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261页
    这个更为轻松的结果, 不是他想要的吗?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是他看不透自己的内心,才会用这种儿戏的方式, 让上天替自己做抉择。


    如今上苍把既定的结果摆在他的眼前, 他怎么又反悔了呢?


    手指深深抠进掌心,于皖垂下眼,浑身发抖, 扪心自问, 答不上来。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需要重抛一次。


    于皖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呢?


    如果下一次抛出来是正面呢?难道他要继续反悔说三局两胜吗?


    如果下一次抛出来还是反面呢?


    他又该怎么做?


    他将重新陷入左右为难的漩涡,纠结到今日彻底结束,最终无力地目送苏仟眠离开, 连个肯定的回答都给不出吗?


    难道他不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人魔妖、没有修真界、不存在任何血腥利用厮杀的桃花源,留在这个可以承欢膝下、和父母安稳度过余生的美好幻境里,而是选择和苏仟眠返回那个残酷又真实的世界吗?


    于皖慢慢地直起身,扭过头,在晨风中将这个他七岁前一直居住的宅子深深地收入眼中。


    袅袅青烟从烟囱里冒出,红浅和于扶远正在一起为他做早膳。


    这是他死后魂魄跋山涉水也执意要回归的地方, 是他亲手为自己编织的美好又虚无的梦境。这里没有任何苦痛, 没有任何难过,没有任何磨难, 唯有无穷无尽的幸福快乐和他所不曾抵达的安宁圆满。


    假如苏仟眠没有来,假如他没有记起所有的往事, 或许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遵循天意,留在这里和父母共同生活下去。


    然而苏仟眠来了,他也全都想起来了。


    于皖仰起头,闭上眼。背上发丝被吹起飘扬,他听着落入耳边的萧萧风声和鸟雀鸣叫声,听着远处木柴燃烧间夹杂的红浅和于扶远的谈笑声,脑中浮现的却是他曾拥有过的一切畴昔。


    埋葬父母,拜师入道,建立门派,发作心魔,山间禁闭,真相大白,前往龙族,身死他乡……


    倒也不全是血和泪,不全是苦与痛。


    有待他如家人一般的师兄师弟,多年未见仍对他毫无芥蒂的好友,为保护他受伤身死的前辈后辈……


    以及他亲手选择的人。


    恍惚间,于皖突然想明白了。


    幻境里的于皖,只是作为于扶远和红浅之子的“于皖”,是片面的一角,是他万千身份中的一个。


    唯有那个经历过生死离别,感受过温情背叛,目睹过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的于皖,才是真正的于皖。


    他想要重来一次,产生反悔的想法,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早就做下了决断,只不过需要一个反面朝上的硬币打碎笼罩在心头外的浓雾,让他大彻大悟。


    于皖缓缓地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苏仟眠。


    苏仟眠低着头,眼睛死死盯住瓦片上露出反面的铜钱。纵然他事先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昨夜在月光下看着怀中蹙眉睡去的人时,满脑子想的是无论哪个结果,只要于皖平安快乐就好,只要能为他抚平皱起眉心就行,奈何真正面对的一刻,苏仟眠还是沉默了。


    这大概是他头一次在于皖面前出神那么久,久到他全然不知方才于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直至于皖出声喊他,他才慢慢地抬起头,和于皖对上视线。


    “落然。”苏仟眠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他勉强朝于皖扯出个笑,眼神早就溃散无法聚焦,口中呆滞地说着:“天意都要你留下。”


    天意都在偏心怜惜于皖,都在无声地斥责他没将于皖保护好,不准于皖回到他的身边。


    苏仟眠想体面地和于皖说一声祝福,送上一句告别,然而浑身发抖,话没说出,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他急忙别过头,生怕于皖看见难受。


    “仟眠。”于皖又喊了他一声,叹息道,“天意确实要我留下。”


    于皖话音一转。


    “但是——”


    苏仟眠脊背一挺,猛地瞪大了眼直视他。


    于皖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举起手。意识离开躯壳,无声地行走,穿梭,走回庐水徽,走到他的房间,从珍藏的字帖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打开,将其间事物抽出后,递回他的指尖。


    于皖的两指间忽然生出白色的一角,随即慢慢地在空中扩散,扩大,成型,清晰。


    随风飘动。


    那是一张边缘略有发毛的信笺,背面印有几朵花瓣的图案,隐隐还能看到正面透出的字迹。


    于皖朝苏仟眠露出个浅笑,慢慢地转动手腕。信纸中央,由苏仟眠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八个字,赫然映入二人眼帘:


    “如有需要,随时呼唤。”


    苏仟眠双肩抖个不停,泪水又一次涌出。


    这是他送给于皖的唯一一个生辰礼物。


    说到底,这个幻境由于皖亲手建造,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无论有意还是无心。如今的于皖恢复记忆,拿回这张信笺,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于皖侧目看了眼手中的信纸,将它递上前,说道:“当时你说,在我有需要的时候,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是你能满足我的,都会满足。”


    “这张纸即是凭证。”


    “苏仟眠。”于皖嗓音发颤,轻声说出心里那个无比明晰的答案,“现在,我要用它让你违背天意,带我离开这里。”


    “回真正的人间。”


    苏仟眠再也按捺不住,倾身伸手将失而复得的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硬币被他的衣摆蹭到,从瓦片上滑下,一路滚至屋顶,掉在地上。


    这一次,无人理会它落下时,朝上的到底是哪一面。


    于皖松开手指,让完成使命的礼物悠扬飞走。他回抱住苏仟眠,轻启双唇,说道:“临走之前,我想和他们道个别。”


    “自然。”


    他们没有多耽搁,吃过早饭就打算离开。


    “他要找的人找到了。”于皖到底没能和父母说出真相,哪怕眼前的于扶远和红浅本质是他想象出的虚影,“我……我去送送他。”


    “找到就好,你带他去,别再迷路了。”于扶远没有异议。


    红浅问:“晚上还回家吃饭吗?”


    “晚上……”于皖沉吟一瞬,随即笑着摇摇头,“估计赶不回来了,你们吃,不用等我了。”


    红浅没有追问他归来的具体时日,点头应了一声好。


    “爹,娘。”于皖垂下眼眸,有些不太意思地又说一句,“临走之前,我想抱你们一下。”


    红浅和于扶远对视一眼,皆是温和地笑了。于皖趁势上前,先行弯下腰抱住母亲。


    “一晃眼就长大了,都比我高这么多了。”红浅轻摸他的头。


    于皖伸手揽过于扶远,下巴搭在父亲的肩上,话里是无法掩盖的哽咽:“是啊,我比你们都高了。”


    他将头埋在双亲的臂膀里,强忍住眼泪,贪婪地汲取他们的气息和怀抱的温度,享受着最后一刻作为人子的身份。


    “于皖,抱好没有?我脖子都仰酸了。”


    于扶远的抱怨传入耳中。于皖破涕为笑,恋恋不舍地直起身,说:“好了。”


    “那……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他的目光留恋地从父母身上略过,最终还是迈出离别的步伐。


    “你也多注意些。”红浅忍不住叮嘱道,“少贪凉,生病了记得好好喝药,良药苦口……”


    她的嘱咐没能说完,被于扶远打断。于扶远佯装不满道:“好了好了,他这么大的人,会不知道这些?还是想想他走后,咱俩的日子怎么过。”


    红浅瞥他一眼,问道:“你打算怎么过?”


    于扶远的回答于皖没能听清。他正在朝外走,离他们越来越远,离苏仟眠越来越近。


    于皖一步步地往外走着,每迈出一步,他身上不该有的特征便逝去一分,背后的于家旧宅顺势失去一角。


    及腰的黑发蜿蜒变长,他眼中的棕褐褪去,凝起红色的光芒。


    当他最终带着白玉扳指和龙鳞项链站定在苏仟眠身前时,已完全恢复成历经一切,真正该有的模样。


    短短的距离,对于皖来说,是穿过多年光阴,走向自己真实的人生。他回头望去,于家旧宅几乎完全消失。仅剩的屋顶下,于扶远正坐在桌前,笑吟吟地为红浅斟上一杯热茶。


    他们的身影同样随着房屋一起,变得模糊,透明,化作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随风散去,落入尘泥。


    故人和旧址如梦般消逝,唯有于皖留在原地。


    好在这一次,他好好地同他们告了个别。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于皖叹息道:“这是我的遗憾,终其一生无法改变。”


    “可人不能永远地活在过去,活在回忆里。”


    “放下旧事,珍惜眼前,这个道理竟还是他教给我的。”于皖苦笑一声,朝默默等待的苏仟眠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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