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禹站出来调停,“大哥,不能生气,不能发火,不能吵架,你这么久没回来,大嫂认不出来你很正常。”
他可太难了。
“嗯。”
贺景尧没有生气,只是作为处理过多项外交事宜的人,眼下面对喝了酒的温浅月,无计可施。
男人无奈,再次开口,“温浅月,回家。”
他的语气没有温度,简简单单的陈述句,不掺杂任何感情。
温浅月的酒醒了点,她上下认真打量贺景尧。
男人五官端正且优越,气质内敛稳重,帅得太突出。
下一秒,温浅月轻声开口,直截了当拒绝,“不,我不认识你。”
看似温温柔柔的口吻,拒绝得不留情面。
贺景禹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喝了酒的大嫂没有平时温和,他们夫妻的事交由他们自己解决。
毕竟大哥也有错,领完证就出国,大嫂不认识他实属正常。
他站到一旁,试图用黑暗隐藏,降低存在感。
贺景尧思索数秒,男人找出结婚证的照片,隔空展示,“温律师,这样认识了吗?”
时针掠过数字“9”,他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需要倒时差和休息。
只是作为合法夫妻的关系,不能置之不理。
一刹那的对视,黑眸有些熟悉。
温浅月抬眸一看,结婚证照片上的女方赫然就是她,旁边的男人是……
她视线上移,照片和眼前男人的面孔重合。
好像是她那神秘的老公?
再次和他对视,温浅月看到这双黑色瞳孔,回忆被唤醒。
过目不忘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身为外交官,他的眼底如深潭那般,深不见底,透出看不透摸不清的意味。
贺景尧抬起长腿,缓慢走到沙发前方,男人语气疏离,“可以走了吗?温小姐。”
温浅月蹙起眉,屏住呼吸,“可…可以了。”
她看到一旁的朋友,转了话锋,“我不能走,新雨还在这。”
贺景尧打消她的顾虑,“贺景禹会送她回家。”
贺景禹适时冒出来,“对,大嫂,有我在呢,保证送到家。”
“月月。”
时新雨喊,“你不能带月月走。”
对上贺景尧的眼睛,她老老实实闭嘴,好吓人,仿佛看到了教导主任。
人家两个是合法夫妻,她没有理由阻止。
贺景尧交代弟弟,“她交给你了。”
贺景禹:???
“大哥,大嫂,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
楼梯设计成圆弧的造型,一侧踏板狭窄,放不下一只脚。
酒吧灯光特意调暗,五光十色的灯线闪地看不清路,鼓点震得耳膜疼。
通感遭受到极大的挑战。
“啊。”
温浅月脑袋晕晕沉沉,一不小心一脚踏空,直直向下坠。
她急忙扶住栏杆,堪堪站稳。
突然,温浅月的手腕处覆了一层力量。
贺景尧也拉住了她。
隔着衬衫衣袖,他和她肢体接触,但保留了足够的边界感和安全距离。
手腕处感受到微微的温热温度,以及那抹力量带来的安全和踏实感。
贺景尧向下迈出两个台阶,“走这边。”
他给她让出了位置,温浅月礼貌说了一声,“谢谢。”
贺景尧平声回:“不客气。”
正派且正式的回复,自带一种古板无趣,和这里的环境完全不搭。
他牵着她走过这一段昏暗的路。
直到路灯的暖光照在他们的身上,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点到为止。
男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绅士,不会做出逾矩的举动。
温浅月跟在贺景尧的身后,男人脚步稳健,步履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如同他的侧脸轮廓,唇线轻抿,透出游刃有余。
月色被城市的霓虹遮住,看不见繁星点点,也听不见虫鸣。
只有夏日的风带着黏糊糊的热浪,如影随形。
如心中烦闷的思绪。
停车场位于酒吧后方,贺景尧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温浅月站在门边,“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家。”贺景尧微拧眉,“外交部街的单位宿舍。”
“可以不去吗?”温浅月解释,“那里没有我的换洗衣服。”
贺景尧眉心微动,“你不住在这儿?”
温浅月点点头,与他对视,“搬家麻烦,而且你不在家,我不是外交部的人,住那儿不合适。”
没有认同感和归属感,贺景尧能够明白,“那你住哪儿?”
温浅月没有隐瞒,“东四环的欣园。”
贺景尧改口,“我送你回去。”
温浅月下意识拒绝,“不用麻烦,太远了。”
男人只说:“走吧。”
他的口吻平淡,字里行间透出不容置喙的强势,做外交工作的人,自带威严。
“多谢。”温浅月坐进副驾。
她攥紧安全带,腰背挺直目视前方,视线未有一寸偏移。
贺景尧调好导航,男人专注开车,只字未言。
忽明忽暗的光照进车内,光影绰绰,车内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声。
酒吧离欣园约十公里,他们无声待了半个小时。
谁都没有开口寒暄的想法,合法夫妻但不熟,甚至连面孔都陌生。
温浅月远远看到小区的大门,松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前面门口把我放下就行,我走进去。”
贺景尧考虑到她喝了酒,“送你到楼上。”
男人黑眸深沉,温浅月说不出“不”字。
欣园是本世纪初建造的小区,设施老旧,停车位有限,在拐角找到一个车位。
她和他并肩朝前走。
在单元楼楼下,有个女孩对温浅月说:“你也才下班吗?”
温浅月点头示意,“对。”
女孩看了眼她和贺景尧,“我先上去了。”
成年人自带相处的边界感,不会八卦,不会打听不关自己的事。
“好。”
温浅月主动开口,“是我室友,我和别人合租。”
北城寸金寸土,对于打工人来说,合租是最省钱的方法。
贺景尧回了一个字,“嗯。”
电梯在十楼停下,温浅月停在中间户门口,她没有开门,“贺先生,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人家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意思,与人合租,的确多有不便。
贺景尧观察四周,“明天见。”
温浅月目送他踏进电梯,“好。”
明天见,见什么?
温浅月坐在房间椅子上,后知后觉发出疑问,抚摸怀里的小黑猫,“不白,没认出来很正常,对不对?”
不白:“喵呜,喵呜。”
小猫咪怎么会懂呢?
洗完澡,温浅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和贺景尧去年6月20日领证。
结婚一周年,他老公回来了。
拢共见过三次面的老公。
哥哥晚上给她转了2000元,她添了2000元,共计4000元转给了妈妈。
罗淑文:【月月,怎么又给我转钱?】
温浅月:【最近发奖金了,你帮我存着,我怕我乱花。】
她每次都用这个善意的谎言,妈妈才不会怀疑。
夜很黑,她闭上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
找不到出口。
温浅月被冻醒,不知何时,被子掉在地上,屋里的灯也忘了关。
她摸出手机,早上十点。
微信里没有贺景尧的消息,还真是陌生,自动忽略爸爸说“生孩子”的絮絮叨叨。
温浅月起床,“嘶”了一声。
好疼。
她昨晚做了什么?和人打架了吗?
短暂回忆,好像是不小心被床腿绊倒,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出淤青。
小伤而已,自己会愈合,就像曾经那么多次的伤口,不也好了吗?
温浅月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拎着垃圾出门,被一堵‘人墙’挡住。
入目是黑色的皮鞋和黑裤,一尘不染,裁剪得体的白色衬衫勾勒出挺拔身姿。
这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身上,似密不透风的高墙。
压抑、沉闷。
她视线上移,定在对方的脸上。
是贺景尧。
男人静静伫立,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端庄清贵的眉眼间染上些许冷漠。
他怎么在这?
一瞬间,温浅月以为自己在做梦。
“啊?”
“砰。”
空气中同时响起两道不同的声音。
一道来自门,一道来自她。
温浅月顿感不对劲,她好像把她老公关在了外面。
昨晚没认出他,今天把他关在门外,人怎么能接二连三捅出篓子。
靠在门板上,温浅月深呼吸。
数秒过后,她再次打开门,强装镇定,“不好意思,没看清。”
贺景尧面无表情,“温小姐,现在看清我是谁了吗?”
一如昨晚的冷调口吻,气质内敛,简单的白衬衫衬托得他斯文稳重。
温浅月讪讪道:“您怎么又来了?”
她蜷缩手指,“我的意思是,您今天不忙吗?”
一口一个“您”,似乎他们有不小的代沟。
贺景尧摩挲指腹,“不忙。”
温浅月问:“你等很久了吗?”
贺景尧只道:“还好。”
也就两个小时。
温浅月放下垃圾,“你等我一下,我去看我室友起来了吗?我和她们合租,带异性回来要提前说。”
贺景尧颔首,“理解。”
大门敞开,他没有进屋,维持一贯的礼貌。
温浅月的室友周末有兼职,都不在家。
她找到一双鞋套,“请进,没有男士拖鞋,一次性鞋套凑合用。”
贺景尧接过去,“好。”
“你坐这里。”温浅月拉开餐椅,她问:“你要喝什么水?”
贺景尧回:“白开水就好。”
他抿了一口水,打量她租住的房屋。
一间普通的两居室,约摸七十平,客厅被隔成房间,餐厅光线偏暗。
贺景尧将早餐放在桌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都买了点,还是温的。”
“我都可以。”
温浅月扫了一眼,“豆浆油条吧。”
贺景尧等她吃完早饭,开门见山说:“温小姐,我们谈谈。”
谈什么?温浅月心里‘咯噔’一下。
面对运筹帷幄的外交人员,压迫感太强。
“嗯。”她坐在他的对面,正襟危坐,“您说。”
贺景尧黑眸深邃,直截了当问:“温小姐要分居吗?或者说你想离婚吗?”
温浅月不答反问:“您有离婚的打算吗?还是说您有喜欢的人了?”
职业病所致,她习惯先发制人。
贺景尧抛出另一个问题,“温律师,《民法典》规定的夫妻义务是什么?”
温浅月思索数秒,“互相忠实、相互扶养、共同育儿以及共同承担债务等责任。”
贺景尧顺着她的话说,“所以,我会保证婚姻内应有的忠诚和尊重,不会做出出轨的事情。”
他的话直接明了,没有模棱两可,没有留任何余地。
“温小姐还有问题吗?”
温浅月回视他,“那您问我离婚的事做什么?”
贺景尧声线平淡,“时隔一年,我想确认你的想法有没有变化。”
一年前他们相亲见面,他也是类似的口吻,那时的话是‘我想确认结婚你是否是自愿的。’
温浅月抬起眸,启唇说:“我没有离婚的打算。”
她昨晚深思熟虑了整晚的结果,现在的她,没有离婚的资格。
贺景尧问:“今天要上班吗?”
“不用。”温浅月反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回答:“搬家。”
对上她疑惑的瞳孔,贺景尧解释,“既然没有离婚的打算,那就没有分居的必要。”
温浅月接受,“好,我整理一下行李。”
贺景尧解开袖口的纽扣,卷起半截衣袖,“房子还有多久到期?”
温浅月如实告知,“刚签的约。”
贺景尧又问:“房东电话号码多少?我来沟通。”
温浅月猜出他的想法,临时不住,为了房租和押金的事,“不用,我自己来。”
贺景尧坚持,“我造成的问题我负责解决。”
男人拿到电话号码,径直走进厨房,隔着玻璃门,听见他沉稳平和的声音,情绪稳定。
温浅月回到房间,找出两个月前刚用过的编织口袋,一点一点整理。
贺景尧沟通完房屋的事宜,站在房间门外,没有进屋。
不知是出于边界感,还是另有缘由。
温浅月无暇思考,“我的东西不少,您要是有事就先去忙,我喊搬家公司。”
贺景尧却说:“帮太太搬家的时间还是有的。”
为了避免冷场尴尬,温浅月绞尽脑汁寻找话题,“您这次回来待几天?”
贺景尧回:“暂时不走。”
他说什么?不走了。
噩耗啊。
难怪要搬家。
温浅月小声嘀咕,“回来也不提前说。”
贺景尧低声道:“我发了信息。”
吐槽被当事人听见,他的听力这么好吗?
他发了吗?
温浅月查看微信,点开和贺景尧的聊天窗口。
最新一条消息,【你好,我于明日晚上7点25分抵达北城国际机场。】
她毫无印象,“不好意思,消息太多,沉底了。”
贺景尧不以为意,“没事。”
男人一直站在门外,温浅月过意不去,“外面太热,你可以进来,就是房间太小。”
“我来帮你。”
贺景尧抬腿进入房间,他拖动椅子,没注意到上面的猫,“不好意思。”
黑猫窝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瞪着大眼睛盯着他,一点都不怕人。
温浅月讪讪道:“是电子的猫,不是真的小猫。”
他不会认为她脑子不好吧。
电子猫?
贺景尧又瞅了一眼,果然是一只不会动的电子猫。
温浅月整理书籍资料,“我没时间养猫,就买了一只电子的。”
贺景尧评价,“还挺真的。”
两人合力收拾,一个小时打包完毕。
贺景尧联系了搬家公司,一趟搬完她所有的行李,不知是人多力量大,还是她东西太少。
温浅月回头看了眼陪伴她几个月的屋子,这间卧室最小,她很喜欢,价格不贵,还在地上。
高考报志愿,她没有听哥哥的话,一个人跑来了北城。
毕业后,开始住地下室,到捡漏了这间单间。
如今,要说再见了。
偌大的北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其实,何止北城。
南城也没有。
车子从四环开进二环内,从郊区到市中心,开进不属于她的住宅。
冷气扑面而来,缓解了燥热。
贺景尧打开门介绍,“分到的是两居室,面积不大,凑合住。”
温浅月浅浅看了一眼,正午的阳光洒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下跑进她的心里。
“不凑合了。”
贺景尧从地上拿出一瓶常温的水,递给她,“你要是觉得小,附近还有一套房子。”
空调持续作业。
温浅月握住瓶身,水有些凉,沁得她指尖冰凉,捏出轻微的凹陷,“不小,这儿正合适。”
寸土寸金的地,二环边地铁口的两居室,距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足5公里,不用再起早挤地铁,她已知足。
搬家工人将编织袋和纸箱放在客厅。
耳边只剩下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和一个陌生男人共处,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温浅月看着地面的行李,局促站在一旁,“我住哪间?次卧吗?”
贺景尧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不疾不徐开口,“温小姐,我说的不分居,也包括不分房。”
“换言之,一张床。”
语气温和,态度却有些强硬,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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