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还是被于皖看到了。
黑色中的短短一点白格外醒目,落在眼里,刺得于皖眼睛发疼发涩,好不容易被降下的体温忽地重新烧起,愈演愈烈。苏仟眠应该是感受到他身上不寻常的滚烫,头猛地点了一下,随即睁开眼,看向于皖,问道:“醒了?”
于皖点头,嗓子干得能冒火,好似有沙子在里面堵着,哑得说不出话。他只能抽出手,蹙起眉头,指了下自己的唇,又指了指咽喉。
苏仟眠盯着他白皙的颈看过一眼,而后才起身,给他倒水,喂他服下。做完这些,苏仟眠静默地立在一旁,像是在等于皖的指令,唯有得到于皖的允许后才会开始下一步的举动。
于皖润了喉,扭头看他,没有点破他的白发,更没有过问任何原因,只道:“仟眠……麻烦你……”
苏仟眠不待他说完,点了下头,应道:“我明白。”
于皖被他扶下躺好。苏仟眠临走前不忘叮嘱一句,让于皖稍待片刻,自己很快回来,然后才抬步离开。
刚一走出门,困意就涌上来,苏仟眠连连打过几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换得清醒,又抬起手到头顶,摸到那短短一截的突兀发根,熟练地全部压在最底层,快步朝药堂的方向走去。
苏仟眠坦荡和叶汐佳承认了原因,怪他回来太晚,见于皖睡得沉,没舍得打扰,索性自作主张地断了一顿药,害得于皖起烧。
叶汐佳埋头收拾药箱,静静听苏仟眠说了,否认道:“和药的关系不大,主要是他伤没好,昨日又裂开导致的。”
“裂开?”苏仟眠不解道。
“于皖肯定没和你说。”叶汐佳瞧见他面露茫然,无奈解释道,“他引入心魔是好事,但伤得太重了,受不住那股力量,伤口被震裂,我昨晚刚给他重新缝过。”
苏仟眠问道:“只是因为心魔?”
叶汐佳走出药堂,步伐飞快,语速也不自觉加快,道:“怎么,还能有别的原因?”
眨眼间,苏仟眠被她甩在身后一大截。听着叶汐佳的话,苏仟眠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不过只是在心底埋怨一句。他追上叶汐佳,道:“我是在想,每日扶他起身的时候是不是得注意些,避着伤口,让他的伤早日能好。”
叶汐佳颇为宽慰地看他一眼,赞扬道:“你倒是挺细心。”
“还有一个事。”苏仟眠见她似乎心情不错,试着商量道,“他那药……能不能再改改配方,闻着就难喝,他天天喝药都很难受,也有些抗拒。”
“知道他讨厌喝药,这配方已经是改了又改的。药哪里会有好喝的。”
“能不能换成丹药一类?省得他一口口喝汤药。”
“你的想法的确很好。”叶汐佳话音一转,把苏仟眠刚升起的点点希望打碎在地,“但是很遗憾,我不会炼丹。”
叶汐佳到后,一点没耽误,给于皖诊脉,查看伤口。处理好一切,她将苏仟眠支开去煎药,等到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才开口问道:“于皖,你几时起的烧?”
于皖见她开完药迟迟不肯走,猜到了会有这么一遭。他默默移开眼,朝里看去,抿了抿唇,不说话。
“烧得这么重,少说有两个时辰。”叶汐佳看着他的侧脸,替他回答道,“我不信你感受不到身子的异样,若是旁边没人也就罢了。苏仟眠是守在一边的,你为什么不能让他去叫我呢?”
于皖答道:“小毛小病的,犯不着大动干戈,等天亮也是一样。”
“一样?”叶汐佳声音骤然发紧,上前几步,盯着他,厉声反问道,“哪里一样?病只会越拖越重。以前你忍也就罢了,现下是忍的时候么?你胸口的伤只好了表层,里面都还没长好,半点都耽误不得。这样反反复复,你自己遭罪不说,我们怎么能不跟着担心?”
于皖心头一热,把头转回来,看向叶汐佳,望向她眼里因关切产生的怒火,很是愧疚,轻声说:“师姐,对不起。”
叶汐佳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是好心,李桓山也早和我说过,你就是这么个脾气,一时半会改不掉,让我多担待些,养伤要紧。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忍,不想对你说重话。我不是非要责怪你,但今日发生的事,确实让我很生气。”
“于皖,第二次了。”叶汐佳道,“上次你夜里醒,瞒着我们没说,这一次起烧,你也不让苏仟眠去找。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有下次,于皖——”
“你再也不必找我,更不必认我。你自己都不肯珍惜自己,那我付出多少都是空谈,与其耗费精神做无用功,还不如省省去救别人。”
第123章 死地
叶汐佳并非真的生气, 也不可能真的放他不管不问,说到底只是关心。于皖自知理亏,启唇正打算说点什么劝慰她, 做下保证, 结果被人抢先。门外的童声将他的腹稿彻底打断在肚里, 听得一声尾音拖老长的:“娘——”
于皖和叶汐佳一齐循声而望,李子韫快步跑来, 一见母亲就张开双臂抱住她, 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说道:“你别生气了。”
叶汐佳无奈地笑了一声,拍了拍李子韫的背, 想示意他把手松开, 结果李子韫抱得极紧,她一时间竟然扯不开。
李子韫振振有词,梗着脖子, 道:“娘,你什么时候消气,我就什么时候放开你。”
一看就是李桓山教好的。
“我不气了。”叶汐佳摸着他的头,朝外望去一眼,问道,“你爹呢?”
“我爹和那个……”李子韫话音一滞,对于怎么称呼苏仟眠犯了难, 喊大名不合适没礼貌, 喊师兄也觉得有点奇怪的,何况他从偷听父母的谈话里得知, 苏仟眠好像和于皖还有点超过师徒以外的别的关系。
李子韫眨巴眨巴眼,还没把弯弯绕绕的关系理清, 李桓山和苏仟眠就已经走来,无声地给他解了围。
叶汐佳一早被苏仟眠叫走,必然是和于皖有关。李桓山太过了解他这个师弟,清早来找,怕是夜里就出了问题。他昨晚听说于皖伤口开裂之事,本就计划今日来看望一番,刚好把李子韫一道带来,提前交代好,让他先做劝慰——于皖的隐瞒肯定会导致叶汐佳生气。
叶汐佳也不至于被蒙到鼓里,早猜到是李桓山的安排。她静静地看了李桓山一眼,不可能当着于皖的面发作,但无言的目光分明是在表达,回去再算账。
李桓山朝她无辜一笑,随之走向于皖,问道:“怎么样了?”
苏仟眠进屋示意后,径直去给于皖喂药,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寻常都是他们两个,于皖倒也都习惯了。但今日师兄一家在场,面对苏仟眠递至唇边的勺,于皖又一次犯了难,实在张不开口。他本来烧就没退,听到李桓山关切的话语,更是分不清脸上的红晕究竟是因病还是被看穿的羞愧,伸手取过碗,道:“没事的师兄,喝了药就好。”
苏仟眠的手稳稳地端着药碗,全然忽视旁边的几个人,目光只放在于皖身上,满眼不放心,道:“还是我喂你好了。”
李桓山一并附和道:“别逞强。”
于皖看一眼李桓山,又看一眼苏仟眠,伸出的手不肯收回去,停滞在空中,无言地和苏仟眠共同端着碗,僵持不下。李桓山看破他的犯难窘迫,回身说道:“子韫,要不我们先回去罢?别打扰你师叔休息了。”
李子韫当然想走,点点头,拉着叶汐佳的袖口就往外走。
“等等,师兄。”眼见李桓山就要离开,于皖急忙叫住他,“我……刚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李桓山脚步一顿,道:“你先把药喝了。我将他俩送回去,待会再来找你。”
“好。”
李桓山主动帮叶汐佳提过药箱,出了门,叶汐佳偏头低语道:“我真没生气,就是担心,你说他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生病了非要忍着不说,拖下去几时才能好?那剑伤原本就被耽搁几日错过愈合的时机,要不是玄天阁拿丹药吊着他一口气,早就没了命。死里逃生,竟然还不肯珍惜,瞒来瞒去。他也不看看,自己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受得住这样消耗?”
叶汐佳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双耳下坠着的玉石晃荡不停,完全忘记克制,忘记还没走出院,她的话怕是要传进屋内人的耳里。李桓山不住地用手拂过她的背,给她顺气,劝道:“好了好了,别再气坏了自己,这次确实是他做法有不妥当的地方,晚点我劝劝他。”
李子韫则拉住叶汐佳垂在身侧的手。
叶汐佳叹口气,扭头道:“你别送了,回去等着罢,还不知于皖要问你什么,看他神色,怪严肃的。”
她说着,便要重新取过药箱。李桓山不依,反倒将她伸来的手拉住,道:“我说好送你就不会食言,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们在那于皖不自在,拖着药都不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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