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个寒假,直到三月她开学返校,坐上从县城开往礼城市区的大巴,玻璃上都还是雨夹雪拖出的细长尾迹。
在车上江意年一直紧张地看表,因为她要迟到了。
如果不是妈妈非要她留下给弟弟补习,她上周就会回学校,而不是为此跟班主任请假,直到正式开学这天早上才返程。
路上天气渐渐变晴,大巴到达汽车站以后,江意年拖着破旧的行李箱跑去换乘公交,终于下车的时候,开学典礼只剩二十分钟就要开始。
行李箱颤巍巍的万向轮在路面的砖缝里磕碰,礼城一中的校门渐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就在此时,她听见“砰”一声脆响。
还没反应过来,江意年手上的重量蓦地一轻,是行李箱的锁扣崩开了。
箱子里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滚落出来,她赶紧蹲下收拾,校门口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走读的同学背着书包下来,都知道来得不早,旋风似地冲进了校园。
江意年把行李都塞回去,锁扣只剩一只好用,她好不容易合上箱子,着急忙慌地拉着奔向校门。
然而只差两三米的时候,电动栅栏门突然启动,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拦在校外,心脏顿时一沉。
这下糟了。
果然,等她走到保安亭前,推拉窗“哗啦”一声推开,保安大爷皱纹纵横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哪个班的、叫什么?这学期严抓迟到,叫你班主任来领。”
江意年抿抿嘴唇,她从不违反纪律,虽然从县城考来礼一之后成绩一落千丈,但还是不太适应这样被当作后进生呵斥。
不是她想晚来的。
一阵委屈泛上来,像群密密麻麻的小蚂蚁在咬啮她的自尊心。
但她还是听话地报出了自己的班级姓名:“……高一一班,江意年。”
“邵丹老师带的班是吧,我找她过来。”保安大爷说着便拿起黑色的塑料听筒,按下一串拨号键。
江意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大爷三两句跟邵老师说完,放下电话继续教育她:“本来上周五就该返校了,你既然是住宿生,就更得早点儿来,别给你们老师添麻烦,知道吗?”
江意年的脸已经因为窘迫涨得通红,小声说以后会注意。
十分钟后邵丹过来了,远远喊了一声江意年的名字。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suv从主干道上由远及近地驶来,利落地拐了个弯,稳稳停在校门口。
保安大爷看到以后,被开水烫到似地轻轻“唷”了一声,江意年便意识到,那大概是很贵的车。
漆黑的车漆泛着冷光,车灯如水晶般璀璨,车标是一对银色的小翅膀,中间有一个黑底衬着的字母b。
江意年不认识这个车标,县城里的豪车没那么多,更别提她家里只有一台父母为了进货购置的二手面包车。
下一秒,后座车门打开,一个男生从从容容地走下来。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敞怀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外套,里面是礼一蓝白相间的春秋校服。
也是在这一刻,天上最后一片云也散开,清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映亮他的面容,高鼻梁、薄嘴唇,偏白的皮肤,清晰的下颌线。
同样是迟到,他不像江意年那么惊慌,而是坦荡到有些淡漠,一双清冷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如同透明的北极冰川。
保安大爷比江意年先说出男生的名字:“这不是那个谁吗,去年中考状元,照片在宣传栏里挂半年了,叫什么来着……对,纪书闻。”
纪书闻是江意年的同班同学兼班长,她想起去年她来礼一报到,当时一堆人挤在分班名单前面,也是用这样艳羡的口气议论他的。
“哎哎哎,纪书闻,全市状元,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省实验要招他都没去。”
“大惊小怪,我和他是初中同学,人家每次考试都断层压第二名。”
“对了,听说他长得特别帅,家里还有上市公司,真的假的啊?”
也是在那时候,江意年才真正意识到人与人的不同。
她在县城的初中也是中考状元,但她的分数只比市重点礼一的录取线高了两分,还是因为她蒙对了一道数学选择题,误打误撞多拿了三分。
如果不是那临门一脚的运气,她就考不上礼一了。
原本她跟纪书闻的分差这么大,不会有机会同班,但礼一去年的分数线实在飙得太高,于是学校决定不分重点班,她的运气再次发挥作用,让她被分到了据说是师资力量最强的一班。
但好运似乎也就到此为止,她擦着线上礼一,毫无悬念地成了吊车尾,班上一共五十六个人,她每次考试都是四十名往后,不得不学着适应自己其实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班主任邵丹的声音打断了江意年的思绪:“怎么来这么晚?上周就请假没返校了,今天还卡着点儿来,老师体谅你住得远,但以后要记得打提前量。”
江意年本来可以解释的,但眼见着纪书闻越走越近,她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虽然纪书闻从没跟她说过话,可能都没什么印象班里还有她这号人,但她莫名不想被他听见自己家里的龃龉。
邵丹也看见了纪书闻,她又对保安大爷说:“叔,那个也是我们班的,他昨天去首都参加航模比赛了,我一起给领回去。”
大爷边用遥控开电动门边说:“我认识,中考状元嘛,去年校长亲自接进来的,难怪安排到邵老师班里。”
邵丹脸上多了丝笑意:“人家自己聪明,次次考年级第一。”
江意年跟在纪书闻后面进校,听见他淡淡说了声“谢谢老师”。
邵丹领着两个学生进校,还没走几步,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快速地“嗯”了几声:“知道了,马上过去。”
邵丹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瞥了眼江意年的行李箱:“意年你先把箱子放到教室,然后抓紧到操场找咱班队伍。”
而后她又对纪书闻说:“开学典礼你要演讲没忘吧,早点儿过去,别晚了。”
安排完两个学生,邵丹就匆匆地走了。
江意年在心里祈祷行李箱能被她顺利送回教室,可它偏偏同她作对,下一秒就响起了熟悉的锁扣松动声,箱子像个无赖一样咧着大嘴,把她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她一眼瞧见自己装内衣的透明袋子,脸顿时变得比被保安大爷教训的时候还要红。
尽管清楚身后的纪书闻不会注意,江意年还是立刻抓起来塞回了行李箱,手背甚至被箱子的硬壳边缘划出了一道红痕。
正急急地弯腰收拾,忽然几本掉在地上的书被递到了她眼前。
握着书的手很好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分明的骨节微微凸起,虎口有颗淡褐色的小痣。
这些书是江意年从父母开的小书店带走的,最上面一本是也斯的《雷声与蝉鸣》。
这本诗集她还没读完,盯着纪书闻的手,江意年突然没头没脑地记起了其中一句。
“这遥远,对于我,犹如你的名字。”
她不敢抬头同他对视,就只用细细的嗓音道了声谢,接过他捡起来的书。
纪书闻有教养,就算她只是个他不怎么熟悉的同学,他还是会帮她的忙。
“不客气。”纪书闻说。
声线偏低,触耳生凉,犹如今晨那场雨夹雪落进她的耳朵。
把书给她以后,男生就经过了她,一阵风擦过江意年耳畔,是他离开时带起的气流,她闻到了不明显的洗衣液香气。
江意年短暂地走了神,片刻后意识回笼,她胡乱把箱子整理好,跌跌撞撞地赶往教室。
初春的日光温和地笼罩着她,抚平了她的难堪与焦急,她偷偷去看绕过教学楼的纪书闻,胸腔里像关了只蝴蝶,时而静息,时而振翅,气流交错,让她的心跳也跟着乱了几拍。
江意年回到教室,把箱子放在了教室的后黑板下面,她朝窗外张望一眼,想看看操场上开学典礼有没有开始,收回视线时却无意间瞥到,窗外不远处那棵松树底下,正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纪书闻。
他擎着薄薄的手机贴在耳侧,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江意年知道纪书闻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就像现在,他没有听邵老师的立刻去开学典礼候场,而是一个人留在这里打电话。
这时男生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江意年一阵紧张,但纪书闻并不是发现她在偷窥,而是望向了已经变得湛蓝的天空,看起来电话打得不是很专心。
校园广播里蓦地响起典礼开始的伴奏音乐,偌大的响声在教室里回荡,江意年一惊,不敢再逗留,小跑着出了门。
她气喘吁吁地在一班队尾站定,校长致辞之后是邵丹作为班主任代表发言,邵老师上台以后,江意年透过人缝看见纪书闻走到了升旗台一侧。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在上台前赶回来的。
江意年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好能更清楚地看到他。
校长并未责备纪书闻来晚,相反还笑容满面地同他攀谈起来,男生的回应不多,让江意年觉得他对于别人的关注,都习以为常到有些倦淡的地步了。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一一班纪书闻同学进行演讲。”
主持人话音刚落,台下就一阵骚动。
纪书闻上台前脱去了披在校服外面的冲锋衣外套,看样子他本想随手挂到身后的栏杆上,校长见状主动接过去,又被邵丹要走,搭在了胳膊上。
所有人都喜欢他。
纪书闻走上升旗台,面向台下时顺手把立麦调高了一截。
他完全不怯场,江意年听见隔壁班的女生在说“好帅啊”、“腿好长”,还有“带手机了没”,“拍一张不会被发现吧”。
男生单手扶住话筒,动作干净利落,江意年想起他也是用这只手递来了她掉落的诗集。
早春未完的雪。心尖降落一只蝴蝶。无端浮现的诗句。
“这遥远,对于我,犹如你的名字。”
遥远对于她,是他的名字——
“大家好,我是——”
她心底的声音,和他的重叠在了一起。
“纪书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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