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倒快。
耳边听着乐章一口一个“你闺女”,他终于绷不住了。
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疏离感褪去些许,破天荒地,漏出了一丝融冰碎玉般的温润笑意。
男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像初升的月牙儿,眼尾略略向下,笑意不深,却有种天然的温柔感和撩人感。
比起平时冷着脸的模样,攻击性弱化了大半,整个人被那点笑意一衬,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干净、明朗。
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人不自觉地回头再看一眼的长相。
俊美得毫不费力。
乐章正说得兴起,忽然听到他们不苟言笑的商大会长,低声抱怨了一句:
“走都唔叫声师哥先。”
“边个屋企嘅女咁曳??。”
(也不说声师哥再见。
谁家闺女这么不乖的。)
没等乐章反应,商阙自己先沉默了。
他慢慢收起笑意,黑眸盯住乐章,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行了,他就是内向了点,不准把他当女生。”
乐章:?
“喂,阙哥,你讲句公道说话啦,你自己咪一样乐在其中。”(阙哥,讲点道理好不,你自己不也乐在其中吗。)
商阙:“你忘记中一的事了?”
乐章脸上的嬉笑慢慢收起来,宝石绿的瞳眸微沉。
“……知道了,不会过分的。”
他当然没忘。
中一那会儿,乐章比现在还像女孩子。
第一天到班上,顶着一头天生的卷发,被全班取笑了一整天。
放学后有人堵住他,说给他钱,让他当女朋友。
乐章二话不说把人打了,竖着中指告诉那个傻吊——
他是男的。
结果对方有帮手,从背后偷袭,把他摁在地上要扒他校裤换公主裙。
要不是商阙路过,拔刀相助,他乐章的一世英名就毁在那个巷子里了!
他还记得那天,港岛最燥热的季节,蝉鸣和引擎声搅在一起,黏腻地裹着空气。
少年只套了件黑色背心,肩背薄而挺括,颀长挺拔得像一株白杨树。
黑色工装裤束出利落的腰线,锁骨上叠戴的双层银链子随他懒洋洋的动作晃出几道冷白的光,让人挪不开视线。
他整个人陷在一种刚睡醒的惺忪里,眼皮半垂,眉眼浓深得过分。
冷着脸的时候,那股子桀骜,让人不敢上前搭话。
那截露出来的上臂,肌肉线条流畅得近乎嚣张,弧度精悍,拳拳到肉。
薄汗覆在滚烫的皮肤上,被光一照,透出少年人独有的、锋利的狠劲儿。
那几个身娇体弱的富二代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揍趴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乐章那时方知,这便是可膺男子书院名噪一时的太子爷,商阙。
他从小练拳击那些,都是专业级的,可不是街头上那种瞎打能比的。
校园里,俩人碰过几次面。
本来,乐章没觉得这人会是多管闲事的性格。
后来他问过商阙,为什么那天愿意出手帮忙。
商阙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原来,那个gay也骚扰过他,就在他去峰景游泳的时候。
所以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一次性清算。
没给他揍进医院,已经是他手下留情了。
操。
乐章心里暗骂一声。
他当然觉得那变态纯属找死,但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那家伙眼光确实毒辣,一挑就挑了个顶帅级别的。
十五六岁时的商阙,还没养成如今过硬的男性气质,五官过于标致,甚至算得上昳丽,尤其那道美人尖,据说是遗传他妈妈的,这么个特征,给整张脸平添了好些贵气。
商阙那时候对这种事还没什么概念。
游泳时被人几次三番接近,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直到,明明白白弄懂了对方的取向。
不仅如此,还想找他当1。
那感觉像被什么脏东西黏上,恶心到他好几天没再下过水。
一来二去,商阙和乐章成了朋友。
后来,乐章为了避风头,把头发剃成寸头,染了一头嚣张的红,性格也乖张起来。
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可那人并不甘心。
他开始在学校里散播谣言,说商阙和他是一对,话里话外添油加醋,编得比亲眼所见还真。
每一次擦肩而过,都用那种下流肮脏的眼神打量他们。
乐章自己被人造谣,他无所谓,反正他早习惯了。
但他不能连累商阙。
忍到极限,他几乎要拉下脸皮,去跟外公开口。
谁知道第二天,造谣的那个人,全家,连带他家里产业,一夜之间,从港岛彻底消失了。
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惹商阙。
乐章也是到那时候,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他这位朋友的背景,深不可测到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地步。
后来知道商阙的爷爷是谁,他更是当场咋舌,半天没缓过来。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去年,商阙在埃及达哈卜的蓝洞自由潜时出了意外,心脏动了场大手术,休学整整一年。
经历一场生死的商阙,整个人都变了。
悲喜不入眼,万物不留心。
对于那类人那类事,当初还会有的愤怒,如今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
乐章很清楚,在阙哥的准则里,这种同性的越界,不存在任何容忍度。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偏偏对秋季这个表弟,护过了头?
乐章越想越郁闷。
而且,他从小耳濡目染,阿妈那个圈子里的粉丝见到长得好看的男生,不都是妹妹姐姐老婆地乱叫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忍不住嘴快:“谁让你弟自己长成那样的?反正都是男的,调戏下怎么了。”
商阙停住了脚步。
乐章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相当站得住脚。
就因为都是男的,又是商阙的亲戚,开起玩笑来才这么没分寸。
这不是耍流氓,是表示关系好。
要真是个姑娘,给他一百个胆子也做不出这种事。
晚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走在前面的男生,背影高大孤峭。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甩下五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很强的攻击性。
“我不性压抑。”
空气默了两三秒。
“……操。”
商阙拉开车门,却没急着坐进去,回头低声跟乐章又交代了几句。
话没明说,但乐章听懂了。
其实商阙小时候,见过秋季一面。
那时候又黑又胖的,性格却是活泼开朗,整天围着他转,一口一口大哥。
如今却内向忧郁成这样,怕是在国外被人欺负过。
乐章回到宿舍,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他打开手机,忍不住发了条消息过去:
“不是,阙哥,你确定你不是那个什么——白骑士综合征?”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家阙哥是从哪里看出,秋季有心理问题的。
明明在手术之后,商阙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活得疏淡又漠然,怎么偏偏遇到这个表弟,同情心就开始泛滥了?
又是帮他补填表格流程,又是二话不说把人护在自己羽翼之下,这种拯救欲,未免也旺盛得过分了。
手机震了一下。
chase:【图片】
商阙发的是一张转学生档案的截图。
截图里,秋季的初中校园经历那一栏,全是空白。
乐章盯着那页空白,沉默了。
这已经能说明太多问题了。
……怪不得。
他本来还以为是亲戚之间习惯性的护短,他就说嘛,阙哥这个人,骨子里从来没有亲疏之分,从来都是就事论事。
更何况,这个表弟本就是来蹭经验的,跟阙哥满打满算,也不过正式见了两次面,怎么可能轻易让阙哥破了自己的原则?
原来,是把人家当受害者在保护。
就像当初仗义出手,帮了他一把那样。
想通归想通,乐章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贱手,转头就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过去,标题赫然写着——
“白骑士综合征,又称利马综合征,幻想对方迫切需要被拯救,即便没有问题也会强行制造问题,被判定为……”
“具有精神病倾向的危险人格。”
对面沉默了整整两秒。
chase:滚。
乐章盯着那个字,乐了。
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他又觉得,不对。
自己应该没看走眼。
秋季那家伙,可一点不像被霸凌过的样子。
牙尖嘴利,一句话就能把人心思戳穿。
乐章磨了磨牙,总觉得阙哥嘴里形容的那个怯懦乖软的小甜弟,跟他实际感觉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说呢。
那种气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他一定在哪儿见过。
乐章皱着眉想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第一次见到商阙的时候。
那年,十六岁的商阙,也是那种劲儿。
张扬,骄矜。
光彩照人。
-
回到宿舍,秋意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脸。
她把脸埋进洗脸巾,忽然,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撞了回来。
滚烫的胸膛,隔着薄薄一层衬衫。
肌肉的轮廓和温度熨帖着脸上的皮肤,挥之不去。
她把脸更深地埋入,用力闭紧眼,反复告诉自己。
只是因为宋屿,只是因为心脏靠得太近了,一定是这样。
柔软的白毛巾藏不住少女的耳廓,染那一层薄红,像软白花瓣自带的红晕。
直到手里的洗脸巾都不热了,她才终于敢慢慢抬起眼。
镜子里的女生,一双眼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黑色的短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总算冷静了好多。
男膺宿舍条件很好,都是双人间,只有特殊情况才是单人。
秋意浓被分配到的是双人宿舍,但室友好巧不巧,就是那个租校服的,已经转学了,所以这间宿舍只有她一个人住。
不用藏着掖着,轻松不少。
她把藏在衣柜深处的行李箱翻出来,找出浴巾,进浴室打开花洒。
洗完才发现忘拿睡衣了,只能裹着浴巾出来,肩膀都露在外面,白到发光,一眼就能看出性别。
再次庆幸没有室友。
裹着浴巾坐到电脑前,秋意浓开机,把这几天的报告写好,发送到指定邮箱。
报告都是关于同一个人——商阙。
微信里收到的转账,她也一并打进了对方的账户。
那笔钱是商董和商阙给真正秋季的,她收的不安心。
手机亮了。
转账被退回。
商董那边的指示语很简短:这笔钱,算作首次任务定金。
他发布的第一个任务,是成为商阙的学友。
男膺书院向来有“学师学友”的制度。
高年级生对低年级生进行一对一帮扶,名义上说是为了提高成绩,实际上比传统的师徒制更灵活,也更依赖双方的眼缘与契合。
机会难得,盯着的人自然不少。
秋意浓几乎没有犹豫,二话不说,直接点进了那个学友申请的链接。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看清了形势——给商阙递交申请的人,占了全校中四生的一半。
而她的竞争对手名单里,甚至赫然挂着乐章的名字。
这阵仗,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商阙这位学师的履历,摆出来就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中六那年,他以dse超级状元的成绩登顶,光芒最盛时却因病休学一年。
再回来,直接从精英赛道切入ib课程,转入中五重修,同时兼任学生会长。
三重压力叠在身上,照样游刃有余,不见丝毫费力。
评论区早已被迷弟们攻陷。
清一色的狂热崇拜,光是“商阙nb”这四个字就刷了上百条,密密麻麻堆满了屏幕。
字里行间那种近乎虔诚的追捧,只差真把人请上神坛,日日三炷香,恭恭敬敬地供起来了。
秋意浓看着那满屏的喧哗,没有退出去。
她只是安静地,把页面继续往下滑。
大概是“学友”这两个字和某位家喻户晓的港星撞了名,为了区分,早没人正儿八经地叫学友了。
大家嘴上图省事,把学友喊作“难友”,学师则成了“学痴”。
反正半斤八两,都带点戏谑的抱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翻了翻评论区,满屏飘着的全是“难友”,一个比一个喊得顺口。
看久了,连她这个新生都眼熟了,也觉得这个词儿怪贴切好用的。
犹豫片刻,她点开和商阙的聊天框,开始打字。
秋:师哥,有件事问你。
秋:你选难友的标准系什么哇?
顺便发了个猫猫探头表情包,格外俏皮。
发完的那一秒,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还裹着浴巾。
头发没擦干,水滴正顺着发尾往下淌,凉丝丝地滑过锁骨。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手忙脚乱地摁灭屏幕,转身去擦头发了。
-
早上七点,秋意浓被闹钟叫醒。
人还没完全醒过神来,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到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商阙的消息栏安安静静,冷冰冰的,没有回复。
她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没太在意,撑着床坐着,随手点进聊天记录。
然后她看见了那行字。
——“你选男友的标准系什么哇?”
选男友的标准。
男友。
男,友。
有那么一两秒,秋意浓盯着屏幕,脑子还没转过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凉意,直直窜到后脑勺。
她彻底清醒了。
然后,秋意浓发出了早晨的第一声土拨鼠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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