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柳梢青_施安山 > 第102页
    他说得有气无力,满腔疲惫似是累到极点,说完这一句话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于皖不再把眼神分给苏仟眠,只并起双指,反反复复地擦过长剑。


    苏仟眠的目光起起落落,在于皖的身上转了又转,到底还是先行落败。他叹一口气,按照于皖的要求抬步离开,走到门边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于皖已经取过剑鞘,将手中剑一寸寸地放了回去。


    苏仟眠勉强能够放下心。他此番回眸才注意到,于皖身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他往日翻看的书,也没有他练字要用的笔墨纸砚。所有的物件都被收了起来,过分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只剩下些岁月的刻印,摆一柄刚放上的长剑并一支燃烧将尽的灵烛。于皖长身玉立,站在桌前,双手撑住桌沿,垂首盯着霁月剑,不知在想什么,发带松散落到肩下都没注意。


    苏仟眠把门轻轻关上,又在门外站了半晌,听到屋里再没传来任何剧烈的动静,待到烛火燃尽,才敢彻底离去。


    暴怒后的于皖已是强弩之末,终于熬到苏仟眠回去,再无力苦苦支撑,双腿当即一软,借小臂勉强抵在桌上。他弓着腰,头深深地垂下去,下巴抵在锁骨下方,鼻尖几乎要蹭到胸前衣料。


    他闭上眼缓神片刻,仰头看向泼了墨的夜,深吸一口气,费力地一点点直起腿,直起身,在黑暗中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扶着桌沿缓慢地朝旁边的书架走去。往日不过三五步之距,不知眼下是源于太黑看不清,还是被抽干了气力,他觉得这几步路途艰难且格外漫长。手一点点滑到桌角,意识到即将没有东西搀扶时,于皖心里生起一股恐惧,双腿又开始打软。


    他伸出另一只手,朝前探去,像个瞎子一样四处伸探,直至指尖碰到书架才放心,惶恐才愿意散去。他右手紧紧将书架隔层的边缘抓住后,把桌角握在掌心的左手才敢收回。于皖双手扶着书架,手指抚过一本本摆列整齐的书脊,慢慢地转了个身。


    后背总算找到依靠。他全身都依靠在书架上,浑然不顾散在肩上已经凌乱的发,无力地顺着一层层书滑落而下,最终缓缓跌坐在地上,又一次垂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到掌心里。


    他骗了苏仟眠。拔剑出鞘,看到剑身染上烛光、倒印出身上衣衫时,于皖当真有那么一瞬动过自尽的念头。


    苏仟眠的话像一支支羽箭,措不及防却又无比精准地刺中他的痛处,将他的心射得鲜血淋漓,不留一块完整的地方。于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怪过陶玉笛。尤其是心魔发作刚被封住山中的那段时日,他几乎日日都在埋怨陶玉笛。


    他曾有过和苏仟眠同样的质问,想不顾一切地声嘶力竭地去怒吼去问陶玉笛,那些年若你愿意多看我几眼,愿意把放在师兄身上的心思分出毫末给我,愿意把责骂收起来好歹看看我付出的努力,不要总是拿我同师兄作比,我又怎么会暗中嫉妒他,甚至生出心魔伤害他,伤害你这个最骄傲最亲爱的徒弟。


    可就在陶玉笛从金陵赶回来,入阵询问他真相,扬言要为他洗清冤屈讨回公道时,于皖心软了。


    盘旋在心间的声声问句像一只只鹰,在他的胸腔里的山头上不分昼夜地飞过许多天后,终于累得被于皖亲手驱赶走,还得一片平静安宁。


    没有陶玉笛,幼年的他就不可能从狼妖的利爪下死里逃生。是陶玉笛不离不弃地照顾病得昏昏沉沉的他,在他被梦魇缠身惊醒时轻拍后背给予安抚,因他嫌药苦不愿服而买来糖人哄他。说是陶玉笛给他新生也不为过。陶玉笛领他入道,教他剑法,带他踏进修真界。于皖至今都对陶玉笛问他为何想入道修行时,自己给出的那一句回答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该怪谁呢?怪他自己。说到底还是怪他自己,也只能怪他自己。是他天资不足;是他技不如人;是他心生邪念;是他贪慕虚荣。是他无法达到陶玉笛的期望,完成陶玉笛的要求,让后者失望痛心。


    他还把好好的一个门派搅得七零八碎。他刺伤李桓山,损人经脉,害师兄的手上留下永久的疤痕,在每一个下雪的日子都要忍受痛楚,更是让原本无忧无虑的林祈安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不得不迅速成长好能承担下整个门派的责任。他们不怪他都已是万幸,他又如何能倒打一耙,反过来责怪他们冷漠无情?


    何况当年是他主动拒绝了师父师弟的帮助。他自知此后会遭遇面对怎样的结果,早就坦然接受。


    他谁都不怪,也谁都不怨。


    更别提陶玉笛如今对他委以重任。师父还愿意相信他,将筹谋多年的计划牢牢系在他身上,他又如何能因一时意气而再一次辜负他。


    他也不怪苏仟眠。苏仟眠不知晓当年种种事件的具体情形,只靠听过的只言片语推测全貌,加之对他的感情太浓太深太重,无法理智地分辨是非曲直实在太过寻常。此刻苏仟眠已经离开了,他那些因争吵而产生的无论是突如其来的暴怒还是卷土重来的埋怨也都该一并消散掩埋。


    于皖踉跄地扶住书架站起,终于恢复了气力。遗憾的是灵烛彻底烧尽了,他不想只为片刻的需要再取出新的一支点燃浪费,于黑暗中摸索到并取下桌上的霁月剑,重新佩到腰间后,将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褪下,紧握在手心。


    他怔怔地站着,一直到胸腔内熟悉的疼痛感传来,才恍惚发觉竟已至子夜。


    正月十九准时地到了。


    于皖和苏仟眠说过,他已经同林祈安李桓山商量好,午后一同御剑去玄天阁。苏仟眠翻来覆去无论如何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对于皖的忧虑和心疼。他思索一夜,还是决心不和他们一起,先行一步。


    苏仟眠一直待到巳时末,估摸着于皖该起了,动身前去找他。


    于皖没练剑,正坐在床上闭眼运转灵力。他黑发未束,着一身皎白中衣,双目阖起,交叠的衣领中露出截白皙的颈,身上隐约有金光浮现,宛若庙宇里精雕细琢的一尊玉像。入目满眼的洁白中,唯独他锁骨下的那颗红痣突兀又艳丽,增添几分与不染凡尘背道而驰的邪性。


    苏仟眠焦灼一夜的心绪在看到于皖安然无恙后得以放平。他被眼前美景惊得滞在原地,静默无声地站着,贪婪地用目光一口口将眼前人吞噬,好像已经亲吻过他的红痣无数次——哪怕事实上他连用指尖碰都没碰过。


    于皖将灵力运转完毕,睁开一双棕褐的眼,微微仰头看苏仟眠,轻轻一笑,道:“你看到了,我没事。”


    “师父。”苏仟眠喊他一声,走到他身前。他一步步走得近了,于皖便垂下纤长的眼睫,错开视线。苏仟眠望着眼前雪白温和的人,心头十分不合时宜地产生股欲/念。他想伸手碰他,想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的双眼里盛满自己,更是想化作龙身将他卷在其中,让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与他紧紧相依,裹满他的气息。


    可眼前人分明又无暇到让苏仟眠觉得连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又何况心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贪欲。所以他克制住了,什么都没做,道:“我想了一下,还是不同你们一起去了。”


    于皖不会知晓他心头曾闪过何种杂念欲/望,颇为不解地问道:“为何?”


    苏仟眠答道:“我总担心会被他们察觉,思来想去,不如先去玄天阁附近等着,待你们到了再同你们汇合。”


    于皖垂眸思量片刻后,应道:“这么做确实比较稳妥。不过近几日玄天阁周边人多眼杂,你孤身一人,需得更加注意,万分小心。”


    苏仟眠点点头,答应过他就要离去,却被于皖叫住。


    于皖起身走到他背后,沉声问道:“仟眠先行一步,应当不会是为了我而去找纳兰荣吧?”


    苏仟眠抬步的动作一滞,回头朝于皖一笑,在几次快速的眨眼中否认道:“当然不是。”


    于皖道:“你身份高贵,修为高强,寻常人等确实奈何不了你。但纳兰家多年来背靠的不止玄天阁一个门派,当真不至于为了我而将你牵扯进去。”


    苏仟眠以沉默应对。他像是认真思索过一番,把于皖的话滴水不漏地听进去后,才答道:“我明白。”


    于皖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苏仟眠已经走了。加之他确实也没有精力去跟着苏仟眠,去追究苏仟眠到底要做什么。他还有更加紧要的事去做。


    林祈安和李桓山在柳林前向他问起苏仟眠的去向时,于皖如实答道,他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一步。他俩没过多追问,倒是跟在李桓山身旁的虞城皱眉问了句:“什么事会比参加诸生会还重要?”


    李桓山以眼神示意他噤声。于皖知晓虞城和苏仟眠自秋日结下的梁子一直未曾消解,劝道:“或许对他来说,是比诸生会更重要些。无妨,待我们抵达玄天阁后,他自会前来汇合。”


    他拔出剑,环顾一圈才发觉少了个身影。于皖恍然想起,自过完年后他就一直没见到过宋暮,不免问一声他的去处。


    “走好多天了。”林祈安道,“你离开的第二日,他也就走了,说是趁着还有几天空闲,回去找端木诚一趟。诸生会结束后他就得开始给弟子们教经文,确实腾不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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