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五官和木沉舟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眼窝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和木沉舟完全不同。
木沉舟的眼睛是灰蒙蒙的雾，看什么都隔着距离。
女人的眼睛却看谁都仿佛含着情，像是能把人的心揉碎在里面。
林景，林氏集团董事长，也是林怀夕的母亲。
四十六岁的年纪，保养得像三十出头，眉目间那股韵致不仅没有随着年岁消退，反而像陈年的酒，越酿越醇。
木沉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景的视线便落在了一旁听到她声音侧过脸来看的欲栖身上，眉梢轻轻挑起。
“欲小姐，好巧。”
欲栖还维持着那个蹲下的姿势，那块巧克力还含在腮边，嘴角的笑意凝了半秒，随即又自然地化开。
她站起身，目光从林景脸上滑过去：“林董，是挺巧的。”
电梯里的年轻妈妈觉察到气氛不对，抱起小女孩，侧身从电梯里退了出去。
小女孩趴在妈妈肩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磨牙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木沉舟，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景含着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小舟，你和欲小姐认识？”
欲栖还没开口，木沉舟便率先否认，“不认识。”
她看着林景，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角弧度比平时压得更低。
这三个字干净利落得像是事实。
欲栖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偏头看向林景：“林董不介绍一下吗？”
林景听到这句话，目光从木沉舟身上收回来，落在欲栖脸上，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深了几分。
“瞧我，”她微微侧身，手掌朝木沉舟的方向比了一下，“这是小女，沉舟。”
然后又看向欲栖，“小舟，这位是欲小姐，欲栖。”
欲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诧异的神色，“林家不是只有一位千金吗？据我所知，应该不是这位小姐吧。”
话是对林景说的，但欲栖的目光却落在木沉舟脸上。
木沉舟谁也没看，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垂着，盯着购物袋的提手，仿佛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林景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变化，“小舟不爱露面，外面知道的不多。”
欲栖“哦”了一声，唇角上扬，但笑意不达眼底，“那是我孤陋寡闻了。”
木沉舟始终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拎着购物袋，像一个与这场对话毫无关系的局外人。
林景抬手看了看时间，“既然这么有缘，不如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
还没等到两人回答，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
木沉舟也没打招呼，头也不回率先走了出去。
林景看着木沉舟走出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小孩子闹脾气，欲小姐见笑了。”
欲栖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商场的转角，声音慢悠悠的，“林董说笑了，谁还没个闹脾气的时候。”
林景也不在意木沉舟的离开，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那欲小姐肯不肯赏光？楼上有一家日料，主厨是东京请来的，鱼生很新鲜。”
欲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林景的眉眼和木沉舟太像了。
但木沉舟是冷的，林景总是温和的。
欲栖笑了笑，“改天吧，今天还有事。”
只怕回去得晚，今晚得睡大街了。
林景脸上露出几分惋惜，“那还真是可惜，难得见欲小姐一面。”
“林董太客气了，”
欲栖说完这句，踩着高跟鞋便准备离开，却又被林景叫住，“欲小姐。”
林景还站在原地，商场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色。
“怀夕年纪小，不懂事，昨晚酒吧的事，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我这里新得了一块上好的古砚，欲小姐对笔墨纸砚应该比我们这种俗人多一些，不妨给个地址，我让人给你送去，当做一点小小的赔礼。”
“不必了，”欲栖轻笑，“令千金性格直爽，我倒是挺欣赏的。赔礼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反倒显得生分了。”
林景依然笑着，“欲小姐大度，怀夕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林董说笑了，”欲栖捻了捻指尖，“年纪小才有任性的资本，我这种年纪，再任性就招人烦了。”
“欲小姐这样的人，任性起来，大概没人舍得烦。”
“林董这么会说话，年轻的时候一定没少哄人吧？”
林景轻笑出声，“年轻的时候不会说话，现在才学会几句，倒是想请教欲小姐，现在用，还来得及吗？”
“林董，”欲栖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拢了拢，动作随意又慵懒，“您这话要是让令千金听到，怕是又要误会了。”
林景还想说什么，手机恰到好处地轻震，欲栖拿出来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林董，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林景的目光落在欲栖手里的手机上，消息来源于一个备注为“老师”的人。
林景的视线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不到半秒，便收了回来，侧过身让出了通道。
姿态从容，进退有度。
—
夏日天长，晚霞铺在商场外的广场上，把整片地面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
欲栖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热浪裹着城市傍晚的气息扑面而来。
汽车的尾气、路边烧烤摊的烟火、花坛里被雨水浸湿的泥土味道，搅在一起，浓烈得让人有些窒息。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的变化，然后看到了木沉舟。
她就站在商场门口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购物袋放在脚边，双手环抱，背靠着树干，正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
晚霞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张冷淡的脸照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眉眼依旧寡淡，抿着唇，在橘红色的光里看着，竟有几分说不清的郁色。
木沉舟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相触。
木沉舟先移开了眼睛，弯腰拎起购物袋，转身往街口走。
欲栖追了两步，发现木沉舟根本没有等她的意思，干脆停下脚步，“木沉舟，我脚疼。”
木沉舟走出几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隔了几秒，终于转过身看她。
欲栖站在台阶看她，表情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耍赖。
木沉舟看了她两秒，那张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脚步还是折了回来。
欲栖顺势在一旁的花坛边缘坐了下来，看着木沉舟朝她走过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哪只？”
“都疼。”
木沉舟将手里的购物袋放下，伸手扣在欲栖脚踝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把高跟鞋从她脚上褪了下来。
脚后跟的位置红了一片，有一小块皮已经磨破了，渗着细微的血丝。
木沉舟垂眼看着那片擦伤，眉心轻蹙，然后抬头四下看了看，又站起身，“在这里等一下。”
她转身要走，却被欲栖拉住了手腕，“你要去哪儿？”
“药店。”木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手腕，没有挣开。
欲栖仰着脸看她，晚霞落在她眼睛里，把她的瞳色染成一种近乎琥珀的暖调，“远吗？”
“前面路口有一家。”
“那我跟你一起去。”
木沉舟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那只磨破皮的脚后跟上，又移开，“坐这儿等着。”
欲栖看着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叫住她，只是把高跟鞋放在一边，赤着脚踩在花坛边缘的水泥台上。
脚底传来白天日晒后残留的温热，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后跟，那块破皮的地方渗出一点血珠，已经把鞋口的边缘蹭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刚才在电梯里蹲下去逗小孩的时候就被磨到了，后来一直忍着，直到看见木沉舟站在梧桐树下的那一刻，便不想忍了。
手机又震了起来，欲栖垂眸看着那上面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消息。
[老师：玩够了就回来。]
[老师：闹脾气也该有个度。]
[老师：回来我们谈谈。]
……
欲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消息，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霜，眉眼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面无表情地拉黑账号，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木沉舟离开的方向。
木沉舟回来得比欲栖预想的快，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和几片创可贴。
她走到欲栖面前蹲下，把塑料袋放在花坛边上，从里面拿出一根碘伏棉签，掰断一端，看着液体渗透到另一端，然后托起欲栖的脚踝，把棉签按在那片擦伤上。
欲栖嘶了一声，下意识缩了一下脚。
木沉舟却握得很紧，“忍住。”
碘伏棉签在伤口上滚过两圈，刺痛感渐渐被一种凉丝丝的麻木取代。
木沉舟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
“另一只。”木沉舟说。
欲栖乖乖把另一只脚伸过去。
这只磨得没那么厉害，只是红了一片，没有破皮，但木沉舟还是贴了片创可贴上去。
她站起身，从一旁的塑料袋里拿出方才欲栖买的拖鞋，给她穿上，“好了。”
欲栖却忽然叫了她一声，“木沉舟。”
“嗯。”
“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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