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师尊赠予我的。”他摩挲着面具的边缘,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前方。


    “因为若是用我的真面目,会引得一些麻烦。”谢微今缓缓道,“为了避免这些麻烦,同时师尊也是为了让我能够自由自在一段时间,所以给了我这张面具。”


    所以, 同理。谢微今如今戴上这张面具,是为了避免麻烦。


    燕见衡已经从谢微今这句话中, 明白了谢微今想要表达的含义。


    他认真道:“微今的师尊定然很爱护你。”


    谢微今闻言, 温声:“师尊的确待我很好。”


    不曾因为上一代恩怨有所迁怒,他的师尊,是很好的师尊。


    最初待在灵思身边修行的那两年,他同灵思之间话题很少。


    直到后来,他知晓灵思同谢含川他们之间的恩怨时,谢微今很是坦然走到灵思面前。


    面对灵思冷淡的目光,谢微今却问:“师尊可要利用弟子报复弟子之父母?”


    灵思当时毫无波澜的眼眸闪过一丝涟漪, 她语调冰冷:“你知道我和你父母之间的事情了?”


    谢微今点头。


    当时灵思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她问着当时差不多已经十五岁的谢微今:“是啊,你可是舍不得他们?”


    谢微今当时未曾回答,只道:“师尊,为我师尊。我为师尊弟子。”


    灵思注视着谢微今的双眸, 那双眼里,无怨憎, 无痛恨。


    他似乎并不痛恨他的父母这般舍弃了他。


    因为他似乎也舍弃了这份情感。


    父母于他,就像陌生人。


    “我的确最初救你,并非好心好意。”灵思忽地笑了,“或许我的确能因为心善救下一个人。”


    “但我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心善而收下一个弟子。”灵思轻声,“救你收你为弟子,我的确另有缘由。”


    灵思现在想来,也觉得当初救下谢微今时的想法更多夹带着利用。


    她那一刻在想。


    她救下谢含川和楚卿霜的弟子的确显得有些荒唐。


    那为何不将事情做的更荒唐一些。


    她让谢微今做妖族,做她的弟子,站在谢含川的对立面。


    她知道谢含川在除了楚卿霜以外,不会太过于在意别人和别的事。


    但是,没关系。


    她知道,该如何让谢微今慢慢变成一根刺,扎在谢含川心头。


    灵思太清楚谢含川的性格了。


    她知道该如何让谢含川痛苦。


    除却楚卿霜以外,谢含川最大的骄傲就是自身的修为,以及绝对的自信。


    剑仙谢含川,目下无尘。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谢含川心下生尘。


    心生尘埃的一个人,未来又会走向何方?


    死亡绝不是最好的报复。


    灵思深知自己对这件事而言不算一个好人。


    她也不想做一个好人。


    昔年明玑将谢含川当作好友,楚卿霜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很好。


    好友数百年,至交之情,全然结束在那一剑之下。


    明玑从未对不起谢含川与楚卿霜。


    不过是……


    想到这个原因,灵思冷清的眼眸中,含着沉沉墨色。


    原因太过于荒唐可笑,她不可能罢休,也绝不罢休。


    “缘由为何,不重要。”谢微今的声音打断灵思的思绪。


    “师尊救下我前,问过我,这是我的决定。”谢微今行了一礼,声音淡然,“利用若是师尊救下我的因由,那我便该感谢这分利用。”


    若无这分利用,他如何得生?


    谢微今总归是想活着的。


    他不会否认。


    “师尊,你好像有些伤心?”谢微今瞧着灵思的面容,认真道,“师尊,该如何令你开心些呢?”


    在听见这话后,灵思竟然有些恍然。


    眼前的少年面色严肃认真,仿佛问她如何开心些是理所当然。


    在谢微今眼中,她是师长,关心长辈是理所当然。


    灵思的手轻轻落在谢微今头上。


    她揉了揉。


    谢微今微微一愣。


    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楚卿霜偶尔也会这般碰他。


    语气温和慈爱。


    只是后来谢含川似乎很是在意这般动作。


    他的母亲就再也未曾这般触碰他了。


    灵思的手并非像她的语调那般冷清,带着温暖的温度。


    “你和你父母当真不同,甚至有些不像是他们的孩子。”灵思笑了笑。


    “给我瞧瞧你最近的修行进度吧。”灵思说。


    那时那刻,灵思的目光,流露出来几分师长的关怀。


    谢微今思绪收回,他不知在他出神的这段时间里,燕见衡望着他的目光愈发柔和。


    “微今可否愿意同我讲讲你的师尊?”燕见衡敛眸,问了声。


    谢微今回望,见着燕见衡淡然的模样,似笑非笑:“见衡可是在旁敲侧击打听我之事?”


    还不等他继续往下说,就听燕见衡轻轻一笑,赞道:“谢微今向来聪明。”


    “不知微今可否愿意同我言?”燕见衡再问,问得光明正大。


    谢微今微微侧头,语调上扬:“这么想知道我的事?”


    安静片刻,燕见衡未曾立即回答。


    谢微今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只见燕见衡眸光认真,语调轻缓:“想,我想知道微今你的事。”


    燕见衡说的坦然极了。


    谢微今忽地安静下来。


    两人目光对望,燕见衡安静地等待着谢微今的应答。


    “我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谢微今弯唇,“不过,若是有空闲,见衡你可想见见我的师尊?”


    谢微今未曾忽略,燕见衡那张淡然沉稳的脸上莫名停滞一瞬。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听着谢微今的笑声,燕见衡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镜面。


    他碰到了镜面中,谢微今的身影。


    他目光柔和下来,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起来。


    他想象的到,那张黑金面具之下,定然是那张含笑的面容。


    燕见衡如今能通过两地镜见到谢微今,但是,他难免想过一些问题。


    两地镜为外物。


    或许有一日,两地镜会失去效用。


    他是否再也不能见到谢微今,甚至于触碰到他。


    才至结丹,燕见衡却生了几分紧迫之情。


    金丹之后是元婴、化神、大乘,渡劫。


    他还有不少的距离需要跨越。


    外物可用,他却不能怠惰。


    他更想,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谢微今面前。


    最初谢微今曾说,要他保护他。


    他记得的。


    谢微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瞧着燕见衡。


    却只见燕见衡问道:“接下来的八方盛会,微今可否允我同观?”


    谢微今缓缓应下:“好。”


    *


    在归元峰的这些几日里,谢微今并未到处走。


    他前些日子才走了一遍,如今倒也没这个耐心。


    谢微今随意地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身子倚靠着树干。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一块玉埙。


    冷昼在下方瞧了,行了一礼,问道:“少君为何不吹?”


    谢微今笑着回答:“如今不想。”


    冷昼闻言,又问:“少君何时会想?”


    谢微今撑着手,散漫随意再答:“我也不知道。”


    冷昼挠挠头。


    少君心思真难猜。


    不过,他听说少君如今才二十余岁,已经修行到金丹后期了,很是厉害。


    冷昼从未在妖族中见过这般天资人物。


    他打听过了,人族中并非没有。


    却也是百年千年都很罕见的。


    冷昼知晓,在妖族立下少君之前,有好些个青年才俊都盯上了这个位置。


    除却妖君直接选择,立下少君还可以是通过妖族的内部比斗。


    谁赢谁做少君,不过有年龄限制。


    后来听说妖族已经有少君时,不少人摩拳擦掌,想要同谢微今比试。


    妖族实力为尊,在冷昼看来,君上立下这般有实力,有天资的少君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谢微今脑海里随意闪过最近的事。


    悔青自从跟闻烬商谈一番后,就一直安静地在自己住的地方独自思考忧愁。


    他也未曾打扰他。


    南则今日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一直未曾回来。


    正当谢微今想着的时候,目光忽地落在不远处。


    下面的冷昼拱手喊了声:“左殿主。”


    左殿主南则笑眯眯地走回来,而在他身侧,多了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老者身穿朴素道袍,眼神温和带笑。


    不知和南则说着什么话题,眼睛都弯起来了。


    “南则道友说笑了。”老者抚摸着长长的胡须,笑了笑。


    南则摇摇头,随后见到谢微今时,拱手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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