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220页
    李桓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道:“吵过。”


    于皖扭过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一眼,然后勉强扯出个笑,道:“没事的师兄,你不用为了安慰我撒谎。”


    “我真没说谎,不信你可以去问祈安。”李桓山回忆道,“最严重的一次, 她去金陵住了一个月, 后来师……他带我登门道歉,加之岳父岳母劝说, 才肯回来。”


    于皖听着李桓山的回答,眼中先是露出期许, 在听到后面“岳父岳母劝说”时,黯淡了神色。他再一次垂下眼,没说话,拿竹签重新扎了一小块山楂糕,慢慢地启唇,塞进嘴里。


    李桓山看出他眼底的失望和落寞,看着他坐在身边单薄而孤独的身影,柔声道:“于皖,其实有没有人帮忙规劝都是一样的。”


    于皖无言地看向他。


    李桓山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再怎么劝,自己想不通,都是徒劳,白费力气。”


    “最重要的,还得是彼此想清楚想明白才行。”


    于皖低低应一句:“我知道。”


    “我相信你能处理得好的。”李桓山话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对上于皖投来的视线,“如果太累,暂时放下不理会也没事,天塌不下来。”


    李桓山的话宛若一阵温柔的风,吹得于皖的眼睫和心房微微抖动。他怔怔望向李桓山,头顶上忽地一热。于皖脊背瞬间绷直,在感受到那是什么后,又缓缓地松懈,半晌,喊了一声:“师兄。”


    李桓山的手一触即分,安抚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留恋。他听着于皖仍旧沙哑的声音,起身道:“我去给你泡点花茶。”


    于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纷乱复杂的心绪因李桓山的肯定和安慰平息不少,虽说仍旧愁云密布,但好歹有几缕光能够穿透,不再是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待到李桓山回来时,于皖话里带着期待,主动问道:“师兄,晚上在哪喝酒?”


    李桓山倒茶的动作一滞,看他一眼,神情严肃,道:“你若不适,就不要逞强了,别再伤到什么。”


    “你不是都给我涂好药了。”于皖有意举起手腕,炫耀一般,朝李桓山笑了笑,“何况你都约好祈安和宋暮了,要是因我而耽误……我可不想成罪人。”


    李桓山听到他最后一句小声的嘀咕,没再回绝,道:“你能来自然是最好。在玄天阁那几日,宋暮帮了不少忙,我一直想着请他,还个人情。只是考虑到你伤没好,前前后后一耽误,竟到了现在。”


    “那……”于皖眼眸一转,沉吟道,“要不我去买酒?”


    “不用。”李桓山急忙按住他,“我都备好了,你直接来就行。原本是想安排在后山的亭子的,但是夏夜蚊虫多,思来想去,还不如去你那屋顶上,省得你走远。”


    “顺便还能赏个月。”


    于皖抬起头,遥遥地看过一眼,收回视线。他看得出李桓山眼底暗含的顾虑,也明白他临时换地点的意味,心头一软,轻声应了好。


    于皖和李桓山又闲聊了一会,后者绝口不提苏仟眠和血神印,说的皆是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一壶茶渐渐见了底,日头也慢慢地沉落。于皖站起身,同李桓山告别:“时候不早了。师兄,我回去换个衣服,晚上见。”


    他顿了顿,又垂眸道:“今日……真的很感谢你。”


    “哪里的话。”李桓山弯腰取过药膏和剩下的山楂糕一同递到他手中,叮嘱道,“回去自己多注……算了,我送你。”


    “师兄?”于皖有一瞬的怔然。他看着李桓山,双唇动了动,想说不用麻烦,可是眼前忽地闪过苏仟眠的身影,闪过苏仟眠烧着怒火的双眼,冷声质问并把衣袍摔在他身上的一幕,话没说出,身子先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李桓山温热的手掌搭在他的肩上,说道:“走罢。”


    于皖原以为自己已经恢复个差不多,但当他一步步走回那个熟悉的院落时,内心下意识的抵抗大过理智,冷汗无法抑制地流下,浸透里衫。


    他不想再令李桓山担忧,极力克制不让他看出异样,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祈祷身旁的李桓山听不出他因紧张害怕而剧烈的心跳。


    路是长短是死的,无论他走得多慢,到底还是到了。于皖伸手推门,朝李桓山勉强笑了下,道:“师兄,真是太麻烦你了,我先……”


    门被打开的瞬间,满屋的狼藉措不及防地映入二人的眼帘:杂乱的衣袍,破碎的布料和难以言喻的味道。


    于皖像是被一把刀从头到脚地劈过,手搭在门上,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楞在原地,脸色灰白。


    他竟然完完全全地忘记了这一回事。


    李桓山紧缩眉头,从于皖的身侧探出手,一言不发地帮他掩上门,为他隔绝里面的惨状。他几步走到于皖身前,挡在他和木门之间,喊道:“于皖。”


    于皖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眨了几下眨眼,不自在地别过头,声音发着颤,道:“师兄,这次是真的让你见笑了。”


    “你一个人能行么?”李桓山不放心地问道,“要不我在外面守着?”


    “没事。”于皖摇了摇头,垂着眼主动从李桓山手里取过药膏和山楂糕,“我处理得好的,没事。”


    “我处理得好的。”他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李桓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晚上见。”不待李桓山说话,于皖开口又补充一句。


    李桓山瞧见他这幅执拗模样,再没多说,嘱咐他好好涂药,识趣地离开了。


    待到李桓山脚步声远去,于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酸软的手臂和抖个不停的手指打开门。没听到声音,他沉顿片刻,终于鼓足勇气朝内看。


    苏仟眠还没醒。


    这个事实让他紧绷的思绪得以舒缓松懈些许。于皖轻轻地放下手间事物,弯下腰,开始一件件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用法术清洁过后,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入衣柜中。


    捡到东源之送他的那一件时,于皖动作滞了一下,目光落在其上停留许久,终究还是叠好,放入另一个不常用也更加隐蔽的衣柜里。


    他无声地将屋内收拾完,取过药膏和干净的衣物,前去沐浴,将苏仟眠留在他身上干涸的黏/腻一一洗去洗净。


    苏仟眠鸠占鹊巢,于皖无可奈何,自己的房间回不去,只能退而求其次,裹着衣袍,踏入苏仟眠那间许久没人住的屋子。


    也是陶玉笛曾经住过的。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出时,于皖刚关上门。他站在门边,小巧圆润的瓷瓶握在手心里,被攥紧又松开,眼睫起起落落。身上的水汽渐渐地干了,大腿处红肿的部分被清洗一番,刺痛不减反增。于皖咬了咬唇,良久,还是垂着头艰难地迈出了那一步。


    他闩上门,放下所有的窗帏,在光线昏暗的屋内,双手发颤发抖,褪去里裤和亵裤放在一边。咬住上衣的下摆,于皖用指尖沾取一点药膏,背对着铜镜,小心地把手探到身后。


    看不清。


    纵然于皖已经把头发全都侧挽到肩上,昏沉的室内和朦胧的镜面还是将他的视线层层阻挡,带来重重阻碍,更别提那处本就私密,他当真是一点都看不清。


    于皖用尽所有的力气回过头,仍旧看不到。


    “嘶……”


    双腿一软,于皖急忙扶住桌沿才堪堪站稳,一抬眼,看见镜中的自己眼圈泛起了红。


    凭什么?


    他突然想道。


    五指收紧握成拳,他锤了下桌子,发出声闷响,心里愤怒又委屈。


    凭什么他苏仟眠发泄一通,好好地睡觉去了,他却要承受一切,甚至在这狼狈艰难地涂药。


    还涂不到。


    于皖蹙着眉,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一会,红眸充满怨恨和难堪。奈何他最终还是败在绵延不绝的刺痛上,退后几步,认命地躺在床上。


    虽说苏仟眠很久没回来过,但于皖一躺下,属于青龙的气息便丝丝缕缕不受阻碍地传入他的鼻腔中,将他包裹环绕。于皖尽力不去想这是苏仟眠的房间,更是陶玉笛住过很久的地方,依靠在床头。


    他忍住羞耻……


    哪怕只有他自己,他也死死地咬着唇,把所有细碎的闷哼呜咽堵在嗓子里,半点声响都不肯发出,沉默地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化开。


    做完这一切,他疲惫至极,刚洗净的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于皖后仰着头,曲起腿,低低地喘气。头一歪,他刚好看到摆放在桌上的铜镜,看到镜子里倒印出的自己。


    这个铜镜,也曾照印过陶玉笛和苏仟眠的眼睛。


    “不……”


    于皖急忙抬手捂住眼,双腿紧闭,翻身朝里,蜷缩起身体。明明四处空无一人,他却总有股被看穿看透的感觉,仿佛刚才做的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


    于皖闭着眼,意识沉浸在静谧的黑暗里。


    就在于皖睁开眼,缓得差不多,打算离开,身心皆是最为松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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