤进来,反手把门关严实,又去检查了一遍窗户,把没关紧的那扇推实了。


    “乔哥儿,先别睡,把姜汤喝了。”她坐到床边,把碗递过来。


    舒乔撑起身子,接过碗。姜汤还是烫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身上那股寒意好像散了一些。


    许氏看着他喝完,接过碗,又摸了摸他的被子。


    “这床被子盖着冷不冷啊?”


    “不冷了。”舒乔说。他确实比方才暖和了些,身上那股寒意褪去了不少。


    许氏却不放心,起身去柜子里又翻出一床棉被,抖开了,结结实实盖在他身上。


    “多盖些,免得冷了。老话说发发汗就好了,你这汗还没发出来呢。”许氏给他掖了掖被角,把边边角角都塞紧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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