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眠说着,故意伸手划过于皖的耳廓,撩起他耳后一缕黑发,一圈圈绕在指尖。
于皖脸颊一热,依旧是埋着头,不说话,也不放开他。
“师父?”苏仟眠手指将于皖的这缕发绕过好几次,见于皖久久地不愿意松手,不得不提醒一声,“是不是困了?我去熬药,服完药就睡,好不好?”
“不困。”于皖答道。
“那……”
苏仟眠想问那为什么不肯放开我,可惜实在是舍不得,问不出。他又等了一会,于皖还是没动静。到底是对于皖的担心大过私心,苏仟眠话音里带着几分哄劝,伸手轻轻握住于皖的手腕,说道:“我去给你熬药,很快就回来。”
苏仟眠是万万不敢对他用力的,想等着于皖自己主动松手,可于皖听到他的话,不但不松,反而是抱得更紧了些。
屋内一片寂静。苏仟眠静静地瞧着怀中人的模样,觉得他今晚有些特殊和反常。于皖不但没追究到底,还包容他无理取闹的吃醋,安慰他,以及格外地依赖他。苏仟眠当然是开心喜悦的,他巴不得于皖更粘自己一些,但眼珠一转,恍然大悟。
“皖皖。”苏仟眠把于皖几根缠绕在颈间的发丝拨开,忍住笑意,故意放缓了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喝药?”
于皖对这个称呼还是很别扭,不太能适应。他侧过头,枕住苏仟眠的肩,抱怨道:“太难喝了。”
苏仟眠尝过,那药味道确实诡异,难以下咽。他只尝了一口,就受不了,而于皖却要日日服用两次,确实是难熬。蜜饯只能缓解最后喝完回荡在口腔里的苦涩,一口口地咽下去靠的还是于皖自己。
往日于皖心有抵触,会强忍着不表示出来。然而今日,由沈麒的无心之举所牵扯出的一系列痛苦回忆已足够消耗他所有的心神,更别提伤口还裂开,桩桩件件带来的痛苦,足以盖过他掌控心魔并将其化形的喜悦。于皖难得地流露出不情愿,顺应本能,一次又一次抵触晚间的药。
“良药苦口。”苏仟眠每每看到他皱眉艰难吞咽的模样,都是满腹心疼,但又实在无能为力,没法帮他分担。苏仟眠思索片刻,想到个折中的法子,道:“今晚就别强求了,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哪怕只喝一口也是好的。这样可以吗?叶洵和我强调过,药最好是不要断,容易效果不好。”
这话叶汐佳不久前也说过。于皖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也知道自己该听话服药。但他今晚难得执拗,抗拒大于理智,大过一切。于皖光是想想那黑褐色的汤药就头疼,心间作呕,闻都闻不得,更别提服下。
于皖道:“就断一次,不会有事的。”
说罢,于皖仰起头,从苏仟眠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不定。于皖趁势低下头,在苏仟眠的颈窝里蹭了几下,手也开始不安分,毫无章法地上上下下摸了几次。
苏仟眠呼吸猛地加重,抽身不得,急急忙忙去阻止于皖乱动的手,嗓音发紧,慌慌张张地说道:“别——别乱动。”
苏仟眠的胸膛高低起伏,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头顶。于皖听见苏仟眠深深吸过几口气,缓缓地松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哑着嗓子道:“万一我没控制住,伤到你就麻烦了。”
起初于皖只是想借此让苏仟眠答应妥协,逃避喝药,觉得苏仟眠的反应也都处在正常范围中。但苏仟眠着急的阻挡和说出的话让他立刻了然会意。他当即收回手,安分守己,恨不得退避三舍,不敢碰也不敢再乱动。心头闪过几丝窘迫,于皖没想到自己随意的几个举动都会引起苏仟眠的剧烈反应,攥住寝衣的袖口,低声问道:“你……你没事吧?”
“暂且没事。”苏仟眠沉声道,“但你要是再乱碰下去,可能就要出事了。”
回答过于皖的话,苏仟眠轻咳一声,觉得十分尴尬,遂匆忙将话题转回喝药上,妥协道:“不想喝就不喝罢,喝了也是难受。偶尔一次,无所谓的。”
苏仟眠站起身,见于皖还是一动不动,谨慎地和自己保持距离,连忙扶他躺好。好在于皖没有推拒。苏仟眠全当是自己冲动吓到了他,柔声道:“放心,没有你的应允,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更别说你还在养病。我要是对你做了那种混账事,真就和畜生没什么两样了。”
于皖躺在床上,直直看他。他并非被吓到,人之常情,又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他需要花些功夫整理思绪,以及接受眼前的一切。半晌,于皖才回过神,说道:“别骂自己,是我……”
“和你没关系。”苏仟眠及时打断他的话,不允他自责。伸手取过于皖没看完的书,苏仟眠问道:“要不要我把这本书读完?”
于皖也不想再谈论下去,应了声好。
苏仟眠便和之前的几日一样,挡住烛台大部分的光,背着身坐在床边,翻到昨晚停下的地方,开始为于皖读书。
身后的呼吸声和他的翻涌的心绪一齐渐渐平息。剩下的内容不多,苏仟眠读到结局,读到最后一个字,估摸着于皖睡着了,打算和以往一样,趁机去看一会他睡着的模样,再熄灭烛火。
不想这一次的判断出了差错,苏仟眠回头,竟是对上于皖睁开的眼睛。
“怎么还不睡?”苏仟眠问道,“是不困,还是伤口疼?”
于皖摇摇头,否认道:“都不是。”
“那是怎么了?”
苏仟眠话音刚落,屋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蜡烛烧完了,泛红的烛心也渐渐熄灭,最终沉入夜色里。
于皖只能看到苏仟眠前倾着身子的大致轮廓。四下悄无声息,苏仟眠大概也在看他,只是因为黑夜,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看不清神情,对不上视线。
于皖因此得到勇气,敢于说出一些在白日里,面对面的情况下不好说出口的话语。于皖道:“我刚刚想起来,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他说到“忘”字的时候,苏仟眠的身影就已经落下。苏仟眠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轻笑一声,待于皖说完,回应一句:“我可没忘。”
“你说的事情,是不是指这个?”
湿热的吐息裹挟着过分浓厚的香味喷洒在脸上,于皖没有得到机会回答。
他被苏仟眠用手指挑起下巴,以吻封住双唇。
第120章 噩梦
于皖走在庐州的街头上。
他看不清那些建筑的样貌, 也不知现下处于几何时辰,只清楚地知晓自己正行于熟悉的街道,即使孤身一人。
于皖知道, 他是在做梦。
梦境总是不讲道理, 不分逻辑的。他索性不再细究, 打算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走到长街的尽头, 兴许就能走出这个没来由的梦。
或许也并非毫无缘由。
于皖尚未走出几步, 空荡得连片叶子都没有的街中突然出现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影,顷刻间抵达他的身前。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仿佛能预见后面将要发生什么事,他心底本能地生出股害怕。于皖后退几步, 转头打算快步离开, 只当做没遇见他们、也没看到他们。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刻,那些人的手忽然伸了出来。一只只手仿若无骨,如藤蔓一样抽长, 紧紧地缠住他的四肢,裹住他的腰,扼住他的咽喉。
不……
于皖心下发出一声呐喊,却也仅此而已。他的喉头被卷住,发不出声音。那些人将他团团围困在其间,身影虚幻变形,一会拉长一会矮缩, 面孔愈发狰狞扭曲,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的手没有松开,依旧牢牢地缠绕在于皖身上。
于皖逃脱不能, 开始反抗。可他愈是挣扎,那些手缠绕得就愈紧。下意识地, 于皖试图运转灵力,想借此摆脱束缚。
丹田和灵脉一片空荡,毫无回应。
于皖这才想起来,他的金丹早已被心魔反噬,彻底消散,当然不会有回应。
那心魔呢?
午后化形的心魔恢复成一团黑红雾气,充斥过他的丹田,缓慢流转。偏生于皖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好像事实合该如此,他天生就动用不了心魔的力量,至于幻化成凤凰,比起他眼下所处的境遇来看,更像是大梦一场。
于皖只能靠自己的气力挣脱,但他越是用力,那些手就勒得越紧,不再局限于一人两只手,而是——
是无数只手。
数不清的手伸出来,将他的衣袖勒破,手腕和颈间又一次被卷出红肿痕迹,几乎刺破皮肉,触及骨头。
于皖挣扎一番,最终筋疲力尽地低下头去,喘息不停。腕骨似乎流出了血,一滴滴顺着小臂滑落,但于皖毫不在意。他试着动了动手,弯起手臂,捂在微微发颤的胸口上。那里完好无损,没有被缠绕裹挟,却浮起密密麻麻的刺痛,疼得于皖流下几滴冷汗,痛苦地闭上眼睛。
就在他疲惫地想着,眼下离奇的梦到底何时才能结束时,耳边忽地响起脚步声,不疾不徐,缓缓逼近。长睫抖动,于皖甫一抬头,正巧对上那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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