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显然理解不了她的荒唐想法,皱眉道:“刘家就是一个无底洞,平日里老夫人讲究体面,娘子接过手来,理应把该打发的仆人打发了,节省人力开支。”
王玉筝点头,“不服管教,偷奸耍滑的家奴是可以处理了。”
徐氏:“织坊里多余的人员也该缩减,眼下生意不好,布庄养不了那么多闲人。
“且现在刘家欠了上百贯外债,缩减开支方才是正理,娘子何故还要给他们涨薪?”
王玉筝却有不同的看法,不答反问:“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说我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徐氏应道:“人心?”
王玉筝:“徐妈妈是明白人,老夫人生病不能自理,家里头没了主心骨,我接管过来,首要就是把人心聚拢,别让他们散,不论是里还是外,这是其一。
“可是人心这个东西,可不是嘴皮子说说,你若是他们,新接手的人给他们涨薪,高不高兴?
“哪怕是家奴,也想攒点家底,给他们涨薪便是最实在的利益,包括织坊布庄也是。
“把益处实实在在落到手里,就算他们心里头有什么,至少明面上不会闹事打主人家的脸,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到这番分析,徐氏点头道:“的确如此。”
王玉筝继续道:“这是其一,其二则是老夫人生病,刘家的族亲势必蠢蠢欲动。
“家里头只有孤儿寡母,倘若内里一盘散沙,不赶紧把他们拧成一条绳对外,若是被他们趁虚而入,这局面是不是会越来越糟糕?”
徐氏没有回答,因为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高明之处了。
王玉筝有自己的打算,她要反其道而行之。
以前老夫人不给添薪,她来做这个好人。
在纺织行业普遍下滑,家家都缩减开支裁剪人员时,她偏要给他们涨薪留人。
如此一来,刘家那些族亲想要动摇织坊,工人们就得权衡换人之后自己的利益还能不能得到保障。
想来没有人是傻子,会在这个时候合伙起来给主家使绊子,除非是不想要手里的生计。
只要他们想守住手里的利益,势必会拥护她这位力挽狂澜的主母,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唯有先安内,方才能放开手脚去治外,寻求出路。
这是王玉筝干外贸积攒下来的管理经验,屡试不爽。
这不,不出所料,听到赵氏生病的消息,首先过来探望的是二房那边的胡月贞。
明着是来探望,实则是为探底细。
彩云清楚二房这些年跟老夫人的摩擦,提醒王玉筝他们不是善茬,若是晓得老夫人病得这般厉害,定会打馊主意。
王玉筝却不这么想,说道:“老夫人的病迟早都会走漏出去的,与其瞒着,还不如让二房知道。”
彩云不太明白她的想法,“夫人难道不怕他们使绊子吗?”
王玉筝端起茶盏,不答反问:“你说,若是刘家宗亲要来夺长房家财,除了我们自己人着急外,最着急的是谁?”
彩云愣住。
王玉筝自顾抿茶,眼里闪动着小狡猾。
彩云憋了许久才不太确定道:“最着急的是二房?”又道,“不管怎么说,两家都是一母同胞,怎么都比隔房要亲近。”
王玉筝:“若我们长房的家财落到了隔房宗亲手里,二房会不会跳脚?”
彩云也聪明,“必定着急得不行。”
王玉筝笑了笑道:“你瞧,两家其实都是穿的一条裤子,就看怎么去处理这段妯娌关系了。”
彩云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见她那模样,想必对二房成竹在胸。
稍后胡月贞被婢女领进偏厅,王玉筝主动向她行礼,喊了一声二婶。
胡月贞虽跟老夫人不对付,但对小辈表面上还挺和气,颔首问:“我听说大嫂生病了,可好些了?”
王玉筝无奈叹了一声,“不瞒二婶,阿娘的病情不太好,陈大夫说是中风导致了偏瘫,话也说不明白,只能靠日后调理静养恢复了。”
听到这般严重,胡月贞心道该,面上却露出担忧,“怎病得这般厉害?”
王玉筝装模作样,“年前各种账务汇到一起,织坊又欠了一屁股债,那邹家日日来催债,可把阿娘愁坏了。
“我劝了好几回,可她就是不听,原本平日里就有头风的毛病,又受了寒。
“那阵子脾气暴躁肝火旺,初二那天不知怎么的,忽然头晕晕倒了,急急忙忙请来陈大夫看诊,阿娘醒来说话就不利索,身子也动不了,可把我急坏了。”
她叨叨絮絮说着事发当日的情形。
胡月贞早就没有耐性听下去,只想去探真假,却又碍于情面,没有提出探望病人,因为她跟赵氏不对付,怕把对方刺激到了。
王玉筝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先去寝卧跟赵氏打招呼。
赵氏看她的眼神阴沉沉的,她却视若无睹,坐到凳子上道:“等会儿二婶要来探望阿娘,人家好意走了这趟,我总不能拦着,还请阿娘多担待着些。
“陈大夫说你不能再动怒,若情志不畅,病情只会更加糟糕,阿娘为了孩子,总归得好生保养才是。”
赵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泄了气,因为她害怕王玉筝伤害刘麟,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断断不能毁在王玉筝手里。
见她安静许多,王玉筝很满意她的识趣,继续道:“最近这些日族亲都会陆续来探望阿娘,若是打扰了你的清净,可莫要见怪,毕竟他们都想知道长房这边的情形,我也瞒不住。”
赵氏死死瞪着她,只觉血压高升,王玉筝故意道:“怎么,阿娘不高兴了,又不是我们王家的亲戚来看你。”
赵氏被她气着了,吃力挥手想打她,却被王玉筝不屑还了回去,“阿娘真是不乖,都瘫痪成这般模样了还不老实。
“噢,皎皎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打算给家奴和织坊的工人们涨薪,他们都很高兴。”
赵氏像见鬼似的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声响,王玉筝装作没听到,“阿娘你卧病在床,只需安心静养,家中的一切我自会打理好,不用你费心了。”
说罢起身,“我叫二婶进来探望你了,你若想让她看笑话,只管出丑。”
这话歹毒至极,彻底把赵氏的自尊击溃了。
她跟胡月贞素来不合,如今让对方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比杀了她还难受。
待胡月贞进来探望时,赵氏装睡,闭目不理人。
胡月贞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偏瘫,走上前打量。
王玉筝小声道:“阿娘乏得很,有时候安安静静的不愿说话,还请二婶莫要计较。”
胡月贞忙道:“大嫂是病人,可得让皎皎费心思照料了。”
王玉筝“唉”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氏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室内难免有点味儿,胡月贞有些嫌弃,并未逗留得太久就出去了。
王玉筝又叫人去把刘麟抱过来逗了会儿,胡月贞唠了阵儿家常。
王玉筝留她用午饭,她找借口还有事情需得处理,算着时辰回去了。
命徐氏把人送走后,王玉筝问彩云哪些下人不易管理留不得,彩云把名单上报。
宅子里原本养着三十多位奴仆,只为伺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现在主子没几个了,把名声差,又过分“聪明”的打发了出去。
只留老实好管理的仆人用着,省得日后生出麻烦来。
最后留用了二十六位,其余则让小关找人牙子处理了。
而回去的胡月贞把从长房看到的情形同刘坤细说一番。
刘坤背着手来回踱步,说道:“想必这些日其他房的人也会去打探。”
胡月贞道:“那王氏这般年轻,嫁进门后又不曾管过家,如今大嫂生病不能自理,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可应付得下?”
刘坤:“谁知道呢?”
胡月贞是个急性子,“我坐不住,那边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什么时候过去问一问。”
刘坤皱眉,这回放聪明了,提醒道:“琴娘莫要急躁,王氏是什么性子你我还未知,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凑去,恐让人说闲话。
“再说两家结怨已深,先看看那边乱不乱,若是乱了我们再主动去问一问,也有台阶下。”
胡月贞并不认同,“我就是怕被他们抢了先。”
刘坤见她不听,训斥道:“又不是老太婆死了,你慌什么?!”
见男人动了怒,胡月贞不敢吭声了。
仅仅过了两日,他们就听到长房打发家奴出去的消息,并且还听到王玉筝要涨薪。
胡月贞眼红得不行,不由得腹诽人傻钱多,仿佛对方花的是自己的钱银一样,肉疼不已。
为了安内,王玉筝把宅子里的所有家奴都召集起来训话,恩威并施。
当时就在福安堂的院子里,所有人垂首而立。
王玉筝坐在椅子上,看着众人道:“老夫人卧病在床需要静养,家中不可无主,从今往后,刘家的大小事务就由我这个主母接管。
“诸位在刘家当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差事办得好,我自当有赏,若是偷奸耍滑,在背地里干出有损刘家利益之事,我绝不姑息。
“今日就先把丑话放到前头,谁若触了逆鳞,发卖都是小事,扭送去了官府,能不能活着回来,自个儿先掂量掂量。”
她缓缓起身,背着手打量众人。
眼下宅子里的主心骨已经被她拉拢,只剩张百祥不易处理。
他是刘家的忠仆,用利益是无法收买的,但又不能在明面上把他处理了,怕让人心寒,只得暂且留着。
至于当初跟着去燕君山赎人的男仆,也已被打发了出去,只剩小关和张百祥见过土匪真容。
小关是自己人,怕就怕张百祥看到李鸷捅出娄子,迟早都得把他打发出去。
训完话,徐氏同他们讲规矩,随后提起涨薪一事,像彩云这种从原来的一贯二百钱涨到两贯。
有些五百钱的涨到八百钱,八百钱的涨到一贯二百钱。
每年除了工钱外,年底还有额外的赏钱拿,也就是十三薪。若是布庄生意好,还会发放红利。
听到十三薪,家奴们窃窃私语,无不喜色。
看到他们高兴,徐氏也沾了喜气,说道:“你们有什么疑问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若是觉得手里的活计太重,也可商量着调节。
“我徐丽荣也不是个不讲理的,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但若背地里私议主子,必当重罚。”
因着裁了人,家奴手里的差事自要多一些,又因涨了薪,大部分都能接受。
也有粗使婆子干的活计太多,壮着胆子提了出来。
王玉筝不清楚他们的详细分工,看向彩云,彩云说了句公道话,是有点重。
于是王玉筝道:“那再添一百钱,可使得?”
那婆子没料到主母这般和善,忙应道:“使得!使得!”
有人见她捡了便宜,也想捞点好处,结果被彩云不客气怼了回去,惹得众人哄笑。
现场的气氛顿时轻松许多,由先前的紧绷转变成了愉悦,个个都喜笑颜开。
虽然人手少了,但打发走的皆是难缠不好相与的。
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但添了工钱,并且共事的人也容易相处,算得上身心舒坦。
尽管王玉筝很忙,还是抽了时间跟这群家奴唠了许久。
以前他们甚少与她接触,今日算是添了好印象,觉得这位当家主母脾气好,人也大方,跟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把内宅拉拢稳妥后,王玉筝粗粗看了看刘家的欠债和家底情况,光外债综合下来就有近一百六十贯了。
至于其他不动产,便是东街的三间商铺,西街卖麻布的一间店面,两处别院,城郊的一处庄子,上百亩田产,以及这处祖宅和织坊地皮。
田产租给佃农的,欠着租子,永济坊那边的别院租赁给一家外地商户使用,每年有十二贯租子,乌衣巷的那处别院也有十贯租子。
王玉筝把刘家大大小小的账目全部清理了一遍。
她可比老夫人的脾气好多了,许管事跟她打交道也轻松许多,虽然活计繁重,但心情没那么烦躁。
理清楚了所有账务,接下来就是给织坊那边画大饼,稳住人心别散。
这阵子王玉筝忙碌得不行,一边要应付族亲过来探望赵氏病情,一边要理清楚刘家债务,一边要稳住家仆人心。
也幸亏彩云给力,福安堂那边处理得稳妥,没让她操心。徐氏和小关也全力以赴跑上跑下,许管事也没拖后腿。
那许正意是个人精,知道刘家的天变了,若想保住饭碗就得投靠新主,更何况人家还给涨了薪,岂有理由找不痛快?
在王玉筝打算去织坊给钟红梅他们画大饼的头一天,秦氏突然从庄子里赶了回来。
小关立马上报到韶光院,王玉筝皱眉,“她回来做什么?”
小关猜测道:“多半是张伯知会的,以前老夫人没生病时,张伯和秦妈妈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
“而今家里头换了主子,老夫人又卧病不起,把秦妈妈叫回来,定是想有所作为。”
王玉筝冷哼,“去把彩云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小关应是。
福安堂的彩云得知秦妈妈回来了,不禁有点心虚。她是不敢跟秦妈妈对质的,也不想。
到了韶光院,王玉筝也没跟她啰嗦,开门见山问:“周姨娘之死,秦妈妈可有参与?”
彩云顿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道:“有的。”
王玉筝来回踱步,试探道:“那刘麟,不是刘家的种,对吗?”
彩云垂首不敢说话。
王玉筝淡淡道:“不论周姨娘生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会是男丁,长房的继承人。
“只待她生产之后,就没有了任何用处,所以她是活不了的,我说得对不对?”
彩云眼皮子狂跳,嗫嚅道:“夫人……”
王玉筝看着她,“你莫要慌,现在秦妈妈回来了,我若要想法子压制她,就得拿周姨娘之死去遏制,包括张百祥,你明白吗?”
见她沉着稳重,彩云稍稍宽心,说道:“当初周姨娘生的孩子是个死胎。”
听到死胎,王玉筝皱眉。
彩云:“是个男孩儿,但生下来脐带绕颈,在胎里就死了。
“周姨娘发了疯,老夫人也很伤心。后来嫌她吵闹,便差奴婢去端汤药喂她,之后……之后周姨娘血崩,失血过多而亡。”
提及那晚的经历,彩云还有些心有余悸。
王玉筝追问:“那刘麟又是从何处得来?”
彩云摇头,“奴婢不清楚,只知周姨娘产下死胎,其他的一概不知。”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
彩云猜测道:“平日里老夫人信任张伯和秦妈妈,想来二人知晓来路。”
王玉筝又问:“那稳婆呢?”
彩云:“自然是拿钱堵嘴。”
听到这些,王玉筝心中有了底,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莫要怕,有我坐镇,秦妈妈和张百祥翻不起浪来。”
彩云忧心忡忡道:“奴婢怕的是他们联合其他亲房使绊子。”
王玉筝:“不会,只要老夫人还活着,刘麟还在的一日,他们就不敢。”又道,“若是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见她笃定,彩云彻底放下心来。
那秦氏被家奴领到了韶光院,王玉筝压根就没把她放到心上,问道:“秦妈妈不是在庄子里吗,怎么擅自回来了?”
秦氏扑通跪下,做出一副担忧的神情,“还请夫人开恩,老奴得知老夫人卧病在床,多年主仆情谊实在割舍不下,这才私自回来,只想见她一见。”
王玉筝理解道:“说得也是,你跟了老夫人二十多年,情谊深厚,如今她一病不起,担忧老人家的身子也在情理之中。”
秦氏连连点头。
谁知王玉筝话锋一转,“想要见她也无妨,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秦妈妈。”
秦氏忙道:“夫人请讲。”
王玉筝淡淡道:“周姨娘临死前喝的那碗汤药,秦妈妈可曾知晓?”
打蛇打七寸,秦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仿佛见到鬼一样。
王玉筝微微勾唇,与人斗,其乐无穷矣!
作者有话说:无
第32章 织坊股份制人人都是股
见对方久久不说话,王玉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问:“怎么,秦妈妈是不知情,还是有难言之隐?”
秦氏跪在地上不敢看她,知晓彩云定被她收买了,讷讷道:“老奴、老奴……”
王玉筝不客气道:“你莫要以为周姨娘之死,我什么都不知道,更别以为你从庄子回来了,就能在我跟前耍花样。
“秦妈妈,我嫁进刘家,与你接触的时日也不短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你心里头的那点心思,我王氏可瞧得清楚。现在老夫人生病不能自理,难不成你这个外人还想来插手我刘家的家事不成?”
此话一出,秦氏连连摆手,解释道:“夫人误会老奴了,老奴断断不敢!”又道,“夫人是刘家三媒六聘抬进门的主母,接管刘家名正言顺。”
王玉筝又坐回椅子上,“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当初老夫人没有撕破脸,就已经给你们母子留了体面。你若安分守己,大家都平安无事;你若心怀鬼胎,周姨娘之死,你定然脱不了干系。
“一条人命案,我倒想看看你秦妈妈有多硬的骨头敢去那么堂对质。
“不仅如此,你的儿子曹大刚以前在织坊里干的那些事,老夫人不追究,我王氏可就不一定了。
“你们母子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全在你秦妈妈一念之间,今日你可得好生想清楚。”
一番话连敲带打,唬得秦氏心惊肉跳,顿时便打了退堂鼓,不敢再作妖,因为害怕付出代价。
就算她死口咬定周姨娘之事与自己无关,也无法完全摘干净。
她不敢去赌,也赌不起,因为曹大刚经不起查。
王玉筝冷冷审视她,压迫力十足。
最终秦氏服了软,磕头道:“请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回庄子去,没有你的命令,不会再擅自回来了。”
王玉筝:“你最好识趣,若是有自知之明,过往之事,我也不与你计较。
“若是非要捅出娄子来,损我刘家的利益,我有的是手段来与你掰扯。”
秦氏连连磕头,“不敢不敢,老奴不敢。”
王玉筝:“罢了,你巴巴跑了这趟也不容易。”说罢喊道,“徐妈妈。”
徐氏进屋来,王玉筝道:“给秦妈妈许些路费回去罢。”
徐氏应是。
秦氏赶忙道谢。
王玉筝倒也大方,使了三两银子给秦氏,打发她回庄子去了。
拿了钱银,秦氏不敢逗留,灰溜溜走了。
行至外院,碰到张百祥,秦氏重重地叹了口气,难为情道:“张伯且好自为之,我走了。”
“秦妈妈……”
秦氏跟见鬼一样走得飞快,生怕王玉筝反悔要找茬儿。
张百祥望着韶光院的方向,“唉”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刘家完了,刘家完了。”
谁知话语一落,小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嬉皮笑脸道:“张伯在嘀咕什么呢?”
张百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关一点都不在意,做“请”的手势,“夫人找你问话呢,请吧。”
张百祥额上青筋暴跳,只得硬着头皮过去了。
徐氏见他过来,态度倒也和气,领着他进屋。
张百祥默默行礼,王玉筝做了个手势,徐氏出去了。
“张伯可知,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何事?”
张百祥冷淡道:“夫人该罚就罚,老奴没有怨言。”
王玉筝失笑,“我罚你做什么?”顿了顿,“只是有时候替刘家感到不值。”
此话一出,张百祥果然上当,皱眉道:“此话何意?”
王玉筝“唉”了一声,“眼下老夫人中风偏瘫,想要恢复如常,只怕需要好些时日调理。
“刘家那么多家事,没有了主心骨,势必一团散沙。
“隔壁二房和族亲们三天两头往长房跑,抱着什么心思,张伯是聪明人,应该知晓其中的名堂。
“你是长房的家生子,当初跟了老爷子那么多年,自然不想他幸苦挣下来的家业白白送给了旁人,对不对?”
张百祥满腹埋怨道:“夫人一介女流,想要守住长房家业只怕不易。”
王玉筝笑了笑,“咱们先不提这茬儿,我就想问你,当初周姨娘产下死胎,长房却仍然后继有人,可见老夫人的良苦用心。
“可你在做什么?我王氏嫁进刘家,且有刘麟在手,自是盼着能稳住长房家业,莫要被他人霸占了去。
“我与刘家的利益是一体的,刘麟是长房的根儿,没了根儿,我一个寡妇,还如何在刘家立足?
“张伯你可曾想过,若是把我王氏逼走了,谁来护老夫人和刘麟,靠你这个家生子吗?”
被她刺痛,张百祥怒目圆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王玉筝不高兴道:“你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让老夫人中风瘫痪的。
“那些日她是什么情形,你自个儿也看着的,她生病后,若不是我把人心笼络住,只怕二房早就伸手过来了。
“一个年事已高,瘫痪在床的老人,和一个才不到一岁的孩子,你觉得刘家的宗亲们会怎么对待老小?”
张百祥垂首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我一门心思想把家业守住,你却来拖我的后腿,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嗯?”
张百祥反驳道:“老奴没有。”
王玉筝:“那秦妈妈回来做什么,她一个雇佣的外人,回来又有什么作用?
“你以为二房会卖她的账给她体面,就不打馊主意了吗?还是整个刘家宗亲都怕她,不敢上门来作妖?”
一句话把张百祥噎得无语。
王玉筝嫌弃道:“做事之前也不动动脑子,除了我王氏这个当家主母能名正言顺斥退他们,你们这些家奴岂敢拦他们那些主子?
“一屋子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把他们惹恼了,诬告你张百祥妄图侵占长房家财,你这把老骨头可经得起板子?”
论起训人,王玉筝那张破嘴可不得了,一通训斥质问把张百祥说得无地自容。
守在门口的徐氏听得通体舒畅,压不住嘴角。
她愈发佩服自家主子的精明,不论是对付秦妈妈还是张百祥,各有各的理,并且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张百祥既然忠心,那就利用他的“忠”来压制,连敲带打把他克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最后王玉筝还觉得委屈,认为自己的苦心不被理解,搞得张百祥难为情说好话。
他平时木讷,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但态度要平和许多,比才来之前温顺。
就这样,王玉筝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两人摆平了,张百祥走的时候毕恭毕敬的。
徐氏钦佩不已,待人走远后,进屋道:“娘子当真厉害,竟这般就把那老儿说服了。”
王玉筝“哼”了一声,“明儿去织坊给他们画大饼。”
徐氏笑着道:“好,只要织坊和后宅稳住了,旁人就伸不进手来。”
于是第二日一行人前往织坊。
之前因为生意清淡,也曾裁过人员,王玉筝没有继续减少,而是尽量把他们保了下来。
鉴于小关曾放过信,故而织坊里的人们听到王玉筝今日要过来,无不翘首以待。
抵达织坊已经是上午巳时,小关召集众人暂停手上活计,聚集到伙房开个小会。
待人都聚集齐了后,王玉筝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给你们添薪,生意差没关系,我有嫁妆。”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出声,看她的眼神全都亮晶晶的。
王玉筝也挺幽默,说道:“前阵子老夫人生病了,大夫说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床,我暂且接手家里头的事务,日后织坊里有什么事,都可来寻我。
“今日召集大家聚到一起,是想跟你们唠一唠往后织坊的情况,虽说行业不景气,但诸位请放心,你们的工钱我王氏可以兜底,所以大家无需担忧自己的前程。”
听到这番话,有人道:“夫人可要说话算话,大家都盼着呢!”
王玉筝笑道:“自然算话,今日不仅要提薪,还要给你们画饼多拿薪。”
钟红梅顿时来劲儿了,好奇问:“还能额外多拿呀?”
王玉筝点头,“诸位在刘家织坊干的时日也挺长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接管过来,自不会亏待你们。
“这间织坊全靠诸位出力维持,方才有今天的成就,虽然眼下是亏损着,但若盘活了营生,你们领的那点工钱也实在微薄了些,养家糊口不容易。
“故而我琢磨了许久,打算让诸位入股,额外给你们分红。”
听到入股,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窃窃私语。
有胆子大些的好奇问怎么入股,王玉筝解释道:“我是织坊的东家,你们入了股,也是织坊的东家。
“日后但凡织坊盈了利,你们除了工钱以外,年关的时候就有入股的红利拿。
“我们织坊挣的钱越多,你们拿的红利钱就越多。大家一起挣钱,人人都是东家,人人都是织坊的主人。
“至于担心生意不好,那没关系,我会想法子把织坊的布卖出去,不用诸位操心。
“你们要做的就是让织坊正常运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咱们一个萝卜一个坑儿,我王氏到外头跑生意,你们在后方给我补给,赚了钱大家一起分,谁也不吃亏,诸位以为如何?”
这饼着实画得大,钟红梅不信有这等好事,半信半疑问:“夫人可莫要诓我们,你说入了股就是东家,万一亏了呢,我们可没钱拿出来。”
王玉筝回答道:“我既然能给你们涨薪,自然就有谋算,至于入股一事,双方白纸黑字写契约签字画押,日后就算闹到衙门,也有凭证。
“钟管事所担忧的生意亏损倒贴,自然算不到你们的头上,毕竟我要拿大头,是刘家担责。
“有什么疑问你们都可提出来,落实到契约上,只要是离开了织坊,这份入股契约就会终止。”
她耐心向他们讲述股份制对双方的保障。
对工人来说多劳多得,对主家来说能留住工人,限制人员频繁流动带来的损失。
唯有把双方的利益捆绑到一起,织坊才能彻底团结对外,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推着它向前跑。
这时候没有人会盼着它翻船,因为大家的饭碗都捆绑在一起的,只会盼着它蒸蒸日上,盼着它芝麻开花节节高。
整整半日王玉筝都在织坊跟他们商议入股一事。
人们的问题很多,她皆耐心解答,没有丝毫不耐。
织造房是以后的核心竞争,钟红梅干了这行二十多年,有同行人脉,王玉筝让她去给她挖人,特别是大花楼机的匠人,若是挖回来签了契约,有额外介绍费。
钟红梅爽快应下了。
说了半天话,王玉筝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不过众人热情,气氛也愉悦,都很赞同股份制,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只要双方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那这门生意就有得做。
谈妥之后,王玉筝亲自草拟契约协议,做了个大致框架,而后交给许管事修改。
折腾了好些日,契约才落实下来。
王玉筝拿到手又反复查看纰漏,确定没有问题后,许管事一份份手抄,有好几十份呢。
当然,按股份分红的利益也不是统一的。
像织造房这种技术性强的分到的利益自要多些,以及销售这些核心成员,全部按照工种来。
等她把契约签完已经是七日后了。
二房那边还等着长房出乱子,结果风平浪静,上上下下全都拧成一股绳。
王玉筝用最短的时间稳住了换主后的动荡。
利益至上。
唯有利益才是最牢靠的关系,所谓情分不过是一句空话,但利益捆绑后,谁也别嫌弃谁。
起初徐氏并不赞同入股,但经过这波操作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王玉筝的厉害。
现在织坊里的人谁都挖不走,日后刘家宗亲若想从织坊上动手,只怕不容易。
股份制无疑像一条狗链,把他们拴住捆死在织坊了,利益共担,一起进退。
那种凝聚力无疑是可怕的,她养的不是工人,而是死士。
唯一能打破它的就是生意实在没法做下去了,彻底断了经济来源。
这就得看王玉筝重操旧业的本事了。
后宅和织坊相继安稳下来,天气也开始暖和了。
初春一切都变得生机勃勃,树枝抽芽,代表着新生。
刘麟开始学说话了,口齿不清喊马马。
王玉筝觉得惊奇,也幸亏刘麟不是刘家的种,要不然王玉筝定会嫌弃。
不过是个孩子。
她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毒手,更何况她还需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麟是她名正言顺操控长房的根本。
把孩子抱到赵氏跟前,王玉筝心情高兴,同她说刘麟会喊娘了。
这些日赵氏仿佛认了命,没再像以前那般容易情绪激动。
白白胖胖的小子踩在王玉筝的腿上,看着床上的赵氏一个劲笑。
一老一小。
一个衰败走向末路,一个生机向阳成长。
赵氏似被什么触动,眼泪花花。
王玉筝故意问:“阿娘怎么眼眶红了,是担心我照顾不好刘麟吗?”
赵氏闭目。
王玉筝自顾说道:“你看你病了的这些日,我把家里头打理得很好,不论是后宅还是织坊,没有人敢忤逆我。”
听到这话,赵氏猛地睁眼看着她,仿佛在说贱人别得意得太早。
王玉筝叫来奶母把刘麟抱走。
外头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王玉筝缓缓起身,走到阳光下,顿觉温暖许多。
她不喜欢赵氏寝卧里死气沉沉的气息,同门口的彩云道:“得空了把老夫人推到外面晒晒太阳,成日里躺着都要发霉了。”
彩云应是。
王玉筝转移视线到赵氏身上,扶了扶鬓边的发簪,“方才逗孩子,倒是忘了一件事。
“先前欠邹家的债务,我打算用嫁妆还了,至于生丝这桩生意,也不打算继续跟他们合作了。
“以前阿娘跟二房那边合不来,我却觉得二婶挺好说话的,反正他们也在做生丝营生。
“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这笔钱都得让旁人赚去,我还不如让二婶他们赚呢,阿娘你觉得呢?”
赵氏以为自己的脾性已经歇了不少,可王玉筝就有本事激怒她,整张脸憋得通红,气得嘴里不停叽哩哇啦。
王玉筝自然听不懂。
赵氏许久不曾说过话了,舌头不利索。
在某一刻,她不禁恨,恨自己的无能与愤怒。
许是怒火攻心,她忽地哭了起来,被王玉筝气哭了。
那个败家子哟,长房迟早要被她折腾完!
王玉筝似乎看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好奇问:“阿娘怎么哭了?”
门口的彩云无情道:“想来是夫人把老夫人气哭了。”
王玉筝半信半疑,板脸道:“瞎说,我怎么可能虐待老人呢?”
“虐待老人”四字听得彩云抽了抽嘴角,差点绷不住。
她很想说,活爹,你可别把人给气死了!
王玉筝也真是绝,明知故问:“阿娘是不允我跟二房做生丝生意吗?”
赵氏不予理会,只一个劲哭。
王玉筝露出不理解的表情,自顾说道:“真是奇了,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
“隔房那些人个个都盯着长房,恨不得扑上来咬下一块肉。现在后宅里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不找同盟来御敌,偏要内讧闹得你死我活。
“阿娘,你是不是傻呀?若是咱们长房的家财被旁人霸占了去,最着急的肯定是二房了,好歹是一个娘生养的,其他的亲房算哪门子亲戚?
“这个时候人人都觊觎长房家业,不谋划着与二房结盟一致对外,反倒闹得两败俱伤,给机会让他人趁虚而入。
“最后看笑话的人是谁呀,是隔房宗亲啊,坐收渔翁之利白捡便宜,我才没这么蠢。”
这番话犹如一记闷雷劈到赵氏头上,顿时不哭了,并露出惊恐的表情看她。
门口的彩云也诧异不已。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被王玉筝这么一点,顿时茅塞顿开。
那女人真的很……绝!
作者有话说:无
第33章 利益盟友把二房钓成
纵使赵氏心中对王玉筝不屑,被她一顿奚落,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可取之处。
孤儿寡母,老弱病残,群狼环伺。想要破局,唯有借助外部力量相互牵制,才有机会夹缝求生。
但同时危险共生,一旦被二房插手进来,被吞噬的风险就大大的增加了,需要把握好一个度。
而这个度,却不是谁都能掌控的,变数太多了。
方才赵氏被她气哭,觉得刘家要完蛋了,但听了一番话,又觉得好像还能苟。
王玉筝嫌室内有老人味儿,扭着腰肢走了,走到门口时同彩云道:“让她们得空时把老夫人推出去晒晒太阳。”
彩云点头应是,看她的眼神充满着崇拜。
与二房结盟抵御宗族吃绝户,这事一般人干不出来。
王玉筝还真这么干了。
近段时日各家都盯着长房的动静,盼着这边生乱好来插手帮忙,结果屁事儿都没有。
起先刘坤让胡月贞沉住气静观其变,后来他自己都沉不住气了,怂恿胡月贞过来走动。
胡月贞打着给刘麟带玩具的幌子过来打探,王玉筝倒是挺和气。
二人各自落座,徐氏送来茶水。
胡月贞夸赞道:“侄媳妇当真了不得,看来以前在娘家教得好,是打理家事的一把好手。”
王玉筝摆手谦虚道:“二婶婶谬赞了,我也是现学的。”
胡月贞:“那也得是你眼睛巧,这里里外外的家务事可真不少,再加之布庄织坊,什么人事账务,林林总总,也够得操劳了。”
王玉筝顺着她的话头,也说起后宅里的琐事。
胡月贞觉得跟她找到了共同语言,唠了许久。
王玉筝有心引导,把话题带到布庄生意上。
胡月贞满腹牢骚,说这几年的生意着实不好做,城里布庄的生意差了,导致他们做生丝的作坊也跟着煎熬。
胡月贞发了好一阵儿的牢骚,言语里多有抱怨。
王玉筝听了许久,也说起目前织坊里的欠债情况。
听到她说欠了邹家上百贯欠款,胡月贞眼睛都瞪圆了,狐疑问:“真欠了这么多款子啊?”
王玉筝点头,发愁道:“年前邹家来催了好几回债,那可不是小数目。”
胡月贞安慰道:“慢慢还就是,反正邹家的生丝作坊是城里最大的一家,他们家大业大,比我们这些小作坊能扛,死不了的。”
王玉筝被逗笑了,好奇问:“那二婶你们作坊做的生丝,也跟邹家是一样的吗?”
胡月贞点头,“对,都是一样的,他们作坊大,城里织坊的生意几乎都被笼络了去,我们只能捡些边角料过日子。”
王玉筝“哎哟”一声,故意问:“那隔房大伯家的织坊可在用你们的生丝?”
胡月贞没有多想,应道:“前几年在用,后来中间发生了一些小矛盾闹得不愉快,便渐渐断了。”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说道:“到底隔了一层肚皮,还是不一样的。”
胡月贞接茬儿,“可不,许多事情哪能完全真心呢。”
王玉筝做出思考的样子,发牢骚道:“那邹家屡屡来催钱银,催得我都厌烦了,生怕我们不给钱似的。”
胡月贞:“你甭理他们,刘家这么大的织坊还会跑了不成?
“他们就是太小家子气,干这行你欠我我欠你,更何况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若真把他们放到心上,不值当。”
王玉筝抿嘴笑,“二婶婶真会开导人。”
胡月贞摆手,“习惯了,做生意嘛,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王玉筝似觉心情高兴,好奇道:“二婶婶这般豁达的人,以前阿娘与你不睦,倒是奇怪得很。”
胡月贞愣了愣,“哎”了一声,“今儿也不怕侄媳妇你看笑话,我们两妯娌以前没这般水火不容的。
“后来因为一些小摩擦,又因为分家一事闹得不愉快,才走到今日的地步。”
说起过往,她叨叨絮絮诉苦,无非是二房分的家财薄弱了,心有不甘。
王玉筝认真听着,冷不防道:“不管怎么说,一母同胞就算再有矛盾,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且先不论对错,这般亲的亲人,有什么隔阂也该摆出来说清楚,好歹是一家子,何至于落得个水火不容,让他人看了笑话呢?”
胡月贞忙道:“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怎么都要比那些隔房的弟兄亲些吧?”
见对方热脸贴了过来,王玉筝抛出诱饵,“我讨厌那邹家上门催债的态度,看到他们就心烦。”
胡月贞:“侄媳妇不用怕他们,下回再来你就差人去找我,我过来打发他们去,经验可比你多了。”
王玉筝笑了笑,“二婶婶真好。”顿了顿,“他们那般讨人嫌,我也不想再进他家的货了。”
说罢看着胡月贞认真道:“反正二婶你们也是做生丝营生的,我拿着钱银哪里不是买?
“与其买邹家的要被他们催债,还不如买你们的,都是自家人,手头紧的时候想来也不会这般逼我。”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胡月贞的心跳得砰砰响。
她克制着激动,半信半疑道:“侄媳妇可莫要哄我开心。”
王玉筝:“我哄你做什么?”又道,“反正都要花钱的,还不如花给自己人呢。”
没有任何征兆,天降馅饼砸到自己手里,胡月贞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呼吸极重,情绪激动到甚至连手都有些发抖。
原是来打探,结果稀里糊涂揽回一笔生意,她暗暗掐了一把大腿,不是做梦!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王玉筝问:“二婶婶以为如何呢?”
胡月贞回过神儿,“侄媳妇若愿意用我们家的生丝,那自是极好的!”
王玉筝笑了起来,“我觉得二婶婶挺好说话,往日不曾接触,今日便觉是个直爽人。”
胡月贞拍胸脯道:“我这性子就这样,直爽,就是有时候说话容易得罪人,侄媳妇可别往心里去。”
王玉筝:“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跟二叔商量商量,若没有异议,两家就签订供货契约,按行价来,有什么条件都白纸黑字落个凭证,免得日后掰扯不清。”
胡月贞压不住嘴角,“你二叔倒没什么异议,就是怕大嫂她……”
王玉筝打断道:“阿娘卧病在床,需安心静养,她管不了这许多的。
“更何况从你们手里拿货,需得用我的嫁妆去支付。现在家里头已经被掏空了,全是用嫁妆支撑,她管不了。”
得了这话,胡月贞高兴得不行,却努力克制,怕欢喜打烂砂锅。
“侄媳妇痛快人,待我回去跟你二叔商量商量,还得请你去作坊先看看我们的生丝成品,再跟邹家对比一下,既然花了钱买东西,自然就得挑最好的拿。”
王玉筝笑眯眯道:“那敢情好。”
之后两人就生丝合作一事唠了许久。
胡月贞讨了甜头心里头高兴,一个劲儿夸赞王玉筝理家的本事。
正拍马屁得起劲,二房那边有事差了家奴过来喊人,胡月贞主仆这才欢喜离去。
徐氏送她们出门。
许是欢喜过头,胡月贞在路上差点跌了一跤,徐氏和她的贴身丫鬟赶忙扶住。
胡月贞“哎哟”连连,徐氏忙问:“夫人可有闪着腰?”
胡月贞捂住胸口道:“没有没有,就是被吓了一跳。”又道,“徐妈妈且回去忙,院儿里杂事多,就不耽搁你送了。”
得了好处,说话的态度也客气起来,看谁都顺眼。
徐氏的心里头有些得意,进刘家这么久,可算扬眉吐气了。
当家做主的滋味不禁叫人飘飘然,手握权力的滋味简直不要太爽。
心里头得劲,腰板挺直了,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路带风,贼气派!
回到偏厅,一进门徐氏就说起胡月贞差点摔跤一事,又说态度客气得不行。
王玉筝抿嘴笑,打趣道:“看来往后我这个主子得多给徐妈妈挣脸面才是。”
徐氏得瑟道:“那可不,娘子有能耐了,连带我们这些下人的骨头都硬了,看谁都硬气。”
王玉筝掩嘴笑,“瞧你那点出息,明儿走一趟汇丰钱庄,给我提五十贯回来,先把邹家的欠款还一部分再说。”
徐氏肉疼道:“还这么多啊?”
王玉筝:“那还能怎么办呢,既然掌了家,窟窿就得填,剩下的那些慢慢再还。”又道,“我虽然要给二房甜头,但也不能完全信他们,万一给我捅出娄子来,邹家是我的退路,不能都得罪了。”
徐氏应是。
另一边的胡月贞主仆回去后,刘坤有些不耐烦,他站在院里张望了许久。
好不容易看到胡月贞回来了,发牢骚道:“你说你过去唠啥呢唠了大半天?”
胡月贞得意忘形,上前捶了他一拳,神神秘秘道:“今儿我这张嘴皮子可给你讨了便宜回来!”
刘坤皱眉,“什么便宜?”
胡月贞拉他的衣袖往屋里走,夸赞道:“那王氏当真是个妙人儿,通情达理,可比大嫂明事理多了。”
刘坤一头雾水,不明白过去一趟就对王氏夸赞成这样,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俩到底唠啥了?”
胡月贞有些渴,进屋就倒水喝了一口,说道:“我给你揽回来一笔生意。”
刘坤:“???”
胡月贞当即说起织坊里的情形。
听到那边欠了邹家上百贯货款,刘坤显然被吓了好大一跳,“简直荒唐,怎欠邹家这么多外债啊?”
“我也被吓着了,那王氏也发牢骚,说年前邹家上门催债催得她心烦,便问起我们家的作坊来。”
“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要说好话哄她呀。”
胡月贞唾沫星子横飞,用夸张的语气说王玉筝打算终止跟邹家的生丝合作,转而跟他们签订供货契约,并且还会先下订金。
刘坤不信她的话,反复问了好几遍,胡月贞十分笃定,说是铁板钉钉的事。
刘坤反而疑神疑鬼起来,不客气道:“真是邪门了,天降馅饼哪有这样的好事?!
“琴娘也不动动你的脑子,我们两家闹得这般生伤,长房怎么可能给好处与我们拿?
“有坑,肯定有大坑等着我们去跳!”
听他这般说,胡月贞一时有些懵,后知后觉道:“那王氏至于这般搞我们吗?”
刘坤“哼”了一声,冷脸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又道,“你想啊,他们欠了邹家那么多债务,咱们就是个小作坊,若是日后又欠债,找谁哭理去?”
胡月贞一下子冷静许多。
刘坤指了指她,“就你天真,差点被她诓骗了去。”
胡月贞委屈道:“可是人家都说了,要签供货契约的,白纸黑字都写着呢。
“并且还说了,拿货之前先付三成定金,后续再交全,用的都是她的嫁妆钱,不会欠债让我们难做人。”
刘坤不信,“她当真这般说的?”
胡月贞点头,“我瞧着她挺好说话的,通情达理,脾性也好,比大嫂讲道理多了。
“她还说两家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若是闹得生分,反倒让隔房那些叔伯们看了笑话。
“又说什么两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关系总要比旁支亲些,反正都是拿钱买东西,何必便宜了他人去?”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显然对王玉筝的印象极好,听得刘坤愈发觉得她被王玉筝灌了迷魂汤。
尽管刘坤也馋跟长房的生丝买卖,但他害怕被对方坑,到时候钱没赚到,还被坑了一把,那才叫冤枉哩。
但胡月贞的胆子比他大,想到长房身上赚钱。
夫妻俩有分歧,一个同意一个不同意,于是胡月贞把长子刘俊华叫来商量。
刘俊华听她细说后,也起了想赚钱的心思,说道:“那王氏有嫁妆,想来不至于像拖欠邹家那般拖欠我们。”
刘坤戳他的脑门,嫌弃道:“你跟你娘一样,脑子都不聪明,几句乖话就被哄骗了去。”
刘俊华理直气壮道:“爹,现在大伯母卧病在床,不知猴年马月才好得了。
“那王氏掌了家,又有丰厚嫁妆,长房完全是她说了算,既然她愿意买我们的生丝,哪有推拒的道理啊?”
胡月贞也接茬儿道:“是啊是啊,如今她是当家人,不是大嫂当家了,万一她比大嫂好说话呢?”
刘俊华劝道:“爹莫要瞻前顾后的,现在作坊的生意差,若能把他们的生意接手过来,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儿就不信你不眼馋。”
刘坤:“你小子是没被坑过,不知其中的厉害。”顿了顿,“那邹家累积了上百贯欠款,上百贯啊,可不是小数目,这得多少年没给他们了,咱们作坊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刘俊华:“这有何难,白纸黑字签好契约,生意是生意,亲戚是亲戚,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是两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胡月贞附和道:“大郎说得有道理,咱们先礼后兵说清楚,省得日后掰扯不清。
“况且人家也说了,把契约签订好,有个凭证。
“我就是不甘心,这钱凭什么要送给邹家去赚,我们二房就赚不得了?”
母子二人都觉得可以试试跟长房接触,若是有坑,及时止损便是。倘若就这么白白放过了机会,实在划不来,并且还不甘心。
最终一家子就此事掰扯了大半天,才说服刘坤试一试。
翌日下午邹家接到结账的消息特地差人来拿钱。
王玉筝先支付五十贯欠款,剩下的下半年再结。
前来与她接洽的程管事没有一句屁话,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难,只要能收回来就已经不错了。
昨日小关去通知时跟他们说了先支付五十贯,故而他们特地把两份收款凭证拿过来的。
王玉筝细细检查凭证字据和邹家的印章,又给许管事过目,确定没有问题了,才盖下织坊的印章,销账。
两家各持一份,又进行对账,把余下的账目核对清楚,以便下次结账时付清。
五十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时候还没有纸币银票,徐氏取来汇丰柜坊的凭证条子,只要邹家拿着它到柜坊,就能兑换钱银。
程管事双手接过,他家是汇丰的大客户,柜坊那边特地差了人过来查验凭证真伪。
双方交涉得还算愉快。
鉴于程管事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拿到了凭证条子没逗留多久就走了。
许管事送他离去。
也在这时,胡月贞又涎着脸来了,那程管事前脚一走,胡月贞后脚就到。
得知她过来,王玉筝也觉得心情甚好,徐氏道:“鱼儿上钩了。”
王玉筝淡淡道:“二房又不傻,我给的甜头谁不眼馋呢?”
徐氏:“怕就怕他们把手伸得太长。”
王玉筝不屑道:“仅仅是生意往来罢了,若是以为能借此机会把手伸进织坊里去,未免太天真。
“钟红梅那帮人又不傻,现在生意不好做,二房不过是小作坊,哪里养得下织坊那帮人?
“我都是自掏腰包来填这个无底洞,二房怎么可能去做亏本生意?
“他们贪图生丝的那点蝇头小利,我贪图的不过是拉拢他们作为抵御宗族的城墙,各取所需,谁也不亏欠谁。”
她是生意人,做生意嘛,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借用生丝生意笼络二房抱团御敌,可比单打独斗有用多了。
日后那帮宗亲若来找茬儿,二房铁定会第一个跳出来维护利益。
所谓自有大儒为我辩经,便是如此。在操纵人际关系上,王玉筝很有一番手腕。
为了守住家财,她要筑起高高的城墙,并且还要跟衙门打好关系。
而李鸷的人脉,便是最好的生意。
作者有话说:无
第34章 攀附官家衙门土匪大哥罩
胡月贞屁颠屁颠过来商议合作一事,说刘坤应允了的,就看王玉筝哪天得空去作坊看看生丝的品质情况。
王玉筝道:“既然说定了,那我改日叫上织坊的钟管事,她是内行,又是管织造的,晓得哪些好,哪些不好,只要能过她那关,一切都好说。”
胡月贞连连点头,“是是是,花了钱就得拿好货,咱们家的生丝也不比那邹家的差,就是作坊小了些,走不了他家的量。”
王玉筝:“小有小的好处,容易掉头,就拿现在的织坊来说,若不是我有嫁妆抵着,只怕早就垮了。”
胡月贞附和道:“小作坊确实容易掉头,我也实在没料到织坊会欠这么多货款,只怕得拖好几年没结清了。”
王玉筝:“可不是,艰难成这般,我也没料到。”
她说话随和,就像唠家常那般平易近人,更令胡月贞觉得好感,忍不住把她跟两个儿媳妇作对比。
不论是脸嘴身段还是处事的性情,都是她们比不上的,白便宜了刘铭那小子,讨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没过两日,钟红梅跟着王玉筝主仆去二房的生丝作坊。
他们家的作坊比家庭作坊大得多,据说地皮也是分家的时候分出来的。
作坊里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人,现在只有二十几人。
为了节约成本,粗活杂活都是家奴在做。
作坊里设有烘茧房,茧仓,煮茧灶,胡月贞和刘俊华领着她们看缫丝工艺流程。
之前生意好的时候备下的缫丝车有二十多台,现在只有十台在运转。
织坊里都是进的成品缫丝,王玉筝觉得稀奇,把整个工艺都了解了一番。
从蚕茧到生丝,有粗的,有细的,她的问题挺多,胡月贞皆耐心解答。
钟红梅和织造房的女工也看过成品生丝质地,确实跟邹家的差不多,品质没有大问题。
接近正午的时候刘坤过来了一趟,他家做东请客吃饭。
饭后人们吃茶唠家常,王玉筝主动提起供货契约事宜,与先前的随和判若两人。
外贸人重操旧业,干练又麻利,说话条理清晰,思路有主张。
钟红梅在一旁跟着谈条件,她是内行,抓的是供货的品质细节;王玉筝则谈的回款和突发意外的应对情况。
原本二房就想赚这笔钱,只要条件不是太苛刻,都会极力促成双方的合作。
谈判下来还算顺利。
先前胡月贞觉得王玉筝好说话,现在则完全改观,那股子精明与缜密压根就不像新手。
她不禁犯嘀咕,本以为对方是愣头青,哪晓得一出手贼精干。
这场谈判持续到傍晚才结束,送王玉筝等人离去后,刘俊华忍不住道:“那娘们瞧着温顺,哪成想这般悍利。
“先前阿娘还说她是愣头青好忽悠,依我看呐,兴许连大伯母都不如她精明。”
刘坤也道:“难怪那边换了主都不出乱子,王氏嫁进刘家这么久,今日才知晓其脾性,当真深藏不露。”
胡月贞接茬儿道:“厉害有厉害的好处,如今晓得她的底细,日后行事就知道谨慎着些。
“可莫要学刘敬那小子,以为摔了丧盆就能到长房讨得好处,结果怎么着,人没了。”
刘俊华口无遮拦道:“这般精明悍利的女人,多半克夫。”
经他这一说,两口子同时看向他,后知后觉细想,好像真像那么回事。
因为按照传统的说法,女人若是强势很了,男人就压不住。
之前不清楚王玉筝的底细,还以为是个软柿子,打过交道才知道其中的厉害。
再结合她一进刘家才个把月,刘铭就被土匪绑了打得半死,回来没管几天就死了,不是克夫是什么?
再来就是刘敬那小子,当初给刘铭当孝子摔丧盆,以为能占到便宜,母子俩成日里往长房跑,这下不跑了,刘敬成了水鬼。
几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怂。
胡月贞抚胸口道:“幸亏当时没让三郎去摔丧盆,我瞧着王氏年纪不大,说话又好听,觉着跟三郎挺般配的,还瞎想过哄来做儿媳妇呢。”
刘坤受不了她道:“你瞎琢磨什么,别祸害我们三郎,那般强势的妇人,三郎那软柿子,不知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刘俊华也道:“爹说得是,漂亮是漂亮,但没几个男人吃得消,就三郎那天真的性子,还不得被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们对老三刘俊生很有自知之明,若是让他去跟王玉筝接触,只怕对方三言两语就哄去连皮带骨吃了,就跟地里种的小白菜似的,可经不起她拱。
胡月贞彻底断了这个心思。
几人虽然私下里议论王玉筝,但不影响双方合作,该做契约还得做契约。
不过他们也警惕不少,先前总想着把手伸到长房,现在心思淡了许多,因为发现对方不是个善茬儿,不想搞得鸡飞蛋打。
那供货契约磨合了近十日才敲定下来,双方提前把话说明,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
王玉筝的爽快也哄得他们高兴,因为直接预付了三十贯的定金,算是大手笔。
胡月贞高兴不已,虽然对方精明,但人家拿钱痛快啊,谁不喜欢这样的客人呢?
于是她对王玉筝的印象不停的反复横跳。
一会儿觉得她太过厉害怕被算计,一会儿又觉得她人不错,是个爽快性子合她的眼缘。
纠结得不行。
话说两家原本闹得势如水火,忽然听到合作起来的消息,令隔房宗亲诧异。
刘礼雄这支是妾室姜氏所出,安排行来算是隔房的二房。
姜氏生育了三子一女,刘礼雄排老二,老大则是刘礼国,手里也管着一处织坊,跟长房这边的规模差不多大。
以前刘敬就在他大伯手里做账房先生,刘礼雄两口子也在织坊帮工。
而在百日宴上闹事的刘俊义则是三房那边的人,他们这支是妾室曹氏所出。
曹氏也育有三子一女,这支的宗亲也是干的纺织业相关。
至于四房那边,暂且不论。
平时江会春跟刘俊义之母马兴兰走得近。
自刘敬淹死后,江会春时常唉声叹气,马兴兰也经常开导她。
在听说长房那边跟刘坤夫妇握手言和,并且不计前嫌合作生丝供货一事,两人不免发起了牢骚。
马兴兰啐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会春也觉得不可思议,“大嫂那般强势,岂能容忍这事?”
马兴兰:“她能管什么用呀,成日里躺在床上,连地都没法下,家里头哪里说得上话?”
江会春沉默不语。
在某一刻,她无比扼腕,倘若刘敬没出意外,或许就能等到入主长房的机会了。
秦妈妈被搞走,赵氏又中风瘫痪在床,孤儿寡母的,不正缺一个主心骨吗?
想到这里,江会春心里头愈发不痛快,马兴兰试探道:“不若咱们明日去看一看大嫂?”
江会春回过神儿,到底不甘心,“去看一看也无妨。”
稍后马兴兰回去了,刘礼雄从外头归来。
这阵子他们一直托人寻合适的未嫁亡女配阴婚。
见到丈夫不吭声,江会春便知道没信儿。她沉默了许久,才道:“明日我和兴兰去一趟长房看看大嫂。”
刘礼雄皱眉,“去看她作甚?”
江会春忽然恨命运不公,“若阿奴还在的话,指不定就能把控长房了。”
刘礼雄没有吭声。
江会春恨声道:“当初那般筹谋,好不容易把秦妈妈赶走了,结果白费了力气。
“我好不甘心,若阿奴还在,大嫂卧病在床,那王氏必定六神无主,正是阿奴趁虚而入的机会。
“哪成想白白便宜了二房那两口子,明明闹得水火不容,结果却做起了生丝买卖,你说这合理吗?”
听到长房跟刘坤夫妇做生丝买卖,刘礼雄也懵了,诧异道:“你听谁说的?”
江会春:“方才兴兰过来说的,可把我气死了,照这么下去,日后长房的织坊多半会落到二房手里。”
刘礼雄说风凉话道:“看来那王氏也不是个聪明的。”
江会春:“我早说过她不是个有主见的,娇养在后宅的女郎,哪里经历过事。长房被她瞎折腾,迟早要完。”
刘礼雄无奈道:“事到如今你还能怎地,阿奴没了,希望落空,就这样得过且过罢。”
他再也没有折腾的心劲,中年丧子,心气儿全无。
当天晚上消失许久的土匪突然出现在韶光院。
这阵子王玉筝忙碌得不行,早就把李鸷抛之脑后,只一门心思巩固家宅,防止被偷家。
入夜时分,王玉筝沐浴后坐到妆台前绞头发,忽从铜镜中瞥见身后有人影,猛地转过身。
看到李鸷,她娇嗔道:“李大爷是鬼吗,不声不响的,可吓死我了。”
李鸷失笑,居高临下看着她,调侃道:“想来是王娘子心虚,怕鬼。”
王玉筝撇嘴,随手把帕子递给他,“我是怕你这个死鬼。”又道,“给我绞头发。”
李鸷伸手接过,打趣道:“王娘子好大的派头,我李某大老远跑过来,就为给你绞头发?”
王玉筝傲娇道:“那也是你的福气,你不愿意干这差事,有的是人干。”
说罢还故意抚摸自己的脸,“我这样的女郎,若是放到外头,只怕来讨好的人得从刘家排到城门口。”
李鸷笑了起来,不得不服她的厚脸皮,“是是是,咱们王娘子貌美又有财,哪个男人不盼着做你的裙下臣?”
说罢搬来凳子,坐到她身后,当真给她绞头发。
别看他是个老大粗,对女人却温柔细致,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理顺,而后用帕子从头上一点点吸干水气,动作一点都不粗鲁。
王玉筝好奇道:“李大爷以前伺候过女人吗,挺有经验的样子。”
李鸷冷哼一声,“我这种山野糙汉哪里入得了你们女人的眼?”
王玉筝笑了起来,手伸到后头掐他的大腿。
李鸷问:“徐妈妈呢,怎么让你自个儿动手?”
王玉筝:“她在外头忙,现在院里的大小事务都要过她的手。”
“她既然走不开,那你何不再挑丫鬟来伺候你?”
“还不是因为你李大爷,若被其他人发现你这个土匪,那还了得?”
“合着是我的过错了,让王娘子受这等委屈?”
王玉筝娇嗔哼了一声,李鸷嗅了嗅她的头发,香。
女人真是奇怪,哪哪都香。
也在这时,徐氏朝寝卧这边过来,走到门口听到屋里有动静,顿时便明白了什么。
她顿足站了会儿,识趣退下了。
又换了一张干帕子,头发上的水汽才彻底擦干了。
王玉筝是个爱美的,梳头要先拿宽齿梳把头发理顺,此举是为防止扯断头发。
李鸷学得有模有样,把齐腰长发梳理柔顺后,再用木齿细密的篦子沾上护理头发的茶籽油梳理发尾。
王玉筝把他当丫鬟来教,说只需要沾一点点就行了,多了会油。
李鸷一边觉得女人真麻烦,一边又觉得有情趣。
满头青丝如瀑,握在手里柔顺丝滑,还有些浅淡的发香,真真是头发丝儿都讲究。
不仅头发需要护理,身体也需要,往日是徐氏代劳,今日李鸷给她涂七红蜜。
先把膏体在掌心揉散,而后揉小腿胳膊,特别是膝盖,肘关节那些。
摸到女郎白嫩的肌肤,起初李鸷还一本正经给她推揉,后来小腹邪火渐起,哪里受得了这等引诱。
他忍不住低头吻她的背脊,哪晓得王玉筝不卖账,像悍妇似的翻身一脚朝他踹去,力道极大,把他踹翻在床上。
李鸷像死狗似的笑。
王玉筝又踩了他一脚,他贱兮兮捉住她的脚踝,粗粝的指腹在细腻肌肤上轻轻摩挲。
“王娘子只管踩,哪哪都能踩。”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觉得他□□的样子好色,“你把衣裳脱了让我踩。”
李鸷笑着脱衣裳,由着她玩弄。
对方下颚轮廓分明,喉结性感,肩背有力,肌肉线条流畅,不穿衣裳的样子着实赏心悦目。
赤脚挑衅地踩到他的胸膛上,李鸷仍旧看着她笑。
似乎在这一刻,王玉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抵触他了。
她就喜欢那股子硬朗的糙,喜欢男人身形健美,有爆发力。
受不了李鸷的骚气,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被他拽进了被窝共沉沦。
年轻的肉-体,灼热的气息,热情的吻。
这种地下偷情的关系王玉筝还挺喜欢,因为足够刺激。
若是正常男女,她估计会缺少许多情趣,因为家花不如野花香,偷不如偷不着。
偷来的东西总是不错的,哪怕是偷人。
酣畅淋漓的水乳交融愉悦而放纵,王玉筝倍感舒坦,因为她已经是刘家的当家主母了。
手里掌了权,又有男人泄欲,身心俱爽。
没有什么比权力握在手里更叫人得意了,也没有什么比享受下等情欲更令人舒心了。
她喜欢男人的服侍,也喜欢掌权的快乐。
她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不论是掌权的欲望,还是肉-体的欲望,都要得到满足。
年轻人总是不知节制,李鸷仿佛有用不完的牛劲。
他想征服这个女人,但仅仅只能在肉-体上为她服务,因为他知道王玉筝随时都会翻脸无情。
一个清醒得过分的女人,一个满腹算计唯利是图的女人。
她身上的毛病多得要命,但恰恰是那种毛病,对他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因为那些“毛病”代表着反叛,与整个规训女人的世道反着来,他从北到南,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更或许是他见识的女人太少了,没见过这样的,一头栽了进去。
有时候男人很简单,只要你在肉-体上满足他,便能哄得团团转,王玉筝深谙其道。
这不,酣畅淋漓后,王玉筝躺在他的怀里,故作无意说起自己掌家后干的事。
李鸷不禁惊异于她的办事速度,他虽然没怎么关注刘家的闲事,但听到她把二房拉拢为自己筑高墙,还是有些诧异。
王玉筝掰着指头在他跟前数,后宅牢靠,织坊抱团,二房笼络,但这些还不够,她还需加一道防线。
李鸷搂着她的肩膀,斜睨她道:“什么防线?”
王玉筝仰头看他,眼里闪动着小狐狸的狡猾,“做生意最怕的是什么,李郎君想来比我更清楚。”
李鸷哼了一声,装作没听懂,“怕什么?”
王玉筝戳他的胸膛,“怕公家衙门来查。”
李鸷没有吭声。
王玉筝继续道:“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士农工商,商贾的地位是最下等的,若是不与公家打好交道,没有他们的庇护,只怕行商这条路也艰难。
“更何况我还是个寡妇呢,背后没有靠山,谁都能来踩一脚,你说是不是?”
李鸷还是没有吭声。
王玉筝又戳他,厚着脸皮道:“我求你办事呢。”
李鸷不客气道:“我一个土匪,除了替你干杀人放火的事,还能办什么事?”
王玉筝:“我不信你只有这点本事。”又不怕死道,“当初衙门派人去燕君山捉你们,而你却早就跑过来了,想必提前知晓了风声,对不对?”
李鸷看着她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你们这帮土匪,之所以能在燕君山横行霸道数年,多半已经把衙门的路子打通了,我猜得对吗?”
李鸷捏住她的下巴,眼神有些冷,“小寡妇你在作死。”
王玉筝环住他的腰,嘴甜道:“我不是你李大爷的女人么,你自个儿的女人,不靠你罩靠谁罩?”
李鸷:“……”
她可真他娘的敢给自己脸上贴金!
以前,咱俩是姘头,不熟。
现在,我是你的女人,你是大哥,你要罩我。
真的很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无
第35章 走公家关系盘活织坊的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王玉筝素来没有什么道德感,腻腻歪歪蹭了蹭他。
李鸷无语。
王玉筝娇滴滴道:“李大爷曾说过要为我铺路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李鸷没好气道:“我是匪,你让我这个做贼的去找官,不是坑我么?”
王玉筝被这话逗笑了,掩嘴道:“哎哟,我竟把这茬儿给忘了。”
李鸷翻了个白眼儿。
哪晓得王玉筝大言不惭道:“官匪勾结,也不是没有。”
李鸷皱眉。
王玉筝露出爪牙,“李大爷莫要在我面前装,若说你们燕君山的土匪跟樊城的衙门没有往来,我王玉筝把脑袋送给你。”
“你跟我玩儿真的?”
“我不管,我一个小寡妇,走到外头去谁都会来欺负我,你得给我找个靠山。”
“我李鸷就是你的靠山。”
“那不一样,你是暗地里的靠山,我要明面上的靠山。”
李鸷再次无语,她真的很贪心,什么都想要。但她也真的很精明,知道跟衙门里的人走关系,方便她镇场子。
他终归还是没受得住她的死缠烂打,应允给她找关系,不过让她自己使钱银疏通。
王玉筝高兴应下了。
第二天早上李鸷消失不见,徐氏进屋来伺候王玉筝起床梳洗,绞帕子给她擦手时,王玉筝忽然道:“徐妈妈给我备点金条,我有妙用。”
徐氏愣了愣,试探问:“娘子是要送人吗?”
王玉筝点头,“得空了找裁衣坊的人过来,我要做几身胡服,方便外出。”
徐氏点头应是。
上午江会春和马兴兰过来探望赵氏,彩云把二人安顿在偏厅,差人前来通报。
徐氏直犯嘀咕,王玉筝倒不以为意,过去了一趟。
她像往日那般对待江会春,态度温顺给两位婶婶行礼。
江会春心里头埋汰她跟二房那边做生丝买卖,面上却未表露出来,说道:“侄媳妇这些日着实操劳了。”
王玉筝轻轻叹了一声,故意道:“自阿娘生病之后,里里外外的杂事多得很,家里头也没个男人主事,我也只能将就应付着。”
马兴兰道:“我看侄媳妇把家里头打理得挺好的。”
王玉筝:“三婶婶说笑了,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总归还得盼着阿娘早日康复掌家才好。”
这话两人都不信,若真盼着赵氏掌家,就不会跟二房走得亲近了。
她们有心试探,王玉筝却装糊涂,还是彩云看不下去了,差人来喊她们去看老夫人。
今日赵氏的精神要好些,一直卧病在床,整个人清减许多。
春日温暖,丫鬟用轮椅推她出来,看到江会春和马兴兰,赵氏别过头去,没什么表情。
王玉筝心想还是老年人好,不用像她那样装乖给面子。
江会春说好话问候,赵氏爱理不理。彩云有心避开,没在江会春跟前露面。
还是奶母抱刘麟过来给赵氏瞧,她这才露点笑容。
刘麟已经会说简单的叠字了,什么马马,果果,也开始下地学走路。
这时候的小家伙最是磨人,也不怕地上脏,只想下去走。
奶母也有丫鬟帮衬着照料,王玉筝舍得使钱银,收买得服服帖帖。
江会春和马兴兰看着那孩子活泼,心里头酸得不行。
刘麟朝赵氏走去,要啃她的手,惹得赵氏笑了起来,他还是认人的,知晓她是祖母。
不想看到江会春她们,赵氏朝王玉筝看去,用眼神示意别来烦她。
王玉筝装作没看到。
倒是江会春不想自讨没趣,没待多久便和马兴兰走了。
这会儿太阳不大,赵氏在树荫下看着刘麟蹒跚学步,心情也平和许多。
王玉筝主仆回韶光院,现在暂且把内部安稳下来,想要解决刘家的困境,就必须把布庄生意盘活才行,若不然就会被李鸷带回去做压寨。
她一点都不想在燕君山那个山卡卡待,她只想做差奴使仆,绫罗美衣的富婆。
所以必须要奋斗立足,若不然就只能去给别人做婆娘养在后宅。
她靠着赤手空拳好不容易才打了出来,怎么可能又被李鸷捉去关住?
门儿都没有!
为了弄清楚曾经樊城纺织业的昌盛,王玉筝下午走了一趟二房,离得不远,就在同一条街。
得知她过来,胡月贞热情得很,王玉筝说起江会春她们上午曾去看过老夫人。
胡月贞提醒她道:“那帮人没安好心的。”又委屈道,“去年百日宴上,刘俊义那浑小子吃醉酒瞎胡扯,可把你二叔气得够呛。”
王玉筝笑了笑,“都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
胡月贞摆手,“可是你二叔冤啊,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提到这茬儿,她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念叨了许久。
王玉筝不想听那些陈年旧事,岔开话题道:“我今儿过来,是想问一问二婶婶,以前织坊生意好的时候究竟有多红火?”
胡月贞顿时来了兴致,“啧啧”两声道:“那时候咱们刘家算得上樊城的龙头了,你们那边置办的别院田产,都是那时候买下的。”
王玉筝:“这般兴旺啊?”
胡月贞点头,提及当年的风光,眼睛都亮了,“我们这个生丝作坊也是那时候兴建的,最初的时候地方小,后来赚了钱,便买地皮扩建,才有现在的模样。”
王玉筝好奇问:“那时候是走零卖吗?”
胡月贞摆手,“不是,零卖哪有批量走货赚钱呀。
“我这样跟你说,像隔壁的长州和赤州,朝廷的织造司设在那里,两地的织物专供朝廷,那边的蚕农和织造相关是不愁养家糊口的。
“但咱们汇州就没法走这个门路,起初是做的零卖,你也知道,零卖很难赚大钱的。
“后来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来了两个外地商人,看中了咱们的绸缎,押的量特别大。
“虽然我们跟大哥有摩擦,但他眼光还是有的,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咬牙把价压一压,清空了不少库存。
“自那一笔生意成交以后,织坊的生意就开始慢慢好转,后来过来了不少商贾,经过打听,才知道他们是从蜀地那边来的。
“说是有专门的商队从蓉城出发,走山路途径大理国,有的送至骠国一带,有的运送到天竺。
“他们不仅卖绸缎,还收什么漆器和茶叶,都卖。”
听到天竺,王玉筝的眼睛都亮了,天竺不就是印度么?
外贸这门营生,她熟啊!
再结合胡月贞说的蓉城,不就是成都么,大理国是云南,骠国是缅甸,走的不就是西南路线吗?
王玉筝疯狂挖掘脑中学的历史知识,一点点把它们结合起来,追问道:“后来呢,又是什么情形?”
胡月贞拍腿遗憾道:“后来啊,蜀地乱了。
“这年头,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可不好过,听说中原那边早就乱七八糟了。
“今日你打过来,明日我打过去,没完没了的。也就咱们南方好些,虽小有动荡,但大体来说还算安稳。
“自从那蜀地乱了之后,这门营生就中断了。刘家的生意清淡许多,刚开始还能撑着,时日一长,光靠零卖哪里扛得住。
“你瞧瞧城里的布庄,一家一家的关门,也就只有家底厚的还在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说起以前的繁荣,胡月贞唾沫星子横飞,说当年除了织坊忙碌外,蚕农和家庭作坊也忙得不行。
因为那些商人带了好几个商队在倒卖,据说他们沿途都设了接洽点,这边负责接货,那边负责倒卖往来,生生不息。
见她说得激动,王玉筝都听得心潮澎湃。
若是在现代,这种贸易容易得多,不论是走空运还是海运,亦或陆运,在交通便捷的今天,寻常无比。
但现在她身处落后了上千年的历史,蜀身毒道那条充满着传奇的商贸往来,无不透着祖辈的坚韧顽强。
王玉筝喜欢听曾经的风光过往,在这边坐了许久才回去。
胡月贞的话语给了她这个外贸人的思路,光走本地是行不通的,因为市场已经饱和了。
得想办法走出去。
可是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想要获取外界的资讯尤为艰难。
晚上李鸷回来落脚,王玉筝同他说起刘家往日的风光。
李鸷道:“蜀地那边内乱严重,你就甭做梦还能重回往日了。”
王玉筝不痛快道:“李郎君是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
李鸷失笑,“瞎说,我再怎么卑鄙,也不会在一个娘们身上使绊子。”
王玉筝窝在他怀里,“那我问问你,你是中原人,可清楚西域那边的情形?”
李鸷:“西域这条路子你也甭想了,朝廷不作为,那边比中原还乱呢,除非是不怕死的商贾,那条路只怕比你先前说的蜀地之路还艰难。”
听到这里,王玉筝忍不住爆粗口。
李鸷见美人儿发飙,不禁觉得稀奇,“原来王娘子也有不痛快的时候啊。”
王玉筝狠狠掐了他一把,他吃痛道:“你掐我作甚,又不是我搅合的。”
王玉筝不服气道:“蜀地走不了,西域也走不了,那我走海路。”
李鸷挑眉,啧,野心还不小。
作为现代人的前瞻性,光丝绸之路就有好几条,什么西南丝绸之路,西北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
东家不亮西家亮。
若是在太平时期,这门营生应该好做得多,但现在是混乱时期,能做生意就不错了,若是发生战乱,女人便是战利品。
恐怖至极。
王玉筝的思路很清晰,陆路走不通,那就走海路。既然蜀地有商人通往印度,那海路也同样有商人通往东南亚。
不过李鸷也很给力,让她准备好钱银,过两日衙门会差人来织坊打个照面。
王玉筝试探问:“不知李大爷疏通的是哪位大佛?”
李鸷倒也没有隐瞒,“县尉张高志,若是日后刘家遇到什么难处,可差人去寻他。”顿了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甭去了。”
王玉筝点头,抓住机会道:“我能不能见见他?”
李鸷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王玉筝:“他是吃公家饭的,肯定有人脉知晓当地的士绅。”
李鸷更是不解了,“你要找当地的士绅?”
王玉筝:“你甭管,只需替我安排见一见他就行。”
李鸷拒绝道:“我问过了,人家不乐意,再说了,我是土匪,若被人晓得官匪勾结,那还了得?”
王玉筝撇嘴道:“你换一个模样,谁知道你是土匪?”又道,“李大爷帮帮我,除了你,我真没出路了。”
她又是撒娇又是说乖话,李鸷不想跟她掰扯,嫌她烦,翻身背对着她。
王玉筝屁颠屁颠爬到他面前,贱兮兮做鬼脸哄他。
李鸷又翻身,王玉筝死缠烂打,两人就这么来来回回,李鸷实在受不了了,才说再试一试。
王玉筝喜笑颜开,她这人做事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己又对当地的人事不熟,只能尽可能想法子谋求。
之后又过了数日,那张高志总算松口,与李鸷约到一处僻静的农家小院碰面。
那小院在陵业坊来凤街,位置靠近河边。
徐氏伺候王玉筝换上一身黛蓝翻领胡服,原本青春靓丽的女郎一下子被黛蓝的沉稳压制。
徐氏嫌弃道:“娘子穿这身老气横秋的。”
王玉筝:“我今儿是出去谈事的,一个寡妇,若是打扮得娇俏,被人盯上了岂不是倒霉?”又催促道,“赶紧的,别磨蹭。”
因着身段丰腴,她还特地束了胸,胡服紧身窄袖,穿上小口裤,脚蹬小皮靴,整个人干练爽利许多。
玉簪束发,妆容偏硬朗,特别是眉毛经过修饰,更显英气。
王玉筝走到衣冠镜前打量自己,确实老气横秋的,比实际年龄大许多,但气质偏沉稳内敛,丝毫不显娇气。
她很满意这样的外在形象,出门办事就得老气横秋,若打扮得花枝招展,无异于找死。
收拾妥当后,由小关御马,徐氏陪同前往陵业坊。
待主仆抵达来凤街的农家小院,李鸷已经在那儿了。
他易过容貌,肤色更黝黑一些,蓄了胡渣,背有些驼。
整个人的形象跟以往大不相同,很难跟那个凶悍的土匪联系到一起。
当时小关看到他并没有什么反应,显然没认出对方是谁。
王玉筝进入包厢,徐氏在外头守着,李鸷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现下张县尉还未下值,得等到正午时分才抽空过来。”
王玉筝:“有劳章兄了。”
李鸷在外化名章姓,王玉筝忍不住往他身上瞟。方才小关没认出他来,可见易容得非常成功。
李鸷也在看她,跟平时见到的那个王玉筝完全不一样,整体形象沉稳许多,干练爽利。
这算是两人头回在外接触见面,除了刘铭出葬李鸷去当杠夫那次。
正午时分张高志抽空过来,衙门中午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虽是春日,但太阳大得很,他走得急,热得不行。
得知他到来,李鸷去接迎。
张高志用袖子擦汗,调侃道:“今儿的太阳热情似火,着实遭不住。”
李鸷叫人去拿蒲扇来。
两人进入包厢,那张高志近五十的年纪,身形高大魁梧,国字脸,悬胆鼻,厚嘴唇,脸上有颗痣,痣上有毛。
县尉九品官,着青色常服,手拿蒲扇,视线落到王玉筝身上。
王玉筝忙行礼,客气喊了一声张县尉。
李鸷介绍道:“这位就是刘家夫人,王娘子。”
张高志颔首。
他过来时跟了一位衙役的,那衙役守在外头,连徐氏都不让靠近,显然不想让他人知道里面的谈话。
菜肴已经备好,陆续呈上,李鸷给张高志倒酒,他却摆手,说道:“下午还有公务,就不吃酒了,怕误事。”
李鸷也没劝。
待传菜的出去后,张高志才道:“章老弟有什么话就直说,我吃过饭还得回衙门。”
李鸷说道:“刘家孤儿寡母,也着实不易,还请张县尉多多关照着些。”
张高志拿起筷子,做“请”的手势,“不过举手之劳,倒也无妨。”
王玉筝见两人说话的语气似乎很熟络,也壮大胆子,“实不相瞒,今日民妇是有求于张县尉。”
张高志问:“何事?”
王玉筝:“民妇想问赤州之地的织造司相关。”
听到这话,李鸷不禁愣住,张高志好奇问:“你想问织造司?”
王玉筝点头,“不知张县尉可知我们当地可有曾在赤州和长州两地任过职的士绅?”
张高志细细思索了阵儿,在脑中扒拉了许久,才道:“有倒是有,前年致仕回乡的梁户曹,他在长州州府做户曹参军,好像是前年下半年回来的。”
王玉筝心中一喜,厚着脸皮道:“民妇有不情之请,可否有劳张县尉引荐?”
张高志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我可没这等本事,人家好歹在州府做过官,虽然官职不算太大,却也不是我能攀上的交情。”
李鸷问道:“张兄可有其他人引荐?”
张高志又想了会儿,方道:“可走苏家庄苏秀才那边的门路,他的媳妇儿好像姓梁,跟梁户曹是远房亲戚。”
得了指点,王玉筝连连道谢,张高志颇觉好奇,问道:“王娘子打听这些作甚?”
王玉筝回道:“民妇想试试走那边的门路把刘家的织坊盘活。”
张高志“哦”了一声,“以前你们刘家的织坊可不得了,生意红火,商税也交了不少,这些年没落了,衙门少了税收,也肉疼呢。”
王玉筝:“今日得张县尉指点,民妇实在感激不尽。”
张高志之前从李鸷那里收了贿赂,说话也好听,“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得你自个儿想法子。”又道,“你去寻苏秀才的时候可以报我的名字,至于他卖不卖账,我不敢保证。”
王玉筝笑道:“多谢张县尉。”
她满心欢喜,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人脉关系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极其难得,但只要涉及到公家内部,总有法子打通出路。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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