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颇有些玩味地说道:“母后不会真的觉得,是我害了五弟吧。”


    燕承昱看着皇后的目光不带丝毫感情,就像是看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可人在做,有天在看啊。”


    “焉知,是不是您从前做了什么错事,如今都反噬在了五弟身上。”


    “因果轮回,都是报应。”


    “您也别总怪旁人啊,遇事还是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燕承昱凑近了皇后眼前,低声笑道:“母后,您说,儿臣说的对不对啊。”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说道:“本宫当年就应该杀了你,就不应该听信其他人的谗言抚养你。”


    “你抢了叙儿的宠爱,还抢了他的太子之位,你到底凭什么?”


    “姐姐当年在定国公府就是天之骄女,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根本没有人注意得到身边的我。”


    “她好不容易死了,可她的儿子还要抢走我儿子的东西。”


    皇后突然就扑了过来,掐着燕承昱的脖子,嘴里还大喊着:“你们凭什么?都凭什么?”


    皇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而这个时候在她面前的燕承昱,已经悄悄地变了脸。


    在皇后眼里,她看见的就是燕承昱死去的母亲的脸,这让她的情绪更加不稳定了。


    甚至已经接近了癫狂的程度。


    皇后一把推开了试图阻拦她的侍女:“都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燕承昱一边在不断地喘息着,一边偷偷地变了个方向,让自己的呼吸更顺畅了一些 。


    眼见皇后的动静引来了燕敬和一旁的锦衣卫,燕承昱立马就装作被掐到无法呼吸的样子。


    燕敬本来还觉得外边都在吵什么,直到看清了皇后居然在掐着燕承昱的脖子,他猛然变了脸色。


    厉声喝道:“住手!”


    他拉起了燕承昱,仔细端详了他一圈以后,发现他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才微微放下心来。


    燕敬又赶紧让锦衣卫拉开了皇后,这个时候皇后还在疯疯癫癫地继续说道:“你凭什么,凭什么……”


    “你本来就该死,是你自己短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就算变成鬼,也不要来找我……”


    她猛然看见了燕敬的脸,皇后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一般,扑在他身前哭诉道:“皇上,您救救臣妾啊。”


    “臣妾刚才看见姐姐了,她一定是来找我了,我好害怕啊。”


    “您跟她说,这不是臣妾的错啊,是她自己该死的……”


    燕敬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皇后这是在说什么,她是疯了不成,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来不及考虑别的,燕敬直接给了皇后一个耳光,怒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疯了?”


    皇后被这一巴掌扇的有些懵,直到微微回了神,她难以置信地说道:“现在觉得我没有用了,就这么对我吗?”


    “叙儿也是你的儿子,你眼里又何时有他,如今还直接把他封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去。”


    “你能得到这个皇位,靠的还是我哥哥,姐姐她什么时候看得起你了。”


    皇后看了燕承昱一眼,了然一笑,道:“可你从前眼里只有他母亲,如今眼里又只有他这个儿子。”


    皇后不无嘲讽地说道:“姐姐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会觉得,如今的你,是多么的痴情吧。”


    “可惜,她再也看不见了。”


    燕敬的脸色被皇后气的发青,他克制着怒火道:“你又有什么资格,和阿柔相比。”


    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和她相比。


    他不禁想到,若是当年死的人不是她就好了。


    这样,他也就不会终日活在无尽的痛苦当中了。


    第86章 一脉相承


    燕敬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理会皇后的哭诉,让人把她送了回去。


    对外则是说,皇后得了失心疯,需要严加看管,以后不允许踏出凤仪宫一步。


    皇后是什么心情他不知道,但是本来觉得此事跟自己无关的燕承昱,现在的心情十分微妙。


    就像是一个本来想单纯地看热闹的人,自己却变成了这个热闹。


    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这是他两世中,第一次从皇后的嘴里,知道了自己母亲的存在。


    而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还与自己母亲的死有关。


    燕承昱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前的那个梦境,那个面容模糊,不断地对他说着,要好好活下去的女人。


    她,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吗?


    那燕敬呢,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皇后刚才那个意思,听起来可不只是单纯的嘲讽,更像是燕敬命令她做了什么,但最后又落井下石。


    这样说是说得通的,可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对……


    燕敬转过身来看着燕承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就理解了,刚才皇后为什么会把他错认成阿柔。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太像了。


    燕承昱,就活像是她的翻版。


    可若是非要细究起来,其实容貌也就只有三四分像罢了,但周身的气质却有六七分相像。


    阿柔的面庞多了几分凌厉,看上去英姿飒爽,又顾盼生姿,让人挪不开视线。


    但燕承昱的面容,少凌厉多柔和,随着年岁渐长,又少了几分从前的纯真,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还是一副纯洁无垢的面孔。


    从前燕敬只是觉得燕承昱和阿柔有些相像罢了,但现在从这个视角看过去。


    他才猛然发觉,自己有很久,很久,不敢回忆起阿柔的面容了。


    他不敢面对她,他怕面对她的指责诘问。


    因为总归是他,对不起她。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儿子,早就已经像极了她。


    燕承昱嗫嚅道:“父皇……”


    燕敬没说话,只是示意燕承昱跟着自己过去。


    燕承昱只得抬步跟上,同时在心里猜测着一会燕敬可能会说的话。


    这时候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到了哪里。


    直到燕敬突然停下,他差点撞到了燕敬的后背,这才发现自己是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殿宇。


    从远处看,宫殿外装点的满是桂花,凑得越近,越能闻到浓郁的桂花香味。


    不需要其他花朵夺目的颜色,桂花朴实无华,但却让人记忆深刻。


    但桂花多是十月开花,燕承昱好奇现在是怎么可能会开花的。


    他凑近看去,发现围满了整面宫墙的桂花,全部都是假花。


    燕承昱微微皱了下眉头,不知为何,他看到这桂花,心情并不舒服。


    可他确定,自己从前其实是对桂花没什么感觉的。


    再推门看去,内里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一条小路,蜿蜒曲折地通向了内殿,路边溪水潺潺,还有林木在侧,落英缤纷,就像是一个小型的森林一样。


    燕承昱一路跟着燕敬走到了这里,这期间,燕敬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燕承昱在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怀念,不舍,以及深深的悔恨。


    没错,燕承昱确定,那就是悔恨。


    虽然不知,这悔恨是从何而来。


    燕敬通过小路,走到了内室。


    这里一片绿意,生机盎然,温暖如春。


    燕承昱觉得,在这里待久了,心情一定会变得很好。


    燕敬环顾着整个房间,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停止了跳动。


    是啊,也许早在阿柔故去的那一刻,他就该去陪她了。


    燕敬面对着一盆已经枯死的,已经看不清原貌的花,神情十分挣扎,甚至似乎有泪水从眼眶中流出。


    燕承昱看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他有大事要说,于是默默地观察周围的环境,等着燕敬的下文。


    可他却不知道,这一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燕城昱觉得自己的腿都有点酸痛,但是他也不好表现出来,也只能继续等。


    又过了一刻钟,燕敬才开口道:“这里,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地方。”


    燕敬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就像是很久没有提起这些话一般,一句话也说的断断续续的。


    就像是,近乡情怯。


    他,是在害怕。


    “她从前说啊,喜欢外面的世界。”


    “想遍历天下名山大川,走过大燕的每一处河山,亲眼走过的地方,才是真实的世界。”


    “听高山流水,品自然之妙处;处江湖之远,望旷野之自然。”


    “她的梦想是能得一人终老,品味人间烟火气息,白头不相离,永不入皇室之中。”


    燕敬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了一般,“她那么好,可我却辜负了她……”


    燕承昱颤声问道:“您说的这个人,她到底是谁?”


    燕敬的双眼像是瞬间有了光亮一般,却又很快地暗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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