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脸上惯是个笑模样,又同舒乔和江小云打了招呼,才道:“今个儿不凑巧,不然路上一起还能唠唠。”
村长家日子自不必说,程家那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之前程凌成亲,王媒婆就得了份丰厚的谢媒礼。两家人又都是和善讲理的,王媒婆自是乐得同他们来往。
“哪能啊,咱回去也是一样的。”关婶子接过话头,朝王媒婆使了个眼色,“回去咱也能再合计合计不是?”
王媒婆心神领会,脸上的笑容更盛,说道:“是这个理!待会儿买完肉,咱一起回去说道说道。”
这时,杀猪的那户人家院门外已围了不少人。猪肉摊子支在院里,半扇猪肉放在木桌上,摊主是个壮实汉子,正忙着按客人的要求割肉称重。
王媒婆朝那边努努嘴,示意先办正事,跟着人群挤了上去。
同王媒婆能合计啥?那不就是婚事嘛。许氏稍一想便明白了,压低声音问关婶子,“是为着云哥儿的事?”
“是咧。”关婶子与她挨近了些,见前面人都围过去了,便低声道:“二小子的亲事也定下了,我就想着趁这窝冬有空,先请王媒婆帮忙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两位长辈在后边悄声说话,便让舒乔和江小云上前去买肉。
江小云显然是熟客,也不惧旁边挤挤挨挨的婶子阿么,眼疾手快地指了块肥瘦相间、品相不错的肉,就让那汉子称重。
“乔哥儿你要买啥?”他回过头问。
“要三斤肉,再加上几根筒骨。”舒乔站在他身侧,边回答边打量着案板上的肉。这家猪肉收拾得干净,是今早现宰的,瞧着很是新鲜。
“我要这块吧。”舒乔指了指靠近猪肚腩部位的那条五花肉,层次分明,正是好吃的时候,“麻烦从这儿切,大概三斤就行。”
那汉子应了一声,刚举起刀,一个大嗓门就炸了起来,“这块我要了!”
只见熊芬挤上前来,斜眼瞥了舒乔一下,抬着下巴就对那汉子催促道:“快切,我等着呢!”
“这是我先看好的。”舒乔蹙眉看向她。
“什么你先看好的?谁先给钱就是谁的!”熊芬说着,抓出一把铜钱,“啪”地一声按在案板边上,带着几分蛮横。
她打量着舒乔面生,猜想是哪家新进门的夫郎,脸皮薄,定不敢同她争抢。这块五花肉确实好,她想着女婿今日上门,正好切回去招待。
旁边的江小云听得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立刻扬声道:“娘!许婶子!你们快过来!”
他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顿时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许氏和关婶子止住话头,连忙上前。
“咋的了这是?”许氏问道。
“熊婶子抢我们先看好的肉!”江小云直言不讳,小脸气得鼓鼓的。
熊芬先前没留意江小云也在,此刻看到许氏,再一联想舒乔,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程凌新娶的夫郎。两家住得不算近,舒乔平日又不常在村里走动,熊芬一时没认出来。
熊芬这人,惯是看人下菜碟。自家没儿子,只有两个闺女,对着那些家境不如她的人,还能摆摆威风,寻些存在感。但对着舒乔和江小云这般家境殷实、又得家人看重的,她是万万不敢当面撕破脸的,不然以后在村里更不好喊人帮忙。
因着曹树,她那点“好好大伯娘”的面具,村里明眼人谁看不穿?不过是懒得戳破罢了。
此刻见许氏和关婶子都来了,她顿时气短。
熊芬连忙挤出一个笑,语气软了下来,忙说道:“误会,都是误会。原来是凌小子的夫郎,也是我眼拙没认出来。婶子不要这块了,挑旁边那块就是,旁边那块也好……”
她脸色翻的这样快,旁边等着看热闹的人不免有些失望,也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
许氏深知她的为人,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买东西总得讲个先来后到,曹大家的说是不是?”
熊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不行,赶忙拿起摊主切给她的另一块肉,几乎是落荒而逃。
摊主这才依言给舒乔割了先前说好的那块五花肉,又称足了三斤,接着又拣了几根筒骨,用砍刀敲开了才放进篮子里,方便熬汤。
许氏数好铜钱付了账,见一旁木桶里还有凝好的猪血,便问:“这猪血咋卖?”
“猪血不值几个钱,你若要,便送你两块尝尝。”那汉子爽快道,转头就让媳妇用荷叶包了两大块猪血递过来。
猪血炖酸菜最是下饭,在这冷天里吃上一碗,浑身都暖烘烘的。许氏接过来,脸上这才露出笑。
江小云先拉着舒乔的手从人群中出来,犹自气哼哼地安慰道:“好乔哥儿,咱们不同那人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舒乔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道:“我真没事儿。”为这点小事生气,确实不值当。
几人皆是满载而归。王媒婆手脚利索,早已买好在村头等着她们了。
江小云原本还同舒乔嘻嘻哈哈,分享着方才挑肉的心得,一听他娘和王媒婆又接上了之前的话头,开始低声商议相看人家的事,小脸猛地一垮,嘴角也耷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舒乔瞧他这副模样,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相看人家不是喜事么?”
江小云揪着路边的枯草穗,闷闷道:“哪有什么喜……乔哥儿,你说为啥哥儿长大了就一定要嫁人呢?我不想离开家,离开爹娘和哥哥们。”
他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小被呵护着长大,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家,离开疼他的亲人,去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生活,心里就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与抗拒,仿佛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不说江小云本人,其实家里人也舍不得他早早嫁出去。关婶子最是疼爱自家小哥儿,已比村里许多同龄哥儿留得晚了些。可再留下去,就真要耽误了,当娘的心里再不舍,也得开始张罗。
舒乔能理解他的心情,温声道:“我晓得你的不舍。当初我也是这般想的,觉得若是一直在家里,守着娘和弟妹,也没什么不好。”
在未遇见程凌之前,舒乔当真是这般想的。
那时家里光景紧巴巴,他若嫁了人,娘和弟弟妹妹的日子只怕更难。加之巷子里左邻右舍,为着柴米油盐、婆媳妯娌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家比比皆是,让他对嫁人这事,实在生不出多少期待。
直到遇见了程凌,感受到了那份踏实的心意,他才慢慢开始憧憬起属于自己的小家来。
他看着江小云紧皱的眉头,又柔声道:“可若是寻个知根知底、靠谱厚道的夫家,就像是多了个疼你护你的人,往后两家离得近,常回娘家看看也是方便的。”
他这话也是因着了解村长家的情况才说,云哥儿家里爹娘兄长都这般疼爱他,为他择婿必定是反复斟酌,总要寻个样样都妥帖,能让云哥儿继续过舒心日子的才好。
“道理我都懂,”江小云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纠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就是提不起劲儿来。总觉得这事离我还远着呢,怎么一晃眼就落到我头上了。”
他对自个儿的婚事,抱着一种近乎鸵鸟的心态,不积极,不反对,由着爹娘张罗,但心底深处那份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即将离开熟悉环境的惶惑不安,却真实的存在。
“而且嫁人了,我就不能来找乔哥儿你一起玩了。”江小云说完脸上更愁了。
村里同龄的其他玩伴大都定下了,有些更是早早就嫁了人,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乔哥儿这般好,江小云也舍不得他呢。
舒乔比他大一些,闻言心里不免想起家里弟妹,揉了揉他的头,说道:“那咱们不说了,反正也还有段时间呢。”
回去的路上,许氏、关婶子和王媒婆走在前头,言谈间皆是附近几个村子适龄汉子的情况。
谁家小子勤快能干,是地里一把好手;谁家爹娘性子宽厚,不是那等刻薄难缠的;谁家家境殷实些,嫁过去少吃些苦……她们细细分析,低声权衡比较。这关乎江小云后半辈子的幸福,由不得她们不仔细慎重。
舒乔和江小云则慢悠悠跟在后面,刻意落后了几步。
江小云听着前头隐隐传来的议论声,心里越发烦躁得像团乱麻,只能紧紧拉着舒乔的胳膊,一会儿抱怨天冷风大,一会儿又说村里谁说他坏话被他听见了,试图用这些琐碎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舒乔知他心绪不宁,便也顺着他的话头聊,偶尔温言宽慰几句,分散他的心神。
到了村口,王媒婆还需去别家走走,许氏和关婶子约好改日得了空再坐下来细聊,几人便各自分开回家。
这相看的事,今日也才算刚起了个头,远远没到定论的时候,急不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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