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竹马死遁后_瓜哥 > 第47页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整个下午穆缺都没有戴他那个斗笠。


    久久不见燕怛说话,穆缺只好问:“怎么了?”


    “你饿吗?”


    似曾相识的对话,中午才重复过。穆缺失笑:“饿。”


    “走,吃饭去。”


    走出两步,燕怛又道:“现在饭堂恐怕只有些残羹冷炙了,我请你出去吃。我来的时候看到衙门对面有个面摊,不知道关门没。”


    “好。”穆缺戴好斗笠,按着桌沿,缓缓起身,走路的时候双腿略微分开,比从前走路的姿势要跛得明显。


    燕怛立刻朝令夕改:“算了,你先回房间,我买回来给你吃。”


    “倒也不必,闷了一天了,我跟你一起出去走走。”


    “你的腿……”


    “哪有那么娇气。”


    燕怛却坚持:“不是说你的旧伤。之前半个月一直在骑马赶路,大腿日复一日地磨破,很难恢复,虽然你不让我看伤口,但我也知道肯定不轻。而且看你走路姿势,恐怕不止疮疡,大腿肌肉也酸疼得厉害吧?”


    他说得这么详细,必然也曾经历过这些。穆缺知道再说什么“不疼”之类的也没用,便也不再说话。


    “你看罗肃父子,今天一天都躺在床上。可惜人手不够,这里我只信任你,否则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陪我枯坐,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穆缺还能说什么,“好吧。”


    燕怛:“应伯!”


    应伯一直在隔壁屋子,听到燕怛传唤,连忙起身出来:“侯爷,结束了?”


    “嗯。你送穆先生回房间,看看他腿上的伤,上点药,然后再推拿一下。”


    应伯一口应下,燕怛这才放心离去。


    第43章


    ◎当年是我做错了事……◎


    面摊小本生意,薄利多销,往往都要到三更时分才收摊。燕怛去时摊上正热闹,许多做完活计的民夫和刚刚归家的百姓这个时候刚好吃饭。


    两个半月前,突厥刚刚打到石关峡时,这里还不是这样,家家关门闭户,路无行人。然而这么久没有动静,百姓们早就恢复了寻常生活,在这里,汉子们简衫赤膊,妇女也有撸起袖子露胳膊的,到处都是响亮的吆喝、爽朗大笑。


    燕怛抱胸在一旁等着面条,目光从热气腾腾的摊位里扫过。一张张脸,一张张淳朴的笑容。


    “大人,您要的面好了。”


    面摊老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妪,知道他是从对面衙门出来的,先把他要的两碗面做好,笑容满面地端过来:“您就这样拿回去吃,回头把空碗送过来就好。你们那里头好多官爷都是这样哩。”


    “好。多谢。”


    “哎哟不用谢不用谢。”见燕怛面生,长得又俊俏,一看就不是肃州出生,老妪忍不住问:“大人,您从哪儿来啊?我怎么看您有点儿眼熟呢。”


    此话一出,燕怛笑了起来:“大娘,您这面摊十三年前就摆在这儿了吧。我当时老跟兄长过来。”


    老妪揉了揉眼睛:“是吗,老身都不记得啦。大人啊,听说又招兵了,是不是又要打仗了?您认识军营里一个叫宋河的后生吗,那是我孙子。他今年春天才去西边参军,还没回来过呢!”


    肃州的西边就是石关峡。燕怛静了几息,和气地道:“军营里忙着呢,哪能三天两头放人回家。回头我帮您问问。”


    燕怛一手一个端着碗回到衙门后院,直奔穆缺房间。房门开着,弥漫出一股膏药味。穆缺坐在东边床沿,看来已经上好药,裤子完整地穿在身上。应伯拿了个马札坐在一边,正握着他一条腿按揉。


    穆缺满脸的不自在,看到燕怛眼睛一亮,大大松了口气,止住应伯的动作:“燕侯回来了!”


    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燕怛心中好笑,如他所愿:“先吃面,不吃要坨了。”


    应伯撑着膝盖起身。燕怛知道他年纪大了,身体不济,于是道:“应伯,你回去休息吧。”


    “穆先生的腿肌肉都僵住了,还要再揉一揉。”


    “等会我来。”


    燕怛一边说着,一边帮应伯取过外套,送到门外。压低声音问:“他腿上的旧伤你看了吗?”


    “我摸了骨头,脚踝曾经摔断过,没有接好。”


    “那还有治好的希望吗?”


    应伯摇头:“时间太久了,摸着像是有三四年了,骨头早就长在一起了。您也不想想,之前瑞王那样礼遇他,要是能治,还等到现在我来?”


    “三四年,到底是三年还是四年?”


    应伯没好气地扯过自己的外套:“侯爷,老奴我昔年随军看病,是懂点医术,但我不会算命啊!哪能知道具体是几年。”


    送走应伯,燕怛转身回屋,关上门,坐到穆缺对面,和他一起食不言地吃完了面。


    衙门住宿条件有点简陋,屋中只有一床一桌,床头靠墙置一落地灯,铜制灯台上插着三根蜡烛。蜡烛在普通百姓家算得上奢侈品,在远离繁华的肃州州衙也是,平常多用的是油灯,穆缺应该也知道这个,所以只点了一根,光线有些幽暗。


    放下筷子,穆缺刚要说话,燕怛已经先开了口:“坐回床上。”


    “不……”


    “接下来的日子都不得闲,早点恢复早点好。”


    燕怛看过来的目光诚恳坦荡,倒让穆缺觉得自己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矫情,只得咽下满腹言语,坐回刚刚的位置。


    燕怛也坐在刚刚应伯坐过的马札上,学着应伯,抬起穆缺的一条腿搁上膝盖。


    燕怛没有再说话,没有试探,没有审视,没有若有似无的抚摸。他只是安静地推拿手下僵硬的肌肉。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低垂的眼睑和宁静的表情显得分外虔诚。


    万籁俱寂,只余院中铜壶滴漏声响。啪嗒,啪嗒。


    药膏混着旧家具、尘土和面汤残留的气味,醉盈盈地浮在空气里。


    寻常人家应该就是这样。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屋,老夫老妻安静地忙活着各自的事情,无言又温情。


    在这样的氛围下,穆缺渐渐放松,靠在床头。他起初看着腿上的手,后来目光慢慢地落在燕怛的脸上,但是这样直白的窥视似乎让他没有安全感,很快,他微抬眼,看向墙上的侧影,长久地凝望。


    烛火跃动,那道剪影时而浅,时而深。像来自某段梦境,下一秒就会大梦初醒。


    “这儿,当初是怎么伤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燕怛结束了推拿,手覆上跛脚的脚踝。


    好烫……脚踝神经质地轻抽一下,穆缺下意识想收回腿,又忍住了。


    没有听到回答,燕怛抬起头看向他:“听人说这是摔下牛背而伤?”


    烛火在眼底跳跃,将眼神染得分外温柔。穆缺看着那双眼,着了魔一样再难移开视线,恨不能此生都溺毙于其中。可越是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心头却越是悲凉。


    燕怛还是没有听到回答,他没有在意,只是重新垂下眼,挽起一截裤脚,露出那块受伤的脚踝。


    常年不受光照的皮肤显出玉色的苍白,骨节嶙峋,瘦长而有力。前段时间赶路的时候曾用绳子将这里捆上马镫,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紫色淤痕。燕怛轻轻按住肌肤,一寸一寸捏下去,很快就连他这个不通医术的门外汉都发现了不对——有很小的一块骨头异常突出,应该就是应伯提到的骨折后畸形愈合之处。


    他轻轻摩挲那处。


    “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真的?”


    穆缺有些不自在:“偶尔……久站或者下雨天会有点儿。”


    燕怛维持着姿势不动,忽然道:“从马背上、牛背上摔下来,是不是都会受这样的伤。”


    穆缺心中警铃大作:“燕侯问这个……”


    燕怛淡淡地弯了下唇角,那笑却只让人感到哀伤:“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曾经有个挚友,听说坠马而亡……我就总忍不住想,如果他也只是像你这样伤了脚……如果他没有死,该多好……”


    说到后面,情之所至,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根本抑制不住哽咽,“可就算他没有死,也不肯见我,不愿认我……当年是我做错了事……”


    所有大夫都说他这身顽疾最忌大喜大悲,所以有很多东西他只能尽力压在心底。可水满则溢,情绪也是如此,此刻开了头,只能如汹涌洪水般破堤而出。


    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想失态,努力克制着自己,无意识地用力握紧手下瘦骨。穆缺一声不吭。手指按下的地方肌肤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色。


    可再怎么克制,眼前还是逐渐模糊,喉咙仿佛被一根细线勒紧,难以呼吸。他无助地趴下去,额头挨上胳膊。很快,穆缺感受到一滴泪水砸在脚踝上。


    “对不起……我好想他……我好想见他……”


    词句破碎,泣不成声。


    穆缺定格在原地,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像一个一直渴望糖块的孩子,在日积月累的失望中心死认命,却在这时有人突然把那块糖送到面前。可孩子已经长大,并且永远不能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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