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哈哈大笑。


    燕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话可说在前头,我只能出来半个时辰,若待会儿告辞时殿下还没拿我说笑尽兴,可不能赖我。”


    瑞王挑眉:“奇了,你府中又无人,谁还敢这般约束你。”


    燕怛叹气:“不瞒殿下,我痨病成疾,今日已然费神太多,须得回去静养。”


    这般严重的事,他却说得吊儿郎当轻描淡写,瑞王一时被他唬住,分不清真假,端着茶碗的手举到一半,半晌才凑到唇边。


    “弃之,这等玩笑可开不得。”


    燕怛:“非是玩笑,我这是十年来攒下的旧疾。”


    瑞王仔细观察他的脸色,见他精神虽然不错,气色确实比常人要差许多,不由也肃了脸色:“既如此你就不该出来。我也不拖累你了,你快回去吧。”


    燕怛:“可您约我出来……”


    瑞王:“我也没什么事,不过是许久不见,怀念从前和你心心相印、志同道合的日子,约你叙叙旧罢了。身体要紧,你可不能不当回事。我虽不通晓医理,却也知道痨病难医,发作起来更是要人命,听闻太医院的院判擅长治这个,回头我让人请他给你看看。”


    燕怛面露动容:“谢殿下。”


    瑞王:“你我之间还言什么谢。”


    顿了一顿,他感慨地道:“你不怨我一直不去见你已然出乎我的意料。这十年我一直想把你救出来,但先帝年老昏聩,只要有人提一句燕氏,轻则褫官,重则掉头,我……”


    燕怛摇头:“此番我能出来全是殿下的功劳,殿下恩重如山,我都知道。”


    瑞王欣慰颔首:“那我就放心了。”


    ……


    瑞王回到府邸,几名幕僚正候在书房,一见他忙迎了上去,口中询问当日之事。


    瑞王心情很好:“观他神色,并没有对本王心生怨怼,言行也似从前那般自在随意,这是装不出来的。”


    幕僚问:“那您可曾试探他吕子仪之事?”


    瑞王自信满满,仿佛已经看到岭南那支军队在咫尺之遥,触手可得。他摆摆手:“没有找到机会提,不过没关系,以后再找机会便是。”


    这几位幕僚多是这十年间招揽的,但也有一人很久之前就跟在瑞王身边。这人名叫葛相云,从前瑞王故意和燕怛交好时他就一直看着,知道燕怛此人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缜密,城府颇深。在燕怛出大理寺之前,他还多次和瑞王商议,瑞王这十年从未过问,燕怛或多或少会有怨言在心,得徐徐图之。


    可没想到瑞王竟这么快就已然尽信,葛相云旁观者清,心生寒意,忍不住劝道:“殿下,燕怛此人不可不防啊。”


    瑞王拍拍他的肩:“本王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本王心中有数。有多少人能熬得住一个十年,依本王看,这十年不仅斗垮了他的身体,也将他斗志都磨光了,成不了威胁。”


    提及此事,瑞王想起自己的承诺,“对了,回头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伍院判给燕怛看看,也让我们知道他病得有多重。”


    葛相云松了口气:“是。”


    ……


    瑞王在府中和一众幕僚商议之时,燕怛也回到了燕府,正在尤钧的搀扶下缓缓迈入一桶冷水。


    他要在太医到来之前用寒气激出体内病气,示人以弱,来争取更多的时间。


    小腿浸入水中,刺骨的寒意如同尖锥劈开血肉,钻入骨髓,直击天灵盖。燕怛一个寒颤,差点站立不稳,脸上本就为数不多的血色尽数褪去。


    应伯不忍再看,眼眶泛红去了外边。他如何不想劝阻,可他跟了燕怛半辈子,比谁都知自家主子,十年囹圄,不仅没有击垮心志,反而使他更加坚定执拗,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都劝不回来。


    尤钧吓得心惊胆战,托着他胳膊,看起来快哭了:“侯爷,就这样吧,这样就够了。”


    燕怛没吭声,缓了片刻,又迈入另一只脚。


    ……


    伍院判很快就到了,快到出乎燕怛的意料,彼时他还未收拾好,冻到神志不清,肺中寒气上涌,咳得直打摆子,被尤钧慌里慌张地抱到了床上,用被褥捂住。


    他这副模样,任谁看都有大问题——午时起还能在外行走,说笑自如,此刻就这样奄奄一息,未免太过刻意。


    尤钧六神无主:“侯爷……”


    应伯:“要不就说您还没回来……”


    燕怛缓过一口气,从枕下抽出匕首,猛地划向左手手臂。鲜血汩汩流出,疼痛却使他暂时清醒,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


    燕怛:“去,去宋嫂那里要点脂粉。”


    应伯:“侯爷……”


    燕怛:“我撑得住,还不快去!”


    ……


    伍院判没等多久就被迎了进去。那位风头正盛的燕侯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半边身子窝在被褥中,见到他就是一笑,虽然隔着床帘,却隐约可见昔年风华。


    “我方才困顿,小憩了一会儿,劳伍院判久等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虽然很淡,但伍院判常年与病痛打交道,对此最是敏感,一下子就闻见了,可下一瞬再闻,却只闻到屋内熏得很浓的香味,伍院判只疑是自己的错觉。


    燕怛客套,伍院判连称不敢当,见到燕怛已经伸出右手,便也不多言,抬手把脉。


    他听了一会儿脉,脸色逐渐变得惊疑不定,问了些问题,燕怛十分配合地一一作答。


    问诊讲究的是望闻问切,伍院判心有犹疑,不敢下定论,又见床帘遮挡,恐犯了忌讳,就道:“燕侯可否让下官看看脸色?”


    燕怛脸上敷着脂粉,隔着帘子看还好,一掀开岂不露馅。是以他一顿,没有回答可不可,反是自如地道:“看院判脸色,我这病是不是有很大的问题?”


    伍院判支支吾吾:“这个……”


    燕怛:“您老人家有话直言便是,我有准备。”


    伍院判:“呃,您的病因寒而起,再加上忧思成疾,这些年想必也没有好好调理……”


    燕怛笑笑:“看您吞吞吐吐,是不是不太好了?”


    伍院判:“这个……”


    要他看岂止是不太好,简直是太不好,从脉象来看,这位三思侯此刻还能谈笑自如简直有悖他平生所学的医理。


    燕怛见他迟迟不敢开口,索性替他把话说了:“这顽疾跟了我许多年了,没少延医问诊,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劳您给我开点药,让我再苟延残喘几年。”


    伍院判:“是,是,对了,屋中熏香味道太浓,窗户闭塞,对身体不好,燕侯最好少熏香,多开窗通风。”


    伍院判带着一脸的怀疑人生被应伯引出内室。尤钧心急地要掀被子,被燕怛一把按下。


    燕怛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忍了一会儿,倏地将其放开,揪住旁边的被子,手背青筋毕露,喉咙里发出被痰封住的“嗬嗬”声。


    尤钧哽咽:“侯爷……您要是忍不住……”


    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在燕怛难得严厉的眼神中噤了声。


    好不容易等到应伯回转,还未进门,隔帘便喊道:“送出去了!”


    紧绷的弦骤然断裂,燕怛瘫软下来,捂住嘴唇,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一丝丝殷红的液体从指缝中流出,尤钧大惊失色:“侯爷!”


    应伯脸色大变,取过药箱飞奔过来,推开尤钧,又是拔筒又是针灸,好一通折腾才使病人缓过气来。


    掀开被子,那些手臂上流出的血将布料染得鲜红,又蹭上他的身体,大半个身体都显得鲜血淋漓,分外可怖。


    应伯仔细查看了半天,才松了一口气:“伤口已结痂,这些血没伤到根本,不碍事。”


    尤钧打开窗户通风,用湿布替燕怛将脸上遮掩气色的脂粉擦净,又端来早就备好的药,燕怛一口一口慢慢喝。


    应伯说:“方才我送人出去的时候打探了一下,伍院判说是太后让他来的,并非瑞王。”


    燕怛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来这么快。”


    应伯尤不放心:“侯爷,我再帮您看看吧。”


    燕怛没有拒绝,又一次伸出腕子。薄薄一层苍白皮肤覆在青色脉络上,显得分外孱弱。应伯低头看着,眼睛又是一酸,突然想起从前,燕怛还是平西侯世子,随老侯爷出征,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何等英姿飒爽。


    他低下头,掩住突如其来的泪水,仔细听脉,方才说道:“伍院判给您开的药我看了,确实是良方,只是他不明就里,开的药方是静心温养的。您今日这一折腾损耗极重,短期内得下猛药将寒气祛出体内,我重新给您开一帖药。”


    燕怛诚恳万分:“都听你的。”


    应伯苦口婆心:“您的肺疾无法根治,原本好好调理还能活十年二十年,但此次这一折腾半条命都没了。侯爷,算老奴恳求您,今后不论有什么事都不可再这般做了!”


    燕怛就差指天发誓:“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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