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吞吞阅读到最后一页,他念出结论栏那两行话。


    “Y染色体上的16个基因序列形态,60%达成一致。”


    “根据本次DNA检验结果,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等特殊状况,季逢雪和近江憬不存在生物学关系。”


    随最后一个字落下,季逢雪权当自己关心傻子,“徐上将还有哪里不懂吗?”


    “怕疼的人,为什么狠心到拿自己做实验?”


    徐式微记得季逢雪最怕疼了。


    那样一个人,怎么舍得对自己进行实验?


    双手交叠按于基因鉴定报告书上,季逢雪顿觉头疼。


    古话说得好,他们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没再执着某些理念,季逢雪偏头问他:“一句话,东西到底还不还我?”


    “我有礼物送给你。”徐式微脊背略完,昏黄灯光葳蕤他瞳孔,“送一得三。”


    他怕季逢雪不接受礼物,故意拿平安符与小狗木雕捆绑。


    不得不中计的季逢雪满脸无言,再一次深刻认知到物品捆绑的恶心人之处。


    “送我的就是我的东西了,哪怕被我扔进垃圾桶,你也无权干涉。”他向徐式微确定,“哪怕如此,你也要送我吗?”


    季逢雪话说得够敞亮,给够徐式微选择的余地。


    “嗯。”徐式微嘴角勾起一个很轻的弧度,他起身走出房门。


    靠在枕头上的季逢雪原想打开灯,结果等徐式微手里拿着东西回来,偌大一个房间,依旧点着一盏小灯。


    “我买了一只手表。”


    季逢雪神色未变分毫。


    “是ROLEXD的冰糖钻满天星。”


    黑丝绒盒子被打开,镶满白金钻石的手表熠熠生辉。


    饶是季逢雪,表情都有了些微变化。


    徐式微从未错过他面上一丝变动,“喜欢吗?”


    “太贵重了。”季逢雪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你应该送给值得收贵价礼物的人。”


    他并不值得徐式微送这份礼物给他。


    “重要的不是值不值得,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看到我的心意。”徐式微拎起那只表,戴在季逢雪手腕上。


    他皱眉,视线落在手背处,淤青还在,但淡去不少。


    “阿姨没给你擦药?”


    “我不让阿姨擦,明后天估计就好了。”季逢雪不太在乎。


    徐式微叹口气,起身拿来药膏。


    “我问门店经理,吵架的话,送手表可以吗?”他边擦药,边说,“门店经理告诉我,他个人认为手表是份很好的礼物。”


    冰冷的手表贴上肌肤,没一会儿,手表微微发热。


    季逢雪一言未发,淡淡地出神。


    两辈子加起来,徐式微才送过他两份礼物。


    刚订婚后,他睡觉总被徐式微吵醒,一怒之下睡在帝国研究院。徐式微上门道歉,送了一枚胸针当作歉礼。


    这是徐式微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如今是第二份礼物。


    两份礼物的价格,堪称天差地别。


    徐式微再次出声,拉回了季逢雪出走的思绪。


    “他说时间让人从误会和争执中成长,再带来新的开始。”


    “你说我们会有新的开始吗?”


    相顾无言,季逢雪用行动给出答案。


    摘下手腕上漂亮精致的手表,重新装回表盒,他真情实感地发问:“徐上将,我们有过开始吗?”


    怕徐式微反应不过来,他增加一句,“徐式微和季逢雪之间,有过开始吗?”


    不管徐式微再如何不相信,近江憬死了就是死了。


    徐式微和季逢雪之间没有过开始,何谈新的开始?


    这不<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来的吗。


    季逢雪继续补刀,“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是对近江憬的愧疚后悔吗?”


    轻笑几声,他说:“有些事情一旦做错,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想这一点,徐上将应该比我更清楚。”


    徐式微敛眉,将平安符小狗木雕连带着丝绒表盒,一起递给季逢雪,“愧疚后悔,难道不算一种后知后觉的爱吗?”


    “至于挽回,人很多时候总需要做错事才能成长。”


    第41章 幸福


    季逢雪承认自己对徐式微的反驳无话可说。


    “你确定不是把其他情感误解成爱了?”他拿起平安符仔细检查金线是否抽线,符角有无污渍。


    确定崭新如初后,季逢雪有心情敷衍徐式微:“既然你为了成长伤害某个人做错某件事,真正成长后再回头忏悔,有什么意义?”


    “忏悔了,过去的事情就能当作没发生吗?”


    小狗木雕一如既往的抽象,边角没有磕碰,咧嘴笑得模样像潭祝。


    无由来的,季逢雪担心潭祝现在的情况。


    幸好徐式微主予他们伪造自己被极端组织绑架情景,倘若自己属于平白无故失踪案件,绝对会找上潭祝,把他翻来覆去地查。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近江憬最心软了,和他道歉,他会原谅的。”


    季逢雪话语噎在喉咙里,徐式微尚且如此想法,遑论其他人了。


    近江憬最心软了?和他道歉就会原谅?


    听起来简直是鬼故事。


    好半天,他终于委婉开口:“徐上将,我想你不够了解近江憬。”


    他再次强调一遍,语气格外认真。


    灯光持续散发出暖光,徐式微保持缄默,安静地听他讲话。


    “就像你逼姜妍走投无路背叛我时,有想过她曾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吗?”


    “另外你说近江憬怕疼,即便怕疼,依旧狠心到拿自己做实验。”


    “你怎么知道他怕疼?你又有什么证据来论证,近江憬拿自己做实验了?”


    季逢雪讲得很慢,一字一句落在心尖格外沉重,“你不会觉得我和他基因序列无法高度重合,就是因为他拿自己做实验了吧?”


    分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季逢雪的脸,偏偏徐式微觉得哪怕稍微往前一步,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问我了不了解他……”苦意弥漫,徐式微话讲得很慢,“我有在慢慢了解他。订婚后没多少时间,我回到前线。多年间聚少离多。”


    他死死盯住季逢雪,近乎乞求的语气,“可你告诉我,我该如何了解一个聚少离多的人?如何了解一个死人?”


    “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告诉我。死了之后,我该怎么做到通过身边朋友、下属、家长的叙述拼凑他,使用书籍、文献、访谈的内容认识他。”


    窗外意外下起了淅淅沥沥小雨,胡乱拍打窗玻璃、穿过枝叶,发出簌簌声响。


    “我自认为比起其他人,我已经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了。”


    漫长岁月中,徐式微试图了解近江憬、靠近近江憬。


    越了解他,徐式微离他越远。


    季逢雪手握平安符,靠在枕头上,眉眼被灯光晕染出柔光,“别的不说,你难道没恨过他吗?毕竟按照你原来计划,是打算和门当户对的女人联姻。”


    不管作为近江憬,亦或作为季逢雪,他其实有很多关于徐式微的问题。


    前者死了多年,没必要再问。


    后者没有资格去问。


    “从见他第一面起,我没恨过他。”斟酌许久,徐式微给出答案,“我恨我自己。”


    他眼底那抹释怀通透,足以说明答案的真实性——根据季逢雪认知,徐式微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该说不说,这个答案着实令季逢雪意想不到。


    他尚且不能百分百回答自己不恨徐式微,毕竟徐式微开枪那一刻,他快恨死徐式微了。


    徐式微睫毛不自觉颤动,眼眶中隐隐含有水光,“我恨自己阅历不够、恨容易被抽象事物吸引、恨自己高傲……”


    “太多方面,我恨我自己。”


    坐上高位受万人敬仰的上将大人,借一盏微弱灯光,絮絮剖白内心。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少将时的姿态。


    上将那种“抽象的事物”,怎么能够和“具体的人”相比?


    位置总在那里,但近江憬只有一个。


    “绑架我,执着找出我和近江憬间的关系,你是为了什么?”


    迟来太多年的道歉后悔,季逢雪的心毫无波澜。


    徐式微低眉,长睫遮掩神色,“我爱他,想让他得到幸福。”


    原本毫无波澜的心掀起狂风骤雨,季逢雪油然而生的无语。


    “你放过他,让他安安静静沉眠,他就是幸福的了。”


    什么叫做“我爱他,想让他得到幸福”?


    “那我呢?”


    很轻的一句反问,轻到季逢雪根本没听出来。


    直到徐式微抬起发红的眼眶,又喃喃道:“那我呢?”


    短时间内没跟上徐式微的脑回路,季逢雪愣了很久。


    “我想让他得到幸福,我想和他一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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