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有些遗憾听不到他的认错赔罪,但纳兰荣盘算一下,好歹他听见了于皖亲口答应下跪,并看着于皖强忍满腹的不情愿,主动朝自己低头屈膝,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思及至此,纳兰荣斜睨于皖一眼,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宽宏大量地说道:“罢了,训狗也要有个度,看你这可怜模样,今日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至于损坏的丹炉和法阵,也就不管你要索赔了,反正你也赔不起。”
“于皖,你是不是还得谢谢我?”
于皖自然是没有回应,更别说答谢。
纳兰荣收回目光,四处环顾一圈。他来时遣散了所有人,确保不会有人知晓今日他要求于皖做过什么,毕竟趁人之危总有几分不光彩,说出去难免丢他世家长子的面子。
待会他只需和看守的人撒个谎,声称于皖是自己太过虚弱,兴许是说话太多牵扯到伤口,才引得旧伤复发吐血,人事不省,从而撇清他纳兰荣身上的所有干系。
怎么会和他有关系呢?他不过是听说于皖入狱,特意来探望探望,“关心”一下故人,和他说几句话罢了,就算真要于皖做下什么,也是他自愿的。
他可是给过于皖选择。
纯粹是于皖自身的原因,谁叫他非要逞能,三番五次地动怒开口,牵动剑伤。
纳兰荣走到牢门前,最后回望瘫倒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于皖一眼,扬起一个餍足的笑。他的神色比狱中的光线还要黯淡几分,眼神幽暗,没来由得生出几分渗人。
他转过身,转身踏出牢门的一步,面上的凶狠残忍就不动神色地切换成一副慌张模样,快步朝外走出去。
随着纳兰荣离开的声音一步步远去,地牢内再次恢复悄寂,静得竟连呼吸声都要听不见了,里面全是死物。
这一次于皖醒来时,感觉像是没醒过来。
他甚至宁愿继续沉沦在黑暗里,永远都不要醒来。
于皖双眼失神,目光溃散,不知用去多久才重新汇聚而起,却在刚看清眼前事物,意识到他身处何方,昏迷前的一瞬在做什么时,不受抑制地涌起泪水,淹没他眼下所能看到的一切。
他侧躺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从眼里淌出,流过他的鼻峰,浸过另一只眼睛,两滴眼泪合在一起,滑过眼角,最终流到他的鬓边,打湿发根,沁湿身下的干草。
在一片汪洋里,他的眼前又浮出纳兰荣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浮出纳兰荣那双黑色的靴和玄色的衣摆,耳边响起纳兰荣的话,以及他自己亲口应下的那两个字。
明明是他自己做下的选择,明明是他已经充分思量过后果,做出取舍,选择用下跪,用自己的尊严去换回他们的平安,保护他们不被殃及牵涉,他不后悔。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间还是无法克制地涌起剧烈的窒息的疼痛。虽说那时他将自己关在黑暗中,但下跪的场景仍旧能看得见,刺在他脑海里,历历在目。这一举动带来的屈辱感如同一根根无形的刺,由内而外地将他全身上下刺穿,捅得全是血窟窿,没剩下一块好地方。
他头疼欲裂,恨不得拿把刀来一劈两半,作个了结。于皖的一呼一吸都与胸间伤口紧密连在一起,除去被刺穿的疼痛外,还有咳血新引出的火辣的灼烧感。然而这些都无法掩盖过他双膝的疼痛,哪怕相较之下,那里留下的已是他身上最轻的伤,不过是于跪下碰地的瞬间被磕肿了,都不曾流血破皮。
此时此刻,他全身的感知好似溪流一般,奔流着呼啸着汇总聚集到他膝盖上,在那里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沉得有千斤重。
落地磕撞发出的闷响和靴尖踩过他的脖子,逼迫他开口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被无限地放大,如阵阵浪涛,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吞没于皖的耳朵,回荡在于皖的耳边,久久不肯停歇。他突然用力,发疯一般地抬起手,将指尖从掌心中拔出,插进发间撕拽,扯得头皮生疼,晃得腕上铁链嗡鸣作响。
可是没有任何用。
他确实是下跪了,向纳兰荣下跪,向这个一直瞧不起他、污蔑他,甚至还侮辱过他母亲的人下跪了。
一想到这,于皖便难以忍受地将眼紧紧阖起。他没有力气,全身都软得像棉绳一样提不起劲,手指堪堪扯过几下后,无力地留在发间,口间喘起粗气。他没力气再去挪动手腕间的铁枷,展开十指,绝望地低下头,额头抵住横在腕间的冰冷玄铁,全身剧烈地抖动。
他死死咬住牙,泪水愈来愈多,血腥和咸腥混杂在一起,落在口间,逐渐模糊他的意识。好像此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纳兰荣根本没有来找过他,以师门威胁逼迫过他。
他更没有主动跪下。
奈何体内的疼痛如此真实,双膝着地的触感比他口中的腥味还要清晰,泪水也无法隐藏阻挡不远处的那一片红艳刺目的血迹,身遭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
都是真的。
他到底无法自欺欺人地骗过自己。
泪水在无声间流干了。于皖茫然地睁开眼。大概是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哭过,也没有及时擦去泪水,任凭那些咸水一滴滴自然风干,所以眼角竟被蛰得泛起细微的疼痛,甚至肿得连睁眼都有些费力。
惊涛骇浪般的崩溃后,他陷入一片死寂中,一动不动,毫无生气,要不是眼睛时不时眨一下,都要人以为他突然死在了狱里,还是死不瞑目。
于皖已然不在乎落在眼里看到的是什么,传入耳里听到的又是什么。墙上的灵烛燃尽了,四周忽地陷入一片浓厚的翻不开身的黑夜中。于皖躺在其间,毫无知觉,连指尖都没动一下,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恐慌,什么都没有,只是躺在地上,躺在枯草上,比身下的黑石还像一块石头。
昏迷时是不是有人来过,给他塞下过续命的丹药;玄天阁的人到底何时才能来审问他,询问田誉和的真正死因;纳兰荣说他的命已经被人订走了,究竟是谁如此恨他,不惜花一番功夫引出他心魔,构造他杀田誉和的场景,要让他入狱。
他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心间只剩下两个想法。
其一是他到底还是没能完成纳兰荣的要求,一语未发就晕了过去。不知纳兰荣肯不肯心软一次,放过他,抑或者说,放过他的门派,放过除他以外的,庐水徽的所有人。
可惜他没两天就要死了,无论纳兰荣追究还是饶恕,他都看不到了。
他突兀地有些后悔和自责。他应该在纳兰荣面前再乖顺一些的,再尽力撑一会把话说出来的,哪怕说不完,好歹说几个字呢?面子?尊严?人格?他一个要死的人了,还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
他就不该反抗,不该挣扎,不该挺着腰杆的。纳兰荣说得对,他再怎么痛苦,也活不久了,马上就能迎来解脱。可是他们不能,他们今后的路还长,是万万不该因他而被损坏耽误掉前程的。
其二是,待他死后,假如能见到母亲。
她会原谅他吗?
原谅他今日做下的一切,原谅他没有为她辩解,甚至还懦弱不堪地,向侮辱她的人下跪道歉,企图得到那人的谅解。
可惜他都得不到答案。
于皖苦笑一声,繁杂思绪终究敌不过内里泛起的疲倦感和病痛的折磨,加之又是在一片漆黑中,他闭上眼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何时有人换上新的灵烛,又有几阵脚步声传入,渐渐逼近。有人叫他一声,把牢门再一次打开,将他喊醒,说:“有人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嗯看到有宝子问床强床弱,这本应该是偏床弱的(个人理解),基本上都会是受主动(所以不排除也会有受强迫攻),都弱强了丸子还叠了病弱buff肯定强不起来,就算病好了,以小苏的性格也是舍不得的。
本人天雷打桩机,xp之一就是家攻带点淡淡的养胃感。姿势方面应该主要是橙子,素/股暂时不确定正文会不会写,番外或许会搞一个:)
第88章 牢狱(八)
正月二十二。
苏仟眠跟在李桓山身边, 踏入地牢大门后,见到黑沉沉一片。引路的修士面对眼前场景也是一惊,满腔歉意地让他们暂且停下, 取来几支崭新的灵烛, 去里面的走廊里换上点亮, 才回来继续带路。
通向内部的走道称得上宽敞,三人并行都绰绰有余。苏仟眠瞥一眼墙上的燃烧的烛火, 不满地冷嘲一句, “这么大个门派,怎么连几根蜡烛都点不起。”
他根本没想过要压低音量,有意说给人听。李桓山看他一眼, 难得地没有制止。
他们跟在那修士的身后, 一步步往里走。地牢的本质用途毕竟是用来关押妖兽的,少不得各种阵法符咒,对人无碍, 但作为妖的苏仟眠,听得见其间暗流涌动的叫声。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原本被寒意浸没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上几日,原本好好的人怕是都会被逼疯,更别提苏仟眠是知道的,于皖自刺一剑,入狱前就已经身负重伤, 白白地被诬陷关押在阴暗潮湿, 甚至吸气都隐隐发闷的地牢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折磨, 谈何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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