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何绮月终于想起自己之前听到清湖别墅,为什么会觉着耳熟了。
她刚病愈那天问起裴学谦平常的住处,陈阿姨提过这处别墅和他在cbd区的私人住宅。那时她还腹诽,不知道裴学谦有没有在哪里金屋藏娇,今天却是让她亲身撞见了。
想着,何绮月听见玄关大门开合的声音。入内的脚步声混织在一处,是那两人进来了。
何绮月忽然有些好奇,在楼梯上站停身。
她见惯了裴学谦日常温柔随和予取予求的那一面,也从各类财经杂志或旁人口中,对他商业谈判时的从容和杀伐果决有所耳闻。唯独,她从没有见过他恋爱,甚至有点无从想象——像哥哥那样好似永远气定神闲山崩不乱的人,也会有为情所动、意乱神迷的时候么?
那时候的他又会是什么模样?
实在想不出,何绮月就趴在旋转楼梯的玻璃扶手上,借着这处灯火阑珊的阴影藏着,往低了她脚下两米的客厅里望。
先进来的是杭思雯。
她好像刚从什么晚宴之类的活动场离开,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皮大衣脱下后里面便是一袭艳红的v领鱼尾长裙,修饰得脖颈天鹅一样修长优美。
——她自己进来的,既没有何绮月想象中的唇齿相依,也没有挽臂搭腰的亲密。
何绮月无意识咬着的唇瓣轻松开了。
“这些坏东西,我被私生追着跑的时候不拍,偏挑着我逃进你车里再拍……还给我拍得姿势这么丑!”杭思雯举着手机,忽然在客厅沙发里仰天长叹。
裴学谦晚几步,和别墅里用人一同进来的,似乎刚听完什么,他颔首进了正厅:“……好,我知道了。”
他目光一掠沙发上,“取家里的药箱过来,杭小姐崴到脚了。”
那人将大衣交给一旁的阿姨,自己走去客厅旁边,隐约有冰吧打开的声音,不久后,他拿着瓶易拉罐走回沙发旁,递向杭思雯:“冰敷一下?”
“哦哦,谢谢。”
“今晚还是不要折腾了,留在这边休息一晚,明早再让你的经纪人来接你吧。”
“明早?那万一又拍到……”
正皱着眉刷手机新闻的杭思雯忽然顿了下,靠在沙发里仰头:“哎,我听我舅舅说,他最近为了我们的绯闻,可是相当于无偿给你的新并购案站了回台拉了回客——不会上回在你办公室里,我刚提起来的时候,你就立刻谋划好了吧?”
“因势利导罢了,对你舅舅也是有益无害。”
裴学谦从回来的用人手里接过药箱,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他一边翻找跌打损伤的喷剂,一边对用人道:“在楼上收拾出一间卧房,杭小姐今晚在这边休息。”
用人刚应声,又顿住了,尴尬地转回来:“先生,何小姐带回来的几位朋友今晚也睡在这里,房间已经被他们拣选完了。”
裴学谦拿药瓶的手悬停。
杭思雯倒是先惊讶接话:“啊?你妹妹也在?”她四处看看,“怎么没见她?”
“……”
楼梯中段的翳影里,何绮月靠在扶手上的胳膊垂下,慢慢直起腰。
只是恰巧这一秒,在药箱前半垂眼的裴学谦忽然掀了掀睫,像是无意从这边昏昧里掠过:“她和朋友这会应该在二楼露台上。”
何绮月一惊,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等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不由地从心底涌起了恼意。
于是下一秒,她反而正过身,用力踩着镂空的大理石台阶往下走,生怕脚步声不够将那边传来的话音踩得粉碎似的——
用人为难:“那房间的事……”
裴学谦:“没关系,把我那间卧室收拾出来吧,让杭小姐今晚睡在那里。”
“——啊!”
女孩的惊声几乎是压着男人那道沉稳声线的尾音骤然响起,跟着昏昧的楼梯口便传来凌乱的闷声。
沙发区,杭思雯和用人还没反应过来。
裴学谦却是沉了眉,起身快步走去:“lune?开灯。”
别墅的智能家居接受指令,灯光应声而起。
最后一节大理石台阶下,何绮月扶着脚踝坐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抬眼:“哥……”
裴学谦过来得急,停身也是立止。他膝点到地面,上身压得很低,小心地扶着女孩脚腕看了好一会儿,才略松了气:“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好久没来了嘛,对这里都不熟悉了……”何绮月揪住了裴学谦的衬衫褶皱,然后往手心里越攥越多,委屈地哽着声,“疼。”
裴学谦全然迁就着她,于是衬衫被攥得褶皱后,何绮月也已半猫进他怀里。
倔强的脑袋低抵着他胸膛,意思分明得很。
“好了,”裴学谦轻叹,勾住她腿弯,将人抱起来,“我送你上去休息。”
“我要睡你房间。”何绮月抠着玻璃扶手向下的凹槽,不肯配合他离开。
裴学谦往怀里低了低眼:“lune,杭小姐是客人。你想让客人睡书房吗?”
“她可以睡我房间!”
“……”
裴学谦总归是拗不过何绮月的。
得逞的何绮月满意地松开了手,容许他抱她离开了。
而她的脑袋也终于肯从裴学谦的臂膀旁露出来,乌黑鬼灵的一双眼瞳,在光下晃晃漾漾的,跟着男人上楼的背影一起一落,光在里面跳跃不停。
女孩好像是笑了,挣出胳膊,朝楼下沙发摆手。
“杭姐姐再见。”
“……再见。”
目送着那两道身影像树袋熊和它的移动大树那样离开,杭思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感慨调起声:“你们裴先生啊。”
“嗯?”上茶的用人忙抬头。
“我看这辈子大概率要当个单身狗了。”杭思雯笑着靠进沙发,“谁让他在家里养妖精。”
-
半小时后何绮月就清醒了,在裴学谦卧室套房崭新的床上用品里,她打着滚把自己卷成了个蚕蛹。
对自己先前的不清醒行为唾弃了三分钟,何绮月才从被子里钻出凌乱的脑袋。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隐约能听到套房外间,淋浴室里有哗啦啦的水声传进来。衣柜的门半敞着,一道纤细身影靠在门边。白色的衬衫比女孩身形大了不知几个尺码,尾摆拖过她大腿根。雪白的小腿半踩在衣柜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指尖正一件件拨过衣柜里的衬衫。
“这件怎么样?”lune勾起一只衣架,回眸朝她笑得潋滟。
裴学谦的衬衫。
何绮月终于猛回过神,脸颊涨得粉红:“你要不要脸。”
“耶?我怎么比得过你?”lune扔开衬衫,往床上一跳,趴在了那儿双手撑着下巴一副无辜模样,衬衫领口下漂亮山峦若隐若现,“一面谴责何得霈拆散你哥和杭思雯,另一面,你不也作的欢?”
何绮月沉默。
lune咯咯笑着翻过身,踢起雪白的腿:“我看啊,你和何得霈不愧是父女俩,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坏!”
“我没有,”何绮月撇开脸,难堪地咬紧了唇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什么?没有想拆散他们?没有想独占那个谁也没有得到过的裴学谦?”lune猛地翻过身,朝她爬近来,像蛇一样缠在她耳边,“你听,裴学谦在洗澡呢,现在是多好的机会?偷偷溜进去吧,好不好?反正他当你是妹妹毫不设防,反正他对你百般容忍予取予求,反正你怎么做他都不会生气,反正他的人生里被你毁掉的选项也远远不止这一个了!为什么不呢?再无耻一点、再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一点!他就是你的了!!”
“……你够了!”
身后的枕头被猛地楔了出去,狠狠砸在门边。
穿着浴袍推门进来的裴学谦一怔,看见了缩在大床角落里的何绮月。
女孩脸色苍白,眼角唇瓣却是绯红的,衣衫凌乱,乌黑长发像水藻一样柔软弯曲地散漫在她肩边。她眼神空茫地望着他,瞳孔漆黑又栗然。
“哥……”
不等他说话,眼泪就在何绮月眼里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最后一点迟疑在这眼泪下被融为乌有。
“做噩梦了?”裴学谦抱着扑进他怀里的女孩,一边勾起她头发免得教她被压痛了,一边轻拍她的背,“怎么吓成这样?”
“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何绮月哽咽许久,说话时在他怀里更深地埋低了头,像是要把她自己闷死:“抢走你的东西很讨厌,逼得你出国很讨厌,自己生病却迁怒怪你很讨厌,害你被爸爸要求和杭思雯分手很讨厌……就连现在,明明一直都是我的错,却还总是要听你一遍遍安慰我,是不是更讨厌?”
“话都被你说完了,还要听我说么?”裴学谦拍着她的手停顿,有些无奈,“是谁告诉你,我是因为父亲要求,才和杭小姐取消订婚的?”
哽咽到一半被迫打断。
何绮月茫然仰脸:“爸说,是他不让你们在一起的。”
“他确实不允许,”裴学谦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在何绮月新一轮眼泪攻势开始前,又衔上后句,“但在那之前,我已经和杭小姐取消订婚了,只是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何绮月愣住:“为什么?”
裴学谦沉吟片刻,视线掠过何绮月茫然的眼,哭得微红的鼻尖,还硌着咬痕的唇瓣,他眼神黯下些,最后百般情绪只付作一笑:“没什么,答应了一个人。”
“女,女的?”何绮月哽了下。
“算吧。”
“?”什么叫算吧?
不过何绮月没来得及再追问,就被裴学谦按了下去:“还有一点,lune,我和杭小姐由着她舅舅的缘故才有些交情,但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哪怕当初商议订婚,更多也是出于商业合作的考量。说过叫你不要多想,怎么就听不进去?”
何绮月心虚地把眼神挪开,想藏起那点悄然而生的小心思。
不过很快她又转回来:“那你答应的那个人是……”
“好了,你该休息了。”裴学谦给她拉上被子,掩好被角,“你朋友那边,我会让他们安排好,你就不用操心了。”
事实上完全不记得“朋友”们的见色忘义头号种子选手一顿。
“那你睡哪里?”
“你想我睡哪里。”裴学谦问。
“……”何绮月心虚到说不出话。
“你卧房外间,沙发上。这样满意了?”裴学谦垂眼望她。
“哦。”
何绮月抬了抬手,慢吞吞触到裴学谦的鼻梁,然后挪上去,轻碰了碰他的眼睫。
她知道他眼睫从少年时就很长很长,睫下的那双眼也很深情的模样,只是后来都藏在了薄薄的镜片下,看人只余清冷克礼的光。
九年,十年,够少年变了好大好大的模样。
“你答应的那个人……”
“嗯?”
听出裴学谦嗓音压低了几分的威胁意味,何绮月比划了一根食指:“最后一个问题,你说完我就睡。”
裴学谦似乎被她弄笑了,“问吧。”
“你喜欢那个人吗?”
“……”裴学谦默然片刻,“喜欢。”
何绮月一懵。
裴学谦笑着抬手,轻覆过她眉眼:“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好了,关灯,睡觉。”
“?”
智能家居将卧室的光收敛,只余下地板边的夜灯透出微光。
裴学谦无声地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缓,均匀。他无声起身,走出卧室,关上门,最后来到外间的沙发里。
沙发是真皮质地,软度适中,坐上去的弹性很熟悉。
熟悉到记忆一下便将他拉回到三年前,在大洋彼岸他造访何绮月公寓的那个晚上——
“砰。”
喝得晕醉的少女拖着他进了公寓的门,甩手将他推在了沙发上。
裴学谦那句“lune”出口尚未过半,便被女孩蓦地拎住了领带,而她一提脚踝,应声跨坐在了他腰腹间:“裴学谦。”
一个动作一个称呼,凝住了裴学谦的神情,他微皱眉,抬眼:“你叫我什么?”
偏女孩在下一秒又改口:“哥哥。”
他几乎以为她酒醒。
直到——
“我能睡你吗,哥哥?”
“趁你还没订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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