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百鸟朝凤足以证明刘家织坊的资历。
王玉筝领着他们看织造工艺,看做出来的成品,陈明全是满意的。
他同钱小福交流,两人说了些什么,旁人听不明白。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织坊里,王玉筝把样布拿给他们看,有常见的纹样,也有时兴的,五花八门。
东方的丝绸很受拂菻的富商权贵喜爱,同时也会带回大量香料宝石销往大雍。
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中原那边随便你怎么打,这些南方商人大不了不走西域,只走海路,一样能把商贸做得风生水起。
接近正午时分,王玉筝安排伙食,请他们到陵业坊来凤街用饭。
传上来的菜肴有当地特色,也有闽州和蜀地口味。
像蜀地尚滋味,好辛香,口感偏咸鲜麻辣,汇州和闽州则清淡许多。
鱼丸经煎炸后红烧,鲜香滑嫩,枣红酱鸭甜咸适中,越嚼越有劲头。
夏日胃口不佳,酸辣口的鸡丝拌面很得陈明全喜爱,里头的胡瓜脆嫩爽口,手工切的面皮韧性弹牙。
梁元忠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肠胃弱,也觉得那道鸡丝拌面甚好,酸酸辣辣的开口胃。
王玉筝又让店家多上了一份。
不仅如此,为了照顾老年人牙口,不喜滋腻,还特地上了什锦豆腐羹,绵软清淡好消化。
陈明全喜酸辣,彭江绪和钱小福喜甜咸,梁家父子偏清淡,呈上来的菜肴口味丰富,有嚼劲的,软烂的,都有。
这份细致周全也着实叫梁元忠意外,可见用了心思。
午饭后一行人要回客栈休息,明日再商议看货事宜。
王玉筝把他们送回去。
一大清早就跑来跑去,她也不叫累,处处亲力亲为,只想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下午回到家中,徐氏给她按揉小腿。
王玉筝端着一碗冰镇后的银耳羹,说道:“这天气出门,实在遭罪。”
徐氏:“织坊里的织工才叫难熬呢,一坐就是整天。”
王玉筝问:“解暑汤可都备了?”
徐氏点头,“伙房备了的,酸梅汤,青小豆,甜瓜都有。”
青小豆也就是绿豆,除了常用的解暑汤饮,还有藿香饮,防止中暑。
不仅如此,房盖上也会洒水降温。
这才刚刚进伏,太阳就毒辣,后面的酷暑还得慢慢熬。
织坊这边比生丝作坊好得多,因为缫丝要煮蚕,那就跟蒸笼一样。
但再热的天气都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他们太渴望忙碌了,因为忙碌起来才有生计奔头。
就算再热,也总比到烈日下搬抬下力好;就算再热,也总比在田地里劳作还捞不到三瓜两枣好。
只要工钱能按时拿,生意越多越好。
钟红梅曾经历过织坊的兴盛时期,巴不得重回巅峰,给自己存点养老钱。
次日陈明全等人再次到织坊,他们昨儿经过商议,打算下定。
王玉筝想把往日累积的库存处理掉,有素绸缎、四经绞罗、彩锦等物。
只要他们愿意接手,在成本价的基础上再降两百文。
陈明全是个人精,仔细看过那些库存,都是好的织物,没有任何瑕疵,就是过时了,纹样不够新。
他掐准对方想变现的需求,毫不客气杀价,像那种素绸缎每匹杀三百文。
四经绞罗一匹的行价普遍在三贯左右,杀价到两贯二。
彩锦则分了等级的,普通彩锦一匹要五贯钱,杀到三贯八。
一旁的钟红梅知道行价,听到那些价格肉疼得不行。
但这些年生意差,库房里积压了不少存货,若是不处理掉,它只能毫无价值堆积。
而王玉筝需要的是现银,是流动资金,她那点嫁妆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光这两月的备货就消耗掉许多了。
双方讨价还价,梁元忠没有掺和,因为生意人是要赚取利润的。
他只起衔接作用,至于双方能不能合作,得看自身权衡。
陈明全一张嘴皮子忒会说道,从汇州到闽州走水路,他们还得支付运费。
并且中途还要通过钱小福这些外商转手,也就是二道贩子。
总要给中间商赚差价才行,若不然生意没法做。
最终两方拉扯了许久,陈明全松口愿意再添些。
王玉筝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咬牙把库存处理了,急需变现。
之前赶工做的大部分是彩锦,他们也愿意拿走。
为了堵死其他同行来挖墙脚,王玉筝把价压得极低,在成本价上只赚一成利。
走薄利多销。
陈明全很满意这个价格,因为比在长州那边拿货低廉。
但这边也有弊端,那就是运往闽州的货运费用要高些。
这时梁元忠开口了,说也可以从徐闻出海。
汇州到徐闻走水路,去年四月淞河开通,比去往闽州要便捷得多。
听到这话,王玉筝诧异不已,看来老儿早有研究。
陈明全高兴道:“如此更好,我们在徐闻那边也有番舶接洽。”说罢看向彭江绪道,“阿舟以为如何?”
彭江绪点头,“可。”
他们每走一次量就极大,比以前的蜀地商人更豪气,王玉筝尽量把手里的货清空,同他们谈价格,因为织物品种多,每一种的价都不一样。
陈明全虽然压价狠,但真金白银拿得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直接从柜坊提取。
这几日天气炎热,他们要亲自查验库存布匹。
于是王玉筝将其请到刘家,命家奴一批批送来查验。
钟红梅和织坊里经验丰富的织工过来帮衬,库存的彩锦、绸缎等织物,综合清理出来值三百四十二贯。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以往全都积压在库房里,如今换成现银流通,大大的缓解了王玉筝的压力。
布庄里的现货能兑现的全送过来出售,再加上备的现货,彩锦三十一匹,其他织物综合到一起,统用也有两百七十一贯。
库存加上现货共计六百一十三贯,全部清空。
这笔交易是亏的,但益处便是手里有现银流转了。
王玉筝行事到底有格局,趁此机会拉了隔房刘礼国一把,问陈明全他们还要不要彩锦,刘家还有。
得到答复,她果断走了一趟隔房刘礼国家中。
张百祥陪她一同过去,发牢骚道:“也就夫人心善,平时那些隔房宗亲对咱们长房虎视眈眈,巴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现在夫人有本事,织坊迎来转机了,却不计前嫌帮扶他们。若这事落到他们头上,指不定怎么踩踏长房呢。”
王玉筝坐在小轿里,精明道:“张伯此话差矣,你仔细想想,现在樊城里所有织坊的生意都不好,若就我们家拔尖儿,你猜其他同行又当如何?”
张百祥愣住。
王玉筝:“在大家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家却能吃肉,谁不眼红呢?
“我一个寡妇,哪有那些心思很同行耗。与其单打独斗,还不如把刘家拧成一股绳对外。
“若是外头有同行想来欺负我,刘家的宗亲得了我的益处,定不会坐视不理。
“咱们再怎么内斗,也不会让外人欺负了去,是不是这个道理?”
经她这一说,张百祥明明觉得很热,后背却莫名生出白毛汗,忙道:“是老奴见识浅了。”
王玉筝:“日后记好了,别拉长着脸子给人看,得笑脸相迎,至于心里头是怎么想的,自个儿有数就好,明白吗?”
张百祥佩服道:“夫人说的是,老奴受教了。”
王玉筝手摇团扇,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她才不会蠢得让自己腹背受敌,像赵氏那样搞得被孤立的窘境。
你再好强又怎么样呢?
一个女人家,想要在男人的世道里讨生计,不抱团怎么行?
强大固然重要,但保住自己不被吃掉才更重要。
王玉筝过去时刘礼国不在家中,当时长子刘俊乔在。
前阵子长房那边的织坊忙碌得不行,他们早就打探过了,也没探听出什么名堂来,今儿王玉筝主动过来,倒是令刘俊乔意外。
王玉筝也没跟他们兜圈子,只道:“今日我过来找叔父,是有一桩事要与他商量。你们家的库存和现货多不多,若愿意脱手,我这全都收了。”
听到这话,刘俊乔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道:“弟妹可莫要诓我。”
王玉筝:“我诓你们作甚?”又道,“赶紧去把叔父喊回来商量商量,手里不管现货存货能都销,并且还是现银。”
见她一本正经,刘俊乔立马差家奴去布庄喊人。
也是遇巧,那仆人刚出门,就碰到刘礼国回来,听到王玉筝过来,他颇觉诧异。
偏厅里的王玉筝抿了一口酸梅汤,刘礼国从外头打起门帘进来。
王玉筝起身行礼,刘礼国颔首,明面上对她还算客气,“这么热的天儿,侄媳妇有什么事差人走一趟便是,何苦出来遭罪。”
王玉筝道:“叔父库房里可有往年积累的存货?”
刘礼国无奈道:“自是有的。”
王玉筝当即说起过来的目的,以及脱手库存和现货的价格。
如果他们愿意,可把货物送到长房进行清点。
刘礼国父子显然接受不了库存的低价,刘俊乔激动道:“那般差的要价,得亏成什么样子?”
王玉筝边摇团扇,边道:“我这边的存货全部清空了,折合下来的现银也有三百多贯。
“往日那些钱银全积压在库房里,卖不出去,也无法变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积越多。
“可是现在我轻松了,折算的现银可以拿来进生丝做现货脱手。
“这两月新赶制的彩锦全部脱销,皆是现银结算,那些库存算是送给外商的见面礼。”
听到现银结算,刘礼国试探问脱手的价格。
王玉筝也未隐瞒,把跟陈明全他们的成交价报了报,几个品种都有。
刘礼国又开始皱眉,刘俊乔再一次情绪激动,一个劲发牢骚利润太薄,要亏钱。
王玉筝刻薄道:“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那些外商是走海运的,总得给人家赚点差价。
“若是拿货跟长州和赤州的价差不多,人家凭什么跑到你汇州刘家来拿货?
“汇州那么多家织坊,你刘家有官府背景吗?有了不起的人脉关系吗?
“若硬要说手艺,能比得过背靠织造司的长州等地?”
一番话把刘家父子噎得无语。
王玉筝淡淡道:“若叔父愿意脱手,明早差人过来答复,不论愿不愿意,我也好回复他们,毕竟人家也很忙的。”
刘礼国忙道:“且让我好生议一议,天黑之前就能回复。”
王玉筝点头。
刘礼国试探问:“不知侄媳妇可有跟他们谈后续?”
王玉筝:“我压了这般低的价,自然是要走量的,他们能走量,只有你做不完的单,没有他们拿不完的货。”
刘礼国这才觉得心里头舒坦了些,对她的态度更加客气了,只要能走量就好。
王玉筝也未逗留得太久,刘礼国亲自送她离去。
折返回偏厅,刘礼国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刘俊乔不满道:“到底是外行,这般压价,这生意还怎么做?”
刘礼国没有说话。
刘俊乔:“他们愿意做亏本买卖就做去,我们可不能吃这个亏。”
话语一落,刘礼国皱眉道:“你懂个屁!”
见他语气不善,刘俊乔不敢说话了。
刘礼国严肃道:“大郎知道樊城有多少家织坊吗?若是他们知晓了王氏引来的外商,会不会砸比刘家更低的价把他们引过去?”
刘俊乔垂首不语。
刘礼国无奈道:“那王氏可不比你笨,直接压到底价,断了同行的门路。
“一般的小织坊是做不了量的,就拿那彩锦来说,一匹布也得一个多月才成,织坊一个月能出多少货来,利润微薄根本就养不活。
“谁愿意去干亏本生意?想来把外商撬走,也是需要门槛的,这就是王氏给同行设的第一道门槛,得走量,并且还是巨量。”
刘俊乔后知后觉道:“可是后面呢,还有货做吗?”
刘礼国来回踱步,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言自语道:“难怪长房那边忙忙碌碌,原是为着这茬儿。”
“爹嘀咕什么呢?”
“你差人去把库房积压的货清一清,全部脱手换成现银。”
先前被骂了一顿,刘俊乔不敢说不。
刘礼国实在好奇王玉筝是从哪里引来的外商,决定差人打探一二。
傍晚时分,刘俊乔亲自走了一趟韶光院,说愿意把库存和现货脱手。
王玉筝叫他们明早把货带过来,要一匹一匹的查验瑕疵,确保没有污迹,没有勾丝,陈明全他们才要。
刘俊乔点头应是。
像这些常年在外奔波的商贾,甚少带现银在身上,又因没有纸币银票之物,往来交易都是走的柜坊。
特别是那种大型柜坊,但凡州城都有它们的身影,只为方便兑换。
王玉筝这边的货款已经结清,并且把布匹分类打包,只等走水路托运。
刘礼国那边的库存拿过来后又进行清点查验,他家积压的库存还多些,折算下来得四百零二贯了。
现货较少,只有一百多贯。
光验货都折腾了好几天,因为是头一回合作,且又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双方自要仔细着些。
把两家的货打包装妥后,先让彭江绪带走,客船载货,中途还需中转一次。
陈明全对王玉筝的印象还不错,觉得对方爽利,又下了定金。
除常见的,还特定了两匹云锦,花样是织坊现成的,不用再去绘图。
这些日梁元忠都在客栈,表面上没掺和,实则会叫梁乾安去过问双方交易。
刘礼国试图跟陈明全结交混个脸熟,对方没理会,只说有什么问题让王玉筝亲自交涉。
说白了,之所以给面子,还不是因为梁元忠跟长州那边的人脉关系,若不然这些人理都不想理。
像他们这种外商,一年到头都在奔波,什么人没见过。
不论是寻常商户,还是官家,亦或蛮夷,圆滑世故,只愿有利益牵扯,其他人情之类的就算了。
折腾了近半月,陈明全才走了,王玉筝等人亲送他们离去。
送走陈明全后,她又在客栈里跟梁元忠汇报双方交涉下来的详细情况。
对于她压价杜绝同行竞争的行为,梁元忠并未说什么,只道:“现在陈明全下了定金,上百匹的量,你那织坊可做得完?”
王玉筝道:“我的织坊做不完,隔房宗亲还有一个织坊,并且我们还有一个生丝坊,想来下面的织工匠人杂工那些都能保住饭碗。”
梁元忠点头,“王娘子可曾想过,要怎么更多的吸引其他外商过来吗?”
王玉筝严肃道:“有想过,做标识。”
“什么标识?”
“咱们汇州织造的标识。”
当即说起她的打算,准备做汇州织造的品牌。
但凡从刘家织坊走出去的织物都能朔源,只要外商拿到刘家的织物,就能在尾部看到一张小小的标识。
而那个标识就是汇州织造,以此来引流,吸引更多外商想拿低廉价格的织物走进汇州。
对于她的谋划,梁元忠是赞赏的。
商人重利轻义,但他欣慰的看到了王玉筝的格局与野心。
她在保住自己利益的同时,还知道拉别人一把,实属难得。
王玉筝也是个通透人,她的第一笔交易得益于梁元忠的人脉关系,主动提出给他乾股,也就是干股。
梁元忠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说让她把自己的饭碗端稳了再议其他。
事情既然办得差不多了,他也要回乡下去了,嫌城里太热。
翌日一早父子就走了,许管事过来结账,虽然这阵子接待客人花费不少,但织坊忙碌起来了,这是好事。
未来可期!
作者有话说:无
第42章 品牌效应吃女人的软
上百匹织物光靠一个织坊是做不完的。
王玉筝把刘坤和刘礼国叫到韶光院来商议。
以前刘老爷子还在时,几家还能坐到一起,后来刘老爷子去世后,就甚少能像今日这般聚到一起商议织坊之事了。
这极其难得。
清空一批库存,生丝货款全部结清,刘坤现在对王玉筝的态度非常客气。
手握话语权,刘家这些长辈无不一改往日态度,看王玉筝都要低一头。
提及陈明全等人预定的货,王玉筝很是大方,分了一半给刘礼国做,并且连带定金都愿意给。
不过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他家必须用刘坤作坊里的生丝,先把自家人扶持起来。
刘坤简直受宠若惊。
王玉筝看向他道:“上百匹的货呢,二叔这边的生丝可供应得上?”
刘坤点头,“作坊里还空着许多缫车,全部运作起来能供应。”
王玉筝:“那就好。”说罢看向刘礼国,“叔父这边又是什么意见?”
刘礼国应道:“既然有了生意,自然要先帮扶自家人了。”
王玉筝很满意他的识趣,“今儿既然坐到了一起,我就得先把丑话放前头,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当初我好不容易才把外商招揽过来,虽然第一笔生意促成了,但要源源不断与他们合作共赢。
“还请二位全力以赴,莫要砸了我们刘家的招牌,不能光拿好处做出来的东西却上不了台面。”
刘坤忙应道:“皎皎放心,你二叔干不出自砸饭碗的蠢事。”
刘礼国也道:“清空库存亏损不少成本,自要想法子从他们身上赚回来。刘家数十年的声誉,断不能砸在我们这辈人的手里。”
王玉筝点头,“如此甚好。”
当即同刘礼国说起陈明全他们收货的标准和细节,以及把生丝作坊的结款方式先敲定下来。
白字黑字落实到契约上,省得日后扯皮,让外人看了笑话。
有她在中间牵头,刘坤积极配合,刘礼国也未多说什么。
王玉筝又提醒刘坤收蚕茧时按行价来,莫要压蚕农的价,因为要做口碑,甚至要做到邹家的场面。
这块大饼听得刘坤两眼放光,一旁的刘礼国其实不屑。
因为邹家供应的生丝几乎把樊城大大小小的作坊包揽了,想要撼动他家的生丝地位,那得做多大的排场出来,简直不敢想。
王玉筝却敢想,就从汇州织造的品牌塑造开始。
今年的三伏天比去年要热些,织坊里却热火朝天,干劲十足。
王玉筝去看了两回,他们一见到她就热络打招呼,仿佛她是财神爷。
有人问她月底的工钱是不是能添点儿,王玉筝摇着团扇,爽快道:“当然能添了,前头那批货能脱手,全靠各位的辛劳,月底发放工钱不仅有提成,还额外有补贴,这天儿太热了,给大伙补贴买消暑的甜瓜吃。”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钟红梅大嗓门道:“再热的天儿,坐这儿也总比去地里耕作的好!”
人们七嘴八舌唠了起来,王玉筝叮嘱他们注意防火,这个天若是火灾可不得了。
在织坊里待了许久,回去后还得画汇州织造的标识图。
徐氏见她坐在桌案前琢磨,打趣道:“娘子写写画画琢磨织坊,依老奴之见,还不如直接写‘汇州织造’省事。”
王玉筝看向她,“徐妈妈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
徐氏笑了笑,坐到一旁道:“老奴心中倒有一个想法。”
王玉筝:“你说。”
徐氏:“咱们织坊之所以能起死回生,全仰仗那梁户曹引荐外商。
“娘子既然打算把汇州织造的招牌打出去,何不请梁户曹题字?
“一来织坊确实因他得以翻身,二来他是致仕官员,当官的嘛,体面自是要的。
“娘子若求他题字,他心中必定高兴,因为给面儿。
“一旦日后汇州织造的名声打响了,提到这份荣耀,有他梁户曹的一份功劳,体面十足。”
听她这番解释下来,王玉筝展颜道:“妙啊,妙极!”又道,“徐妈妈当真有远见,我竟忘了这茬儿。”
得她夸赞,徐氏颇有点不好意思,“老奴就是瞎想的。”
王玉筝摆手,“这可不是瞎想,我就按你说的去做,给梁户曹写一封信差人送去。”
说干就干,她当即写信请求梁元忠题字“汇州织造”,用于刘家所有织物上作标识。
翌日小关将信函送往乡下。
当梁元忠拿到那封书信时,心里头还是有点高兴的,小关暂且在梁家住下,等梁元忠题字。
结果等了好几天,因为梁元忠总觉得不太满意。
梁乾安看着自家老子写了好几十个“汇州织造”,不明白为什么这般简单的四个字那么费劲。
他觉得那些字都差不多,可是梁元忠觉得不够好。
一会儿觉得太瘦了,一会儿觉得不够端正,一会儿又觉得没有神韵。
他把一张张“汇州织造”捡拾起来,自言自语道:“不都长一样吗,怎么就不一样了?”
听他嘀咕,梁元忠严肃道:“你懂什么,若是写丑了,让往日同僚们看到,你老子丢不起这个脸。”
梁乾安:“……”
原来是要面子呢。
这不,一个“汇州织造”硬是写了五天才交差。
小关不懂书法,但见那字迹庄严稳重,夸赞好看,心想可算能回去了。
天气炎热,早晨天不见亮小关就骑着毛驴走了。
信件带回去后,王玉筝把自己写的几个字一并送去雕刻印章。
缝到织物上的标识是用残次绢布所制,二指宽,拇指长的一块小布。
盖的印章除了有汇州织造外,还有织坊区分,比如刘壹、刘贰。
刘,代表织坊名称;壹,代表长房织坊。
并且还有织工编号,谁织造的布,会印上小组编号,以便日后朔源查询。
若是有瑕疵,也能找到当事人,赏罚分明。
把印章拿到刘礼国那边,王玉筝要求织坊按照她的要求缝制标识,刘礼国觉得没有必要。
王玉筝倒也没有跟他争论,只道:“敢问叔父,倘若刘家只有陈明全一位外商,你敢不敢得罪他提价?”
刘礼国皱眉。
王玉筝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一直以这般低廉的价位与他们做交易?”
刘礼国正色道:“眼下没有外商过来,侄媳妇断断不能得罪他们。”
王玉筝:“所以我才要做标识引其他外商到汇州来,从你刘家送出去的布,谁知道是哪里采买的?
“但有标识就不一样了,别人拿到它就知道是汇州出产的,上头的‘刘’就是刘家织坊,你说这标识有没有用?”
刘礼国沉默不语。
王玉筝冷酷道:“如果没有其他外商过来,我们永远都会被陈明全掐着脖子,不敢提价。
“但若有别的外商参与,织坊的选择就更多了,走的路子也更宽。
“这不仅对刘家有益,日后其他织坊也有机会求存,大家的日子都好过,这样不好吗?”
刘礼国行拱手礼,“侄媳妇所言甚是,你叔父我受教了。”
见他这般态度,刘俊乔心中不是滋味,总觉得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很没面子。
王玉筝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待主仆离去后,刘礼国拿起小小的标识端详,不知在想什么。
刘俊乔道:“那王氏着实没把爹放在眼里,爹好歹是长辈,瞧她颐指气使的样子……”
话还未说完,刘礼国就不耐打断道:“你少说两句。”
“爹……”
“现在刘家还得靠一个女人来撑场面,儿啊,你若有这个本事,你爹我何至于低声下气?”
一句话把刘俊乔噎得无语。
刘礼国心情不好,说道:“我刘家这么多人全都是废物,那长房孤儿寡母,唯独一个娘们把刘家织坊撑起来了。
“你说,你们这些带把的小辈,哪个有外嫁进来的娘们有本事?
“爹也觉得丢人,可是丢人又能怎么着?陈明全就只认王氏,只要她手里的货,人家有本事寻到门路,咱们不行。
“大郎啊,我们这辈已经老了,日后织坊全靠你们撑着。结果一帮子内行,还不如人家一个外行,丢不丢脸!”
被他一顿训斥,刘俊乔窝囊不语。
相较于刘坤这家子,人家是把软饭吃得明明白白。
只要能养活作坊,哪怕是跪着叫爹都没关系。
现在缫丝机全部都在运作,作坊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生意兴隆的时候。
下定金结货款,干脆利落,二房这边全家都抬举王玉筝,因为她给了他们活路。
胡月贞脸皮厚,经常去福安堂夸赞王玉筝有人情味,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这般抬举他们。
赵氏觉得她很烦,神神叨叨的,不过心里头还是挺舒坦,谁不喜欢被捧着呢?
日子似乎渐渐变得好了起来。
钟红梅挖了几个人过来,现在生意有起色了,织坊里有多余的花楼机,人员适当扩充。
人们干劲十足,纵使后背汗湿,仍旧有使不完的劲儿,因为月底有盼头。
布庄的零售仍旧很差,但压力没有以前那么大了,整个氛围都轻松许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月底时许管事去织坊给人们发放工钱。
像寻常泥瓦匠干满一个月也不过一贯钱,织坊里熟手这个月能拿一贯六百钱,挽花工则更高些,能拿近两贯。
寻常打杂的也能拿七百钱,加上各种补贴有七百四十钱。
对于打工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领工钱最抚慰人心了。
有的要给儿子攒钱娶媳妇,有的要攒钱还债,有的想攒钱置办田产……
揣着辛苦挣来的铜板,人们脸上皆露出笑容。
这是市井里底层百姓最寻常的盼头,只要有活干有钱拿,仿佛日子也甜了起来。
入秋时王玉筝又请了一位账房先生,织坊忙碌缺人手,许管事两头折腾叫苦不迭。
眼瞅着刘家织坊生意火爆,不免惹人眼红,刘坤的生丝作坊闹出是非来。
王玉筝有午休的习惯,迷迷糊糊间被徐氏喊醒,说胡月贞过来寻她,着急得不行。
都是妇人,她披头散发坐起身,睡眼惺忪道:“什么事这般急慌慌的,且让她进来说话。”
不一会儿胡月贞进屋来,差点急哭了,说她实在害怕,不知找谁好。
王玉筝问过情况后,皱眉道:“那帮人这般嚣张,还在作坊里打砸?”
胡月贞:“可不是,大郎都被打伤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想着平日里皎皎有主见,这才寻了过来……”
话还未说完,王玉筝就打断道:“徐妈妈,去告诉小关,让他立马去趟衙门,就说刘家的生丝作坊被打砸,我寡妇王氏求张县尉管上一管。”
徐氏应是,赶紧去找人。
王玉筝安抚道:“二婶莫要心急,让衙门的人去管。”
胡月贞焦灼道:“这样能行吗,那帮人着实凶悍,就是无赖混子来着。”
王玉筝:“他们再混,能混得过官衙?”
胡月贞闭嘴。
王玉筝继续道:“打架是男人的事儿,二婶就莫要过去了,等衙门的差役过来看怎么处理。”
胡月贞点头,原本慌乱的心因着她的沉稳也稍稍平和了些。
这边离衙门倒也算不得远,那小关过去求人,因着之前张县尉跟底下的差役们打过招呼,故而听到刘家作坊有人闹事,立马过去了五人。
这些差役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官方人员,不过是衙门招募的贱役,领的钱银极其微薄,全靠灰色收入。
他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仗着官衙也会干混账事。
在刘家作坊肇事的那帮地痞无赖遇到差役,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连理由都不用问,不分青红皂白对肇事者一顿毒打。
一时间,嗷嗷惨叫甚是唬人,有人倒霉甚至被打断了腿。
方才刘坤父子为了阻拦他们也受了伤,看到差役毒打肇事者,眼皮子狂跳。
作坊里的人们稍稍松了口气。
把肇事者打得服服帖帖,差役黄五郎才来过问刘家父子。
他们其实一点都不想跟官衙打交道,因为是一群喂不饱的狼。
父子俩唯唯诺诺把差役应付了过去,那帮人也未逗留得太久,打完人就走了。
人们收拾狼藉,刘家父子回家处理伤势,幸而是皮肉伤,并无大碍。
王玉筝也过来看情形,问起当时的打砸。
刘俊华道:“多半是同行搞出来的名堂。”
刘坤也道:“平日里我们行事都小心谨慎,从未得罪过谁,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气愤。”
说罢看向王玉筝道:“现在织坊生意好,难免会引人生妒,皎皎那边可得警惕着些。”
王玉筝:“我晓得。”
不一会儿家奴来寻,王玉筝回去了。
胡月贞送她出去,折返回屋里,刘坤问道:“琴娘方才说差人去衙门喊人是王氏所为?”
胡月贞点头,“我害怕得很,一时六神无主,想着她平日里有主见,这才过去同她说了。
“当时我话都还未说完呢,她就差徐妈妈让小关去衙门喊人,听那语气,似乎很熟络的样子。”
刘俊华不信,“她一个妇人,难不成连衙门的门路都疏通了?”
此话一出,胡月贞后知后觉道:“是啊,一个妇道人家,哪来的人脉攀上衙门的关系?”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转念一想,连长州那边的外商都能引荐过来,疏通衙门的关系似乎也没什么好难的。
刘坤犯嘀咕道:“衙门那帮人最是难缠,喂不饱的白眼狼,能差使他们干活,不知得砸多少钱银进去。”
提到官衙他们就头疼,不过眼下打砸一事暂且摆平,那帮差役又凶又恶的,想来短时日内没有人敢来惹事。
这不,第二天几名差役过来巡逻。
刘家的两处织坊周边也有人晃悠,算是给想来搞事的同行警示。
作坊被打砸一事表面上没有追究,实则用暴力解决了。
黄五郎盘问过肇事的混子,供出指使者,私下里把那家生丝作坊的儿子毒打了一顿,连床都下不来。
民不举官不究。
这世道是有权人和有钱人的世道。
王玉筝算是深谙此道,当初既然能跟土匪勾结,跟官衙勾结也在情理之中。
小插曲后,织坊一切顺利,不作细叙。
待到初冬时节,前来收货的彭江绪领着一位同行过来,王玉筝热情接待。
交货的流程跟上回一样,清点查验,持续了好几天。
彭江绪看到织物上的标识,好奇问刘壹刘贰是什么意思,王玉筝解释了一番。
那位同行是陈明全引荐的,得知汇州这边的织物价格低廉,也想弄一批走。
他叫冯东楠,来到樊城后先私下里打听过其他织坊的底价,结果没有一家愿意以刘家的价格出售,嫌量少赚不了钱。
这是王玉筝的英明之处,先把同行一杆子打死,让他们没法撬人。
冯东楠没办法,只得到刘家下定。但他要带一批货走,并且还得以刘家的价格带货。
麻烦的是两家织坊上回都清空了,这期间赶做的又是陈明全的货,自然没有多余的分出去。
陈明全的量是非常大的,据彭江绪说他们每走一批丝绸都是数百匹起步,主要通过大食人倒卖到欧罗巴,也就是欧洲那边。
而冯东楠走的货又不一样,他不需要经过大食人之手,是本国人出海运送至苏禄、淡马锡和羯荼等国,也就是今天的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诸国。
王玉筝答应给他收货,并且也很乐意接他的订单,就按照当初给陈明全的价位来。
冯东楠很高兴。
但张伯祥很是担忧,因为他清楚目前织坊里的产量。
接下陈明全的订单都要两家织坊共同协作才能完成,再接冯东楠的订单肯定是没法按时交货的。
对此王玉筝的应对之法就是外包。
冯东楠搞不定的事,她能。
作者有话说:无
第43章 话事人有话语权的
樊城大大小小的织坊也有十来家,冯东楠这次下的单并不大,只有三十多匹,再加之价格压得极低,没有织坊愿意接单。
人家初来乍到,怎么都得让其满意而归,先把客源养着要紧。
王玉筝拿到他下的订单和想取走的现货单子后,筛选了两家织坊去问,规模不算大,但接下他的订单没有问题。
一家嫌价格太低,没法做,另一家可以商量。
只要可以商量,那就好说。
陵业坊程家织坊当家人是古静月,丈夫卧病在床,织坊全靠她打理。
那古静月三十出头,身量瘦削,巴掌脸,性子干练爽利。
王玉筝说起造价,她表示可以接单,不过有条件,那就是稳定接单。
两位妇人坐在一起讨价还价。
王玉筝心有盘算,外包出去的织物每匹自己得抽取一百文作利润,若不然就白干了。
她应承给古氏分订单稳定供应,目前程家的织机有二十多台,因着生意不好,许多都空置着。
王玉筝给的造价虽低,但能保住织机运作,并且还能走量。
织坊可以一边做零售,一边走量,利润微薄总好过亏损,把织工养在手里总好过停工裁员。
那古氏是个爽利人,无需跟家里人商量就拍板,因为王玉筝下定是给现银,交货也是现银,没有拖欠。
在整个行业颓靡不振的时候,现银结算尤为重要。
两人把订单一事商定后,古氏把他们家的现货和库存拿出来让王玉筝挑。
钟红梅等人过来筛选,这回王玉筝没贪小利,冯东楠出什么价,拿到古氏手里就是什么价。
甚至有些库存她都挑了些充现货,反正给冯东楠还得经过筛选,愿意拿走就拿。
最终折腾了好几天,冯东楠才挑了四十多匹走,钱款全部结清,由王玉筝转送至程家。
清了现货库存,古氏心怀感激,虽然利润微薄,好歹把积压清出去了。
之后王玉筝又下定给她家,三成定金,交货时结清。
不过品质有要求,并且非常严格,钟红梅要两头跑了,因为程家织坊成为了“刘叁”。
他家做出来的织物也会打上汇州织造的标识,共同把汇州织造推出去。
对此古氏并无异议,她不管做出来的织物卖给谁,反正能从王玉筝那里结账就行。
只管织造,不管销路。
这就相当于现代的代加工厂,赚人工利润。
对于王玉筝的“外包”做法,张百祥是服气的,因为把客源笼络住了。
甭管大客户还是小客户,只要是从外头来的,只要价格拿得出手,结款干脆利落,王玉筝通吃。
这个时候她并不打算扩张织坊。一来需要资金,她缺钱;二来初步站稳脚跟,接的单子算不得太多,以□□为主。
有时候看似冒进,却懂得进退,她宁愿以“外包”的方式捡点辛苦费,再给其他织坊生存下去的机会。
因为汇州织造光靠刘家是远远不够的,需要把所有织坊凝聚起来共同协作,方才能做大做强。
入冬后天气日渐寒冷,并不适宜养蚕,生丝蚕茧全靠之前积攒下来的库存供应。
但织坊不受季节气候影响,用量极大。
刘坤这边的生丝供应不上了,王玉筝恢复从邹家那边拿货。
之前的欠款全部结清,不过对生丝质量要求颇高。
能重新对接上交易,邹家自是高兴,也晓得刘家织坊生意好,极尽诚意,主动压了些价。
王玉筝很满意他们的识趣。
钟红梅要几头跑,带了学徒,专门干点检,也就是现代的质检。
织坊里也请了经验丰富的管事,也就是正儿八经的坊主,主理织坊大小事务,因为王玉筝要抽身谋划全局。
对于刘坤那边生丝供应不上的问题,为了避免明年还出现类似情况,她主动过去跟他们商议。
目前刘坤他们收取蚕茧的方式一部分是下乡去收购,一部分是蚕农自主上门。
王玉筝让他们跟乡下蚕农签订定向供应,只要养出来的蚕茧质量达标,刘家就全部收购,免去蚕茧砸在蚕农手里的后顾之忧。
邹家就是这么干的,周边的乡里许多都跟他们家签订了收购契约。
刘坤也有签订,但规模远没有那么大,因为签了就得履行行价收购。
王玉筝让他们扩签。
目前邹家一家独大,若是生丝被垄断,很容易被卡脖子。
就好比现在她干的事一样,先把价格压得极低,以此排挤其他织坊接私单,达到垄断操控的目的。
不仅如此,问清楚刘坤他们暂且没有扩张的想法后,又问刘家其他宗亲要不要做生丝作坊。
反正以前都是干的这个行业,驾轻就熟。
有织坊兜底,隔房三房那边的刘礼政愿意搞生丝作坊,甚至愿意砸钱把规模做得更大。
王玉筝喜欢有野心的人。
那刘礼政的脑子灵活,围绕樊城周边的蚕农基本都有了定向供应,他把目光投到了隔壁金都县。
金都到樊城走水路运输倒也便捷,生丝作坊开到金都,避开与邹家的竞争。
其次则是州城的各种开销都要比县城高些,去到县城反而能压低成本,不论是人工还是蚕茧,都比州城低廉,正好可以抵消中途的运输费用。
这条思路王玉筝是赞许的。
刘礼政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兜底,但王玉筝能,只要外包出去的订单,要求用刘家生丝即可。
这样就能从原材料到成品一条龙把控,只要刘家人不散,就没有人能卡脖子打价格战。
也是在这一刻,刘家宗族内部达成了高度统一,家家都盼着纺织业能重回巅峰。
年关的时候到处都忙忙碌碌,当初王玉筝掌家时曾应允分红,现在到了兑现的时候。
账房要做账汇总,人工成本,原料成品,损耗成本,各种收支一笔笔算出来呈给她审核。
刘家内部的账目开支也要汇总,以及年礼也要备。
像梁元忠,苏家和张县尉那些,总要意思意思。
屋里烧着碳盆,王玉筝一把算盘在手,一边翻账本一边打算盘,动作麻利。
徐氏送来一碟糕点,叫她休息一会儿,眼睛看得太久了伤眼。
王玉筝头也不抬问:“佃农那边的租子是不是又欠着了?”
徐氏应道:“听许管事说欠了大半。”
王玉筝:“不用去催收了,那三瓜两枣,等明年新粮出了再补上。”
徐氏应是。
放下手上活计,王玉筝洗手吃了两块糕点,到外头去透透气。
院里有棵柿子树,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柿子呢,只不过是空心的,早就被鸟雀掏空了。
天色阴沉,王玉筝站在屋檐下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
她的心情极好,哪怕今年没赚到钱,至少局面被打开了。
对于今年努力的成果,她很满意,照目前这个势头下去,明年生意多半能红火起来。
白日劳累,晚上王玉筝歇得早。哪晓得刚睡得迷糊,李鸷不知何时跑来钻被窝。
那土匪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王玉筝几乎都把他抛之脑后。
冰凉的唇落到额头上,她伸手去挠,李鸷闷笑。
王玉筝迷迷糊糊睁眼,不想理他,实在太困。
男人钻进被窝,把她揽入怀里,觉得她似乎瘦了些。
后背抵在温暖的胸膛上,头顶是平稳的呼吸声,她忍不住翻身往他怀里钻。
瞌睡一点点清醒,王玉筝手贱摸他的胸膛。
李鸷任由她乱摸。
王玉筝掐他的腰,鼻音浓重,“李大爷怎么想着过来了?”
李鸷调侃道:“若我再不过来瞧瞧,只怕得有其他姘头了。”
王玉筝失笑,“我日日忙着织坊营生,哪有闲心搞男人?”
李鸷:“说的也是,我看你们刘家织坊忙碌得很。”
王玉筝试探问:“年关了,是不是过来给衙门送礼?”
李鸷:“……”
她真的很懂这行的规矩。
见他没有吭声,王玉筝道:“我也要给张县尉备礼呢。”
李鸷亲昵蹭她的头,“他喜欢黄灿灿的。”
王玉筝撇嘴,“肉疼。”
李鸷失笑,“是不是觉得衙门比我这个土匪还黑?”
王玉筝又掐了他一把,“你们都黑。”
当即说起前阵子生丝作坊闹事的情形来,“我听二房那边说,那帮差役心狠手辣,打人的时候往死里打。”
李鸷“嗯”了一声,王玉筝问:“万一打死了怎么办?”
李鸷淡淡道:“民不与官斗,地痞无赖,死了就死了,还能怎么办。”
王玉筝无语,这个社会确实很黑暗,给衙门交钱,相当于交保护费了。
李鸷轻轻摩挲她的胳膊,说道:“王娘子清减许多,想来这阵子忙碌得很。”
王玉筝娇嗔道:“恐要叫李大爷失望了,眼下看来我已经把刘家织坊盘活,一时半会儿只怕没法跟你去土匪窝。”
李鸷闷笑出声,“赚钱了?”
王玉筝:“没赚,还亏着呢,不过明年应该会好起来。”
李鸷还是有点服气的,“算你有点小本事。”
王玉筝故意道:“李大爷会不会急眼?”
李鸷冷哼一声,“来日方长,这才开始呢,急什么?”
王玉筝心情愉悦,爬到他身上,“你可别输不起。”又道,“万一我不小心混成了小富婆,包养你做小白脸,如何?”
李鸷被气笑了,“我又不白。”顿了顿,“我牙口好,没法像刘家那样能吃软饭。”
王玉筝鄙夷轻笑,“话可别说得太早。”
李鸷有男人的自尊,也没那么容易被驯服。
他能做她的裙下臣,也能为她办事,但想要驾驭,骑到他头上,只怕不行。
王玉筝争强好胜,有时候也想驯服这条恶犬。
那种“不正当”的姘头关系无疑对二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因为都没法把对方占为已有。
关系的“不稳定”随时会滋生出第三者,也正是因为这种不稳定,才更显刺激。
王玉筝享受这种偷情的刺激,表面上是寡妇,实则背地里偷人。
再加之现在她逐步成为刘家的话事人,让整个宗族唯她是尊,事业上的成功不禁令她飘飘然。
没有什么比世俗上的成功更令人舒坦了,因为在现代她曾体验过那种滋味。
到了这里,仍旧会竭尽全力让自己成功。
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翌日一早李鸷就走了,王玉筝确实猜得不错,他过来就是给衙门送礼的。
张县尉私下里跟他见了一面,提到刘家织坊目前的情形,张县尉抿了一口酒,说道:“那王氏倒真有几分本事,眼瞅着织坊要垮要垮的,居然被她给盘活了。”
李鸷道:“若城内的纺织生意好,衙门也能收取不少税收了,马县令定然高兴。”
张县尉摆手,“县衙的日子不好过啊,朝廷税重,咱们汇州又是中州,上交的赋税哪里能支撑朝廷军用呢,一级级压下来,上头个个都叫苦不迭。”
李鸷没有吭声,心想也就南方还没崩盘,继续压下去,这边迟早也会起义造反,到时大家一起玩完。
张县尉发了好一阵儿牢骚,李鸷当倾听者,时不时把酒满上。
两人打了数年交道,明着黑白两道,实则都一样黑。
拿了孝敬礼,张县尉酒足饭饱离去。
与此同时,刘家这边热闹不已,因为家奴全都到韶光院领工钱了。
先前王玉筝许诺十三薪,现在兑现承诺,许管事给他们发钱,个个脸上有光。
徐氏笑着道:“领了工钱,明年可不能偷懒懈怠,若不然打发了出去,可就不容易遇到这般好的主家了。”
有婆子道:“夫人大方,又甚少责罚,大家都盼着主家蒸蒸日上呢。”
众人连连拍马屁,把徐氏哄得高兴。
拿了工钱的第二天,王玉筝又差人给各家送年礼。她特地给梁元忠写信告知目前织坊里的情形。
这份年礼是小关送去的。
除了寻常年礼外,一份徐记肉脯下还有一块用红布包裹的小金条。
梁乾安有些诧异,把那块金条呈给梁元忠。
他是乡绅,过节经常收到节礼,一些是乡下村民送的,一些则是当地商贾攀交情送与。
梁元忠看着那金条沉默了许久,方道:“收着罢。”
梁乾安点头应是。
今年顺遂,过年那天王玉筝做东,请刘家宗亲到长房过年。
去年百日宴闹得不愉快,哪成想短短一年,长房翻天覆地,连带整个刘家宗族都兴旺起来。
尽管王玉筝是小辈,并且还是外嫁进来的,但在一帮老爷们里备受尊崇。
没有人敢挑战她的权威,因为要靠她吃饭。
赵氏也一起聚餐,坐在轮椅上接受人们的祝福。
那一张张喜笑颜开的阿谀奉承,甭管他们是否真心,不管怎么说,在此刻对她这位大嫂不敢有任何埋怨。
她其实不喜热闹,自从生病后,就讨厌嘈杂。
但王玉筝偏要让她来感受这份热闹,她坐在人群里,心中不是滋味。
丈夫走了,生养的儿女也不在了,家不成家。
然而一个外姓人进来撑住了门面。
看着刘家宗亲对王玉筝的恭维客气,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刘老爷子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的长房何其辉煌,他们也像今日这般态度恭维谦卑。
而讽刺的是,刘家那么多男人,却臣服于一个女人脚下。
一群吃软饭的窝囊废。
赵氏打心里鄙夷,却不得不承认王玉筝持家的本事。
就那么肉眼可见的看着织坊一点点好起来,看着刘家宗亲一改先前的觊觎态度,奴颜媚骨拥护。
见她神色落寞,王玉筝上前来,故意道:“阿娘今日难道不高兴吗?”
赵氏别过脸去。
王玉筝道:“你瞧,我给你挣的脸面,纵使长房孤儿寡母又如何,只要你这位大嫂还在,他们就得对长房恭恭敬敬。”
赵氏似被触动,回头看她。
王玉筝笑了起来,一张春风得意的脸上尽显嚣张。
年轻真好啊。
还不到二十的年纪,虽然守了寡,但有本事赚钱啊。
这样的一个富婆寡妇,外头谁不觊觎呢?
冬日天黑得早,晚上人们还要守岁,各自散去后,院里便清静许多。
王玉筝吃了两杯酒,觉得头晕,徐氏端来解酒汤,念叨了一顿。
王玉筝嫌她啰嗦。
徐氏伺候她洗漱,把她扶到床上躺下。
王玉筝睡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她不想动,推了推他,“我要喝水。”
李鸷无奈,下床去给她倒水喝。
王玉筝喝了满满一杯,才觉喉咙舒坦些了。
李鸷钻进被窝,有些嫌弃酒气,说道:“王娘子甚少饮酒,还是少吃为好。”
王玉筝:“你怎么跟徐妈妈一样啰嗦。”
李鸷:“吃酒误事。”
王玉筝翻身背对着他,“今儿我高兴。”
李鸷阴阳怪气道:“高兴你成了刘家的红人么?”顿了顿,“你这寡妇所挣来的一切都是依托于刘家,若是想另起灶炉,只怕不容易。”
王玉筝似有不解,翻过身道:“我为什么要另起灶炉?”
李鸷提醒她道:“别忘了刘家还有刘麟。”
王玉筝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到心上,“他还小,等他大些,我自会送他回原来的地方去。”
李鸷皱眉,“手里没有了根儿,刘家宗亲容得下你?”
王玉筝:“我自有法子让他们当睁眼瞎。”又道,“往后之事,不劳李大爷费心。”
李鸷冷哼,“刘家人可不傻,你越是有分量,他们就越害怕你日后改嫁,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反正你杀人有经验。”
李鸷:“……”
她还真把他当成恶犬了,见不得光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无
第44章 垄断选手忽悠大师王
翌日初一,家奴们要来领红封讨新年好彩头。
王玉筝起不来,让徐氏自行打发了。
冬日早晨冷,昨日又吃了酒,头还有些晕。
王玉筝在被窝里蠕动,后知后觉想起李鸷,赶忙伸手去摸,幸亏那大爷走了。
她长舒一口气,安安心心睡懒觉。
大年初一要跟长辈拜年,这一觉也没睡多久,因为隔房宗亲要来福安堂跟赵氏拜年。
徐氏再次喊人,王玉筝痛苦嚎叫两声,骂骂咧咧起了。
等她收拾妥当过去,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讨红封,不过是几枚铜钱用红绳绑起打发,图个吉利。
新年大吉的,赵氏也没甩脸子。去年跟宗亲关系闹得有些僵,今年缓和许多,面子上要过得去。
王玉筝其实不太喜欢过节,因为一堆人要应付,嫌麻烦。
上午一场吵闹过去,下午她继续睡觉。
织坊要初五才开工,年前又忙碌,这会儿只想好好补觉。
徐氏知她脾性,能自行处理的事便处理了,尽量不打扰。
待到织坊开工那天,王玉筝的精神才好了许多,她亲自走了一趟,给人们发放开工礼,寓意新年兴旺一整年。
过了一个肥年,人们尝到了甜头,自是盼着能再创新高。
不过头两天上工还不怎么习惯,缓和了两三天,效率才逐步提上去了。
这种日复一日的忙碌尤为可贵,因为曾经历过惨淡。
没有人愿意回到先前那种毫无盼头的状态里,他们宁愿忙碌些,多拿点钱补贴家用,一点都不想回到拮据看不到希望的时候。
衙门那边打点过,暂且还算平顺。
元宵节后有几位从赤州过来的商人想讨点便宜,他们最初并未找刘家织坊。
哪成想没谈拢。
一来当地织坊嫌价格压得太低,且对方只预付三成定金,要做完货才交齐货款。
但麻烦的是那些商人都是外地人,万一做好了货没来拿,当地人是根本没有精力去找他们的,到最后货又得积压在自己手里。
如果行情好,织坊根本不需要担忧这个问题。但现在本来就不好销货,都怕被坑,故而万分慎重。
织坊想要对方多加定金促成交易,结果外商又不乐意,因为预付三成定金是正常行规。
说到底双方没有合作基础,都不太信任对方,都怕被坑。
而这些外来商人原本就抱着捡便宜的想法,汇州的织物远远低于行价,但他们也担心品质问题,也怕踩坑。
这样寻了好几家试探,各有各的顾忌和考量,最后都没谈成。
一个怕压货踩坑,一个怕拿货踩坑,因为都曾遇到过类似情况。
但刘家织坊不怕,压货就压货,你不来拿别家能要,除非是专项定制。
三成定金也使得,下了交期,只管来提,若是超出一月没有音信处理,织坊就会转卖。
合情合理。
最终那几位商人权衡了一番,还是选择到刘家下定。
其实各家下的订单量不算太多,但几家综合起来就有上百匹了,并且他们要购买一批现货带走。
王玉筝先把几人安顿,管吃管住招待,而后立马扒拉城里的织坊,又复制先前程家织坊的加工模式进行详谈。
虽然价格低,但现银流转,加上每月有保底单子接,一边做零售一边走批量,不愁压货不愁结款。
那种求稳的心态精准击中当地同行想要生存下去的心。他们一点都不盼着忽然暴富,只想让织坊运转别关门。
因为只有活下去了才有机会翻盘。
王玉筝掐准这种心思,一拿一个准,又谈下来两家中型织坊,刘肆和刘伍。
同行之所以选择跟她合作,无非是大家都是本地的,若是出现问题,直接上门掰扯。
更何况刘家自己都还有两个织坊在运作呢,总不会跑了。
与其直接跟外商合作冒风险,还不如少赚点从刘家手里拿现银。
现在生意不好做,回款也艰难,个个都不想冒风险,只想维持稳定转嫁风险。
王玉筝同他们协商好后,先把两家手里积压的库存处理掉,而后才是现货调配。
为了笼络住客户,那几位商人想要什么织物都可以随便挑选,并且不控制量。
有的原本只打算要三十多匹,结果因着成品拿到手的品质不错,价格又低廉,又忍不住多添了好几匹。
王玉筝从各织坊调货满足他们的需求,反正是现银结款,要多少给多少。
一时间,他们拿走的现货比原计划超出了一半。
刘壹没有的,那就从刘叁那里拿,反正谁家有就调过来出掉,各家再把自己的账目做好,到时再报王玉筝这里对账结款就行。
最终折腾了好几日,这几位商人才满意走了。
王玉筝心思细,结合去年容易脱销的纹样款式,专门让一家织坊做库存,以此来保证新客有现货带走。
春日万物复苏,五家织坊运作,产量大大的提高了。
一些做订单,一些做库存,两手抓。
五个织坊,数百人的家庭生计一点点被盘活,樊城的纺织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
春秋是养蚕的季节,王玉筝空闲时也跟刘坤走了一趟周边的乡下。
去年她要求二房把生丝供应上,秋天的时候许多经常合作的蚕农特地扦插了桑树枝。
桑树命贱,很容易存活,秋季扦插,春天抽芽,天气回暖长势极快。
通常情况下,人们喜欢在屋前屋后栽种桑树,像那些田坎边上,土边边,或贫瘠的山地里,都有它的身影。
王玉筝在一户蚕农家中唠了会儿,那户人家姓邱,有六口人,两个老人,一对夫妻,两个孩子。
现在一家子都在地里干活劳作,两个孩子留给他们的外祖母照看,顽皮得很,一会儿逗猫,一会儿耍狗,一会儿又打架哭嚎,闹哄哄的。
张婆子说她生养了三个儿女,结果都死了,只剩最小的那个女儿活了下来。
一把年纪了就只有那么一个独女,不想嫁出去,于是招了上门女婿。
平日里他们一家子除了务农,就是养蚕织布补贴家用。
今年他家多拿了蚕种来,桑树也扦插了许多。
后山上有一块土出不了多少粮食,往年是种高粱,全换成桑树了,因为作坊说蚕茧用量大,打算多养些蚕。
王玉筝见不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蚕,绿豆大小,蠕动的样子让她头皮发麻。
张婆子却把它们当成宝贝,说道:“这东西可招蜘蛛哩。”
王玉筝:“蜘蛛也吃它们呀?”
张婆子:“得拿纱网罩着,养的都是钱呐,可不得宝贝着。”
王玉筝笑起来。
张婆子听她是织坊的,好奇问:“往年听说城里的织坊都做不下去了,怎地去年又听说好起来了,都让咱们村多养蚕呢。”
王玉筝道:“那是因为有外地商人来买绸缎了。”
张婆子“哦”了一声,“我闺女说,得把好的挑出去,要不然作坊不要。”
王玉筝点头,“是要好的,生丝好了,做出来的布料才卖得出去。”
张婆子叨叨絮絮唠家常,王玉筝就听她唠,待刘坤办完事过来,她才起身走了。
接下来又走了好几家,都是问蚕种情况。
今年普遍比去年养得多,因为听说走俏,只要能赚点钱补贴家用,大部分家里还是愿意多养的。
也有专门培育蚕种的农户,王玉筝还特地去看过,也算涨了见识。
不过看到那些扑棱蛾子,还是有些受不了。
在乡下待了两天她才回到城里,本来盼着春日能再接到单子,结果就只有元宵节后的那笔订单。
王玉筝有点失望。
谁知到春末夏初时,陈明全又过来了一趟,这回来了好几个大食人。
汇州织坊正式闯入了外商们的眼,因为便宜。
事实证明王玉筝的品牌塑造是正确的,陆续有外商因着织物上的“汇州织造”摸了过来。
甚至那帮大食人就认准要盖“汇州织造”印章的织物,仿佛有了那个章,它就是正品。
一时间,王玉筝忙碌得不行。
其他同行看到刘家织坊的生意渐渐兴旺起来,主动请求加入代加工。
没有人敢去杀价恶性竞争,因为定价已经是底部了。
打不过就加入。
刘家织坊正在以垄断的方式把樊城的所有织坊收拢到手里,彻底掌控定价权。
从刘壹,到刘玖,一长串代加工织坊陆续运作。
刘家的其他宗亲见有利可图,也陆续起了开织坊的心思。
之前三房的刘礼政把生丝作坊开到隔壁金都县,他们那房人索性转战到金都开织坊。
这其实是刘礼政的意思,他敏锐的意识到一旦樊城的纺织业被盘活,周边县城势必受到影响,继而提前布局,抢占先机。
那些外商既然能到樊城,自然也能到金都。
这个夏天如火如荼。
那些大食人的订单量巨大,综合起来得有上千匹,全都因陈明全在商会里私下联系前来。
王玉筝得了好处,特地给他回扣,算是双赢。
等陈明全他们走了后,王玉筝为了彻底掌控樊城的织坊进行垄断,给各个大大小小的同行送请帖,召集他们到刘家商议。
五月初九那天,刘家聚集了三十多位同行。
王玉筝一袭干练胡服,坐于正上首。
在座的男女都有,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多岁的,个个穿得体面。
唯独她在这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因为太年轻。
若是往日,他们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个寡妇。
但今日却不同,因为她用实战让他们看到了汇州纺织业的巨大变化。
待人都到齐后,王玉筝审视全场,说道:“今日把诸位召集到刘家,是有一事相求。
“现在外商开始进入到我们樊城采买,在座的诸位都是同行,端的是同一个饭碗,还请各位多想想以后,切莫轻易杀价砸碗。”
此话一出,有人早就对她不满了。
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不高兴道:“你们刘家还有脸说,一锤子就把定价给压死了,那么低的价,谁他娘的做得了!”
“是啊,给外商的价压得太低,咱们织坊都没法做啊。”
“对对对,自个儿一锤子把咱们的饭碗都砸了,还好意思在这儿叫唤。”
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腹牢骚。
厅里闹哄哄的,包括做代加工的织坊,都觉得价格离谱。
王玉筝倒也未诉苦,只做手势,众人陆续安静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走向众人,不疾不徐道:“诸位埋怨刘家把定价压死了,那么敢问,隔壁长州和赤州背靠织造司,织坊大大小小数百个,做出来的织物皆是拔尖儿的。
“我们汇州织造若不用低价去引流,那些外商凭什么要来樊城采买?”
一老儿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是压价成这般,咱们本地织坊也活不下去啊。”
王玉筝抬了抬下巴,倨傲道:“我若不这般压价,只怕诸位早就为了抢客源斗得你死我活了。
“这定价只怕一天一个样儿,今日你杀过去,明日我砍过来,个个都想把外商包揽到手里。
“诸位以为,这般恶意竞争搞得乌烟瘴气,汇州织造能过得上好日子?”
有人不服,也有人觉得有道理。
人们窃窃私语,程家织坊的古静月道:“我们家虽也是刘家的代工织坊,不过造价确实压得太低,日后能不能提一提?”
王玉筝应道:“这话问得好!既然都知道拿给外商的价低廉,我刘家织坊也跟诸位一样在苦熬,但不是白熬。
“现在你们看到外商陆续涌入,那是因为刘家织坊在打‘汇州织造’这块招牌。
“前期我们得把物美价廉推出去,吸引更多的外商进来采买。一旦形成规模,把量做大之后,有了稳定的客源,才开始提价。
“提价也是有讲究的,得统一提价,家家户户都是一个价,并且是逐步提价,而非一棒子把他们吓走。
“曾经咱们汇州织造也曾风光过,这离不开诸位的同心协力。今日我刘家带头,还请诸位再忍耐着些,未雨绸缪。
“各位若不想担回款风险,可入我刘家做代工现银结账,也可自行接外商单子,我刘家绝不阻拦。
“但请莫要杀价,扰乱现有行情,因为唯有诸位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我们才能让汇州织造起死回生,大家才能一起赚钱,一起发财。”
这些话语她说得诚挚,人们各自沉默,再无先前的毛躁。
王玉筝吃了口茶润润嗓子,又拿起二指宽的标识给大家看。
“汇州织造,它长州和赤州的织造红火成什么样子,你们说,凭什么我们汇州织造就不行?!”
话语一落,有人大声道:“放屁!我们汇州也行!”
“对,我们汇州的云锦也不差!”
众人不服气的情绪被挑起,纷纷叫嚷汇州也行!
那种煽动性的语言令在场的同行热血沸腾,已经不是同行内部竞争了,而是与长州和赤州两地竞争。
王玉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一直没有吭声的刘礼国默默审视众人,不得不服王玉筝那张嘴。
一个后宅妇人,一个年纪尚轻,并且还是门外汉从未做过生意的妇人,她是怎么把樊城大大小小织坊通吃的呢?
刘礼国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算以前刘家在巅峰时,也没有这般有凝聚力。
但现在王玉筝做到了。
她不仅把控了樊城所有织坊的定价,还试图忽悠他们别闹。
刘礼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这不,在场的多数人虽然觉得不痛快,但还是觉得她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前几年的惨淡简直叫人受不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崛起的苗头了,利润微薄就微薄吧。
人家也说了,等客源稳定点,量起来了就逐步提价,也不是一直这么熬。
在这个市场还不是太稳定的情况下,有人暂且不想冒风险跟外商合作,选择做刘家代工。
王玉筝欢迎他们加入。
也有人胆子大,想尝试跟外商接触,不过定价被刘家压死了,操作空间也有限。
左右为难。
代工的织坊也从刘姓编号壮大到王姓编号,也有梁姓编号。
这场同行聚集,奠定了王玉筝在樊城纺织业里的话语权。
也有人担心生丝会涨价,王玉筝道:“刘家会控价,且金都那边也会陆续供应生丝过来。
“倘若邹家敢贸然提价,我们织坊联合起来抵制,大不了从周边县城进货,想来邹家不至于这般愚蠢,损人不利己。”
她野心勃勃,想要把汇州织造全部凝聚起来做大做强,原材料这块供应非常重要。
很有必要跟所有生丝作坊进行一场对话。
人们又唠了许久,有人陆续离开,也有人留下问代工一事,王玉筝皆耐心解答。
忙碌了一天,晚上王玉筝累得不行。
徐氏给她按揉肩膀,她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徐妈妈差人去把彩云叫过来。”
徐氏:“现在吗?”
王玉筝点头。
于是徐氏出去喊人。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眼见排场越做越大,她跟陀螺似的压根就忙活不过来,得带人手帮衬才行。
但不能让刘家人做核心成员,她要培养自己的团队,足够忠诚,足够有上进心才行。
彩云无疑是适合的,就看她有没有这个胆量去闯。
王玉筝实在太累,就等人的那点间隙,昏昏欲睡。
徐氏走到门口,不敢打扰她。
想想去年还跑到梁家求爷爷告姥姥,结果现在已经把樊城的织坊全部垄断掌控了。
定价由她说了算,织坊生死也由她说了算。
这场豪赌,开得有点大。
作者有话说:无
第45章 土匪转行刑法里的都
“娘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玉筝在迷迷糊糊中被喊醒。
徐氏道:“彩云过来了。”
王玉筝“唔”了一声,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彩云进屋来,朝她行了一礼。
王玉筝打了个哈欠,道:“我叫你来,是有一事与你相商。”
彩云:“夫人请讲。”
王玉筝道:“现在织坊忙不过来,我需要人手帮衬,日后你就不用在福安堂守着了,到韶光院来当差,跟着我到外面跑。”
彩云愣了愣,有些诧异,“奴婢大字不识的,恐干不了这活计。”
王玉筝皱眉,“不会就学,徐妈妈都识得几个字呢,不会做账就让许管事带带你,你年轻,只要肯学,应不成问题。”
“奴婢……”
“想不想挣钱置办田产屋宅?”
“……”
“且先试一试,若实在不行,再放你回福安堂也行。”
当即又说起要学的东西,主要还是协调各家织坊的调货单子问题。
若是能力出众,以后还可以对接外商定单。
彩云实在扛不住她拿置办田产屋宅的诱惑,点头应下了尝试。
王玉筝困倦要早些歇息,做打发的手势,彩云退了出去。
徐氏进屋来伺候她洗漱,见她面色疲惫,说道:“娘子成日里忙碌,处处亲力亲为,时日长了恐吃不消。”
王玉筝无奈道:“我现在就吃不消了。”又道,“徐妈妈得空了把院里做事稳重的给我挑两个出来,我提到外面去用。”
徐氏点头,“还得是自己人才稳当。”
王玉筝:“刘家人倒巴不得来我手里做事,想雀占鸠巢,门儿都没有。”顿了顿,“明儿让许管事给我写几份请帖,我要跟生丝作坊的那帮人议一议,提防他们涨价。”
徐氏应是。
一觉到天明,王玉筝却不想起,睡眼惺忪看向窗外,不禁有点怀念以前在后宅里的闲散。
代工织坊多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增加许多。
在完全走上正轨之前,处处都要她亲力亲为,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做外贸的高压期。
手里养着那么多人,哪能松懈呢?
王玉筝披头散发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等会儿还要去织坊看看,不能再睡了。
“徐妈妈。”
院里的徐氏听到叫喊,应了一声。
彩云已经过来了,不免有点小兴奋,因为从今天开始,迎接她的将是崭新的世界。
上午王玉筝要去织坊,彩云跟着过去。
王玉筝到账房问各家的账务情况,没空管彩云,让小关带她下去了解织坊情况。
小关朝她招手,先带她把整个织坊的工艺流程吃透。
从原料生丝,到织造房织造,到点检查验,再到成品入库,一系列流程细细掰开了讲。
听到外头还有十多家代工织坊,彩云诧异道:“那么多家织坊,都是做刘家接下来的单子吗?”
小关点头,叉腰道:“厉不厉害?”
彩云一脸佩服的表情,“我记得去年春日下乡去梁家,夫人费了不少心思才说动梁户曹。
“过年的时候我们也晓得织坊生意好,但好成这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关咧嘴笑道:“这算什么,夫人说了,周边县城也要带动起来,让家家户户都种桑养蚕。”
彩云两眼放光,“那得养活多少家口啊。”
小关得瑟道:“可不是,现在城里的生丝作坊家家都有生意,乡下的蚕农趁着生丝走俏,几乎都种桑养蚕的,连货运码头的生意都要好些了。”
两人就织坊现状唠了许久。
小关时常在织坊走动,人们跟他的关系还不错,好奇问了一嘴,他夸张道:“这位可是咱们夫人跟前的红人儿。”
彩云打了他一板,众人笑了起来。
恰逢钟红梅到织造房来,见他不正经,大嗓门道:“关大爷别在这儿闲侃,莫要影响人家干活。”
小关嬉皮笑脸上前,“钟管事可是大忙人儿呢,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彩云笑着道:“我知道钟管事。”
钟红梅:“怎么,彩云姑娘也下放到织坊来了?”
彩云摆手,“夫人让我跟着学,我什么都不会。”
钟红梅知道她是福安堂的大丫鬟,跟她唠了会儿。
提及去年到今年的变化,钟红梅牢骚不已,拍大腿道:“那时候我们都盼着织坊忙起来,但哪知道会忙成这样啊。”
她连连摇头,做不完,只喊做不完。
织坊去年还是亏损状态,现在因为量大了,也渐渐开始盈利。
王玉筝在账房里看代工织坊的对账,因着事情多了,账房里请了两位账房先生处理内外账务。
像点检这些职务也多加了好几位,因为要下放到其他织坊把控质量,确保每一批货都能达标。
刘家织坊里的许多老人都提拔升职了,也算是熬出头了。
一些外放到其他织坊做监管,一些则管内。
也有家里头有亲属的介绍进来,像那种之前学裁缝手艺的,会识简单的字那种,进来直接做跟单,专门处理各个代工织坊的订单和库存派发。
手里头的代工织坊多了,又不像现代那样有系统管理,为了能实时掌控各个织坊的库存情况,王玉筝让各织坊五天上报一次库存和订单情况,以便她及时调配出货。
这时候的表册格外好使,每家一本,填册上报,再经过账房汇总誊册记录。
只要王玉筝一拿到汇总表册,立马就清楚哪家织坊的库存该清了,哪家的订单该交了。
若是算计着交期会拖延,就立马调配给别家一起赶制,防止延误交期。
不仅如此,每家织坊的表册都按照她的要求去造册记录,用的全都是现代化管理的那套数据库模式。
没有电脑库管系统没关系,有账册纯手搓;没有计算器也没关系,算盘在手天下我有。
仅仅只依靠王玉筝和库房里的两个账房先生,十多家织坊的库存进出数据全部玩转。
小问题肯定是有的,但大方向依靠表册完全可以掌控全局不乱。
对此许管事佩服不已,因为有时候王玉筝太忙时也会让他去清问。
随着汇州织造外流出去的织物越来越多,引进来的商人也一点点多了起来。
渐渐的,有织坊开始接外商的订单。
王玉筝并不阻拦,只要不杀价,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并且她还会主动把“汇州织造”的印章派发给织坊们。
众人拾柴火焰高,希望有更多的汇州织造外流出去引进生机。
这期间城里的生丝作坊商户到刘家聚集。
王玉筝提起生丝价格,开门见山表示,谁家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价,织坊将会集体抵制,直到让那家作坊倒闭为止。
对于她的强硬态度,邹家作坊的代表人邹顺辉忙表态道:“咱们樊城的纺织业好不容易才起来了,全仰仗织坊扶持生意,断断不敢在背后捅刀自绝生路。”
“邹郎君说得是,王娘子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才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我们这些供应生丝的作坊本就该鼎力相助,断断没有拖后腿的道理。”
“对对对,有钱大家一起赚,一起发财!”
按说生丝涨不涨价,全是市场决定,但王玉筝公然表态抵制涨价。
尽管有人心中不服,却不敢作死,因为她真的有本事搞死生丝作坊。
在座的都是竞争对手,谁不想生意好呢?
生丝依靠织坊吃饭,她手里十多家代工织坊,并且把给外商的价格控制得死死的。
在绝对话语权跟前,樊城的织坊肯定是抱团求存,一旦刘家发起抵制,其他织坊势必跟随。
王玉筝召集他们开这个小会,压根就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先礼后兵。
连邹家这么大的排场都不敢放屁,和气生财的道理谁都懂。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要缓和许多,不知不觉入秋。
待天气凉爽些后,王玉筝走了一趟乡下看望梁元忠。
这时候田里的庄稼都收割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沿途看到的桑树几乎到处都是,跟第一次下乡来的变化特别大。
王玉筝的到来令梁元忠意外,提及樊城织坊的情形,她慎重其事向他行礼,说道:“多谢梁老去年的鼎力相助,如今的汇州织造正在蓬勃壮大,无论是当地蚕农,还是织坊匠人,生计得到保障,离不开你老人家的仁心仁德。”
梁元忠不客气道:“我一个致仕老儿,可没这般本事。”
王玉筝笑着道:“现在我刘家光代工织坊都有十多家,其他织坊也开始接外商的订单,大家的日子都在一点点好起来了。”
梁元忠心里头还是感到欣慰,指着远处道:“我看到了的,今年乡里种了不少桑树,有商户下乡来收购蚕茧,行情似乎还不错。”
王玉筝道:“我们刘家也在金都县开设生丝作坊和织坊,今年能投用了。
“那些外商既然能到樊城,自然也会到周边县城往来。待时日长些,整个汇州的纺织业都会带动兴旺起来。”
梁元忠点头,“王娘子有心了。”
王玉筝:“也得是梁老心系百姓,方才有今日的生机。”
听二人相互客套,梁乾安打趣道:“依我看呐,你们二人都了不得,这才短短一年,樊城的纺织业能复苏成这般,也着实厉害。”
王玉筝:“不敢不敢,若没有梁老的引荐,晚辈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现在的。”
梁乾安:“也得是王娘子会谋划,最初我想着大不了你们刘家的织坊能盘活,哪成想把整个樊城的织坊都盘活了。
“不过外商过来,同行多半会杀价竞争抢客源,想来是道难题,不知王娘子可有应对之策?”
王玉筝笑着摆手,“没有同行竞争。”
当即说起目前樊城织坊的团结一致,以及与生丝作坊的紧密合作。
梁家父子颇觉诧异,她能从源头上掐灭同行恶性竞争,实属难得。
商人重利轻义,哪有不为利益争夺的呢,但现在没法争,也争不动。
王玉筝说回去后打算成立一个商会,把纺织业的所有同行聚集起来,共同致富。
梁元忠点头表示赞许,“长州那边也有商会,都是抱团协作,只不过是各行各业都有。”
两人就长州当地的情况议了一番。
王玉筝在乡下住了两日才回去,空闲时会跟着梁元忠到田地里走走,也会到周边养蚕的人家里唠一唠。
朝廷赋税重,村民会把好的蚕茧挑出卖掉,差些的则自用。
大部分家里都有织布机,会织生绢抵税。
现在蚕茧行情好,时不时有商户下来收购,待到入冬就养不了,得等到来年春天才行。
乡下待了两天,整个人都松快许多,离开时梁家父子相送,王玉筝与他们道别。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梁元忠捋胡子道:“一个小小妇人,竟有如此能耐,也算了不得了。”
梁乾安道:“当真人不可貌相,那么多人的生计,眼瞅着就盘活了,若这世道能安稳,咱们汇州定也能像长州那样兴旺起来。”
梁元忠没有说话。
这世道能安稳多久呢,他不知道。
北方那边一团糟乱,南方蜀地也内乱连连,汇州这边会不会生出动荡,鬼知道呢。
过一日得一日,大家都是蜉蝣,哪能轻易撼动大树。
在回城的途中,王玉筝的心情非常好,胸中豪情壮志,满腹雄心。
照目前这个壮大速度,至多三五年汇州织造就能崛起。她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回到韶光院,王玉筝再次投入到忙碌中。
月底的时候李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素来喜欢神出鬼没,王玉筝一直以为他还在燕君山,哪晓得他居然改行了。
不干土匪了。
王玉筝窝在他的怀里,半信半疑问:“李大爷当真不干土匪了?”
李鸷懒洋洋道:“王娘子是个有格局的人,既然想带动周边县城的织造,作为你的姘头,怎么能挡路呢,是不是?”
王玉筝掐了他一把,“我哪有这个本事说服李大爷从良啊?”
那“从良”二字用得妙极,李鸷似觉有趣,把玩她的头发。
王玉筝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好奇的样子,“真没干土匪了?”
李鸷“嗯”了一声。
王玉筝更是好奇得不行,“做土匪多好啊,干一票就有数百贯呢,可比我做织坊挣钱快。”
李鸷斜睨她,“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王玉筝:“不然呢,反正写进大雍律法里的差事都赚钱。”又道,“只要是犯法的,来钱都快。”
李鸷笑了起来,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现在干的差事,好像还真在大雍律法里。”
王玉筝:“你除了杀人放火,还会做什么?”
李鸷严肃道:“我还会贩卖私盐。”
此话一出,王玉筝愣了愣,立马道:“私盐贩子,是要被砍头的啊。”
李鸷冷哼,不屑道:“说得好像干土匪就不会被砍头一样。”顿了顿,“我还造过反,造过私银,你说哪样不砍头?”
王玉筝:“……”
她只想说好家伙,那厮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专门逮着刑法可劲钻营啊。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土匪干得好好的,忽然就转行了,实在意外。
“你真转行做私盐贩子了?”
“嗯。”
“那生意赚钱吗?”
“赚。”
“比干土匪还赚钱?”
“嗯。”
“那和我的织坊比起来呢?”
“你这要缴纳商税,私盐不用交税。”
“……”
王玉筝直接沉默了,私盐贩子居然比干土匪还赚钱,她不禁有点心动。
历史上的盐商富得流油,看来李鸷很有前瞻性,干的活计全都是能搞钱的。
虽然来路不正。
见她一脸琢磨的样子,李鸷亲了亲她的额头,王玉筝推他的脸,试探问:“李大爷离开燕君山多久了?”
李鸷道:“半年了。”
王玉筝心中一喜,,“那去往遂安的路是不是不会出岔子了?”
李鸷“嗯”了一声,“早就能顺利通行了。”
王玉筝半信半疑,“你们那帮土匪全都金盆洗手去干私盐买卖了?”
李鸷:“不然呢,有其他门路赚钱,何苦去做土匪。”
王玉筝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试探,“是从哪里拿货呀?”
李鸷露出奇怪的表情,“王娘子问得这么细,合着你也想做私盐贩子?”
王玉筝连忙摆手,“我不想被砍脑袋。”
李鸷鄙夷道:“就你那胆子,安安稳稳做你的营生就好,只要老老实实缴税,衙门总不会太过为难。”
王玉筝没有吭声,心想织坊的钱来得干净,但通常干净的钱是无法一下子起量的。
有道是近墨者黑,李鸷干的净是刑法上的差事,以至于她都受到影响,想走邪门歪道了。
要知道历史上的盐商富得流油,王玉筝发家致富的心思彻底活络了。
既然衙门都能跟土匪勾结,可见这个世道有很多灰色操作空间。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觉得李鸷真的是个全才,做过和尚道士诓骗,造过反,造过私银,当过土匪,这会儿居然不声不响转行干私盐贩子。
但凡犯法的事他都干过,简直是骨骼清奇,天赋异禀!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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