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铁甲男人的目光没有落在长桌上、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拔出腰间宝剑,破碎地砖立于地面,厉声道:


    “彻底搜查,即便掘地三尺,务必将人和东西给我挖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侧的甲衣士兵转身开始扫落墙边书柜上的物品,动手毫不顾忌地就要砸下装着各色液体的玻璃药瓶。


    “停下。这座工坊中的药剂,可不是随便混合在空气中,也能令人毫发无伤的无害小绵羊。你们的主人没有提醒过,不要乱动不认识的饮料吗?”


    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冷冷开口。


    铁甲男人撇过头来,抬了抬手,似笑非笑道:


    “这就是魔女的警示吗?在这里窝藏着教廷的叛教神官,即使退隐,仍勾连着大半的曾经学生。不过,如今你还能做什么,用魔法阻止我搜查吗?”


    乔骤然收紧了指尖,内心砰砰乱跳着,视线落在那长桌后方。


    这名教廷正规军所说的话,意味着那位失踪神官的线索,至少是断在了这座工坊建筑物,甚至于现在就在此处。


    而养父母所留下的物件和信,便也极有可能就在这名年长药剂师的手中。


    工坊外的士兵人数,有多少?自己所做下的准备,足以应对如此众多的人数吗?


    “正午……马上就要到了。”伊酆慢慢握紧了青年的掌心,偏过头微笑道。


    几扇圆洞窗户之上,温暖的阳光洒落地面,拉长好几道迷蒙的影子。


    铁甲男人踱步于长桌前,目光终于落在从一进屋子便无视了的两名落魄旅人身上,漆黑眸子微眯起,目露冷峻。


    那半边面颊被中毒般的浅红所覆盖的青年,身形与后面那名银发男子靠得太近,宛如有什么怪异关系那般。


    而那“中毒”青年的模样,令他有某种熟悉感,近乎敲打着头脑深处什么无法被串联起的线索。


    铁甲男人的视野朦胧,骤然厉声喝道:


    “你是——”


    砰的一身,甲衣士兵坠倒在地的闷沉声,从房间一侧响起,随即是更多的倒地声,伴随着门外微弱的呼吸呻吟声,似乎是其他士兵发出的。


    长桌前,焦黄色卷发的削瘦药剂师单手支撑着桌面,耳坠颤动,用虚弱而有几分眩晕的话音,强撑着辨别道:


    “是森林里的煮沸花茎?不……不对,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如此强效……”


    还加了什么?她脑海中回想着无数种配方。


    温暖阳光落下的大房间中,药剂的水雾与暖阳混合着融为一团,而四周昏迷不醒的士兵间,只有两人仍清醒站立着。


    乔望了一眼仍挣扎着想要苏醒的高大铁甲身影,又转头看向中药最浅、因为长久的抗药性而只是浑身脱力的削瘦药剂师,轻声道:


    “只是加了一点死寂山谷中带出来的草药而已,正午的太阳将之煮沸成型。我没有更多的其他念头,仅仅是希望划上一个终止而已。”


    为先前的十七年划上终止符号,了结这一切。


    然后,他便能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所许愿的天使,不论是梦境深处的记忆,又或是沉沦于此世的身躯。


    连泪水与所有温暖的、柔软的情感,也毫无保留,再不会被任何东西所分开。


    他所祈愿的,仅仅只有这一样而已。


    乔紧握着那只手,抬头笑着道:


    “走吧,那件东西应当就在这里了,伊酆先生。”


    银发天使的目光只落在青年一人身上,温柔地点头回答:


    “好。”


    第62章 银白的天使


    根据方才铁甲军人和药剂师的对话,乔推测出这座工坊定然有着某些秘门和暗格。


    再看向焦黄色卷发的药剂师所始终守着的那张长桌,他的目光落在长桌背后的那排书柜上。


    “我们分工搜索一下这些柜子,在那后面应当有机关。”青年回头道。


    银发天使垂眸望着青年了一小会儿,慢慢松开手,灰蓝色眸子仍落在青年身上,不舍地转过身,应答道:


    “我也觉得,是藏在柜子后。”


    祂伸手开始摩挲木柜的缝隙和杂物后的边缘,仍有些脑海中轻飘飘的难以定下神来,只得强行按下自己认真寻找暗门。


    方才,人类青年回握住了自己的指尖,而且所说出的那句话,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含义?


    伊酆努力专心于手中的工作,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闷沉的木机关声。


    祂立刻转过身去,看见墨发青年站在一架从墙面上半敞开的古朴书柜侧边,按住了那枚难以发现的凹陷墙砖。


    下半截书柜的木板后方,是一片陌生的黑沉阴影,却隐隐有摇曳的烛光透出。


    这里便是密室?


    伊酆稳住了心神,抬步上前道:


    “我先检查一下,我们再进去密室,可能里面还有其他危险。”


    始终维持着勉强的清醒,支撑着桌面而不至于倒下的焦黄色卷发药剂师,注视着两人的行动,话音虚弱道:


    “如果……你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话,为何还只纠缠于曾经那些事情……要是这片土地迎来改变,教廷、帝国,到那时再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叛教的罪人,你也不需要——”


    她的话音被银发身影所骤然打断,冰冷而陌生可怕的气息,宛如噎住了她的咽喉,令她一时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伊酆检查完了密道,站在书柜门口,单手护在墨发青年的身后,回头冷声道:


    “这又与谁相关?即便曾是人类圣子,这片世间的事情,也自有他们自己为此负责,而不是将这所有来强求他人。”


    天平的两端必然有生与死,没有谁可以永远逃离。


    当原本微弱的平衡开始坍塌,被血与暴力所吞噬的那些生灵,不能摆脱这份粘稠而混沌的甜美漩涡,会一直在此挣扎下去。


    本来如此,又有何需要拯救的?神明所能做的又为何?


    而身为人类之躯壳,更是永远不足以填补其中不满足的空洞,只会被就此碾碎。


    乔抬头平淡地看了药剂师了几刻,浅色眸子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更多的什么情感,只若有所思地好像想明白了其中什么。


    木柜密室的后面,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埋伏或危险了。


    在那其中,只会有地图和更多的详细资料,关于这座工坊究竟是做着怎样用途的资料。


    青年撇过头去,轻声道:


    “我们走吧,要趁着外面的士兵还未苏醒,找到藏起的东西。”


    两人穿过昏暗低矮的密道,里面是一间模样相当朴素的房间,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烛灯,四面没有窗户。


    而中央是一张堆满了羊皮纸卷和亚麻布地图的木桌,一道目光挣扎着、却动弹不得的陌生黑袍人,正狼狈地半靠在墙边,用满怀敌意与恐惧的目光,望着两人。


    正如乔所猜想,这里大约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间隐藏储藏室,而没有更多的机密作用或密道了。


    墙上钉着新旧交叠的设计图纸,从潦草字迹和图案中,粗略可以看出几种实验器皿的制作要点。


    而从地上、桌下堆叠而起的更多草图上,绘制着更庞大的各式构想。


    根据规模来看,不是这间林间工坊、或是三五人能够实现的设计,必然还有更多人力、物力投入其中。


    乔低头微微笑了,这时,注意到了凌乱的巨大木桌上,一柄看起来与其他工具磨损程度不同的尖头铁器,正被混乱地塞在柔软亚麻布地图下。


    分明这样会损坏地图,仍还维持着这个状态,乱放尖头工具,显得十分不自然。


    他隔着自己斗篷的衣角,拾起铁质工具,慢慢查看了一会儿,平放在一旁,清扫开原本亚麻布地图所在的那片桌面。


    乔花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将视线聚焦在一枚边角有些磨损的旧八音盒上。


    他是否还记得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


    并非是如此,只不过是胸口忐忑恍惚的心跳声,在注视着那道浅淡木纹、沾着些许锈迹的金属包边时,变得平和而有些陌生。


    宛若很久很久以前,当田野间落下第一场细雪,他所感受到的情感。


    乔走上前,在那名黑袍人陡然剧烈的动弹中,拿起桌面上八音盒,在其上金属薄片所制成的乐谱上,轻轻按下其中七根细弦。


    转动八音盒的发条,古朴而晶莹的旋律流淌而出,一声声落在空荡的房间与密道口,令周遭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曲声来到尽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木质八音盒的侧边,一只小小的木雕布谷鸟从镂空的长条中跳出,口中叼着一只小卷轴。


    这只是民间玩具程度的机关,通过特定的凹凸乐谱,打开简陋的木锁。


    伊酆望向青年的肩头,手足无措地半张开口,而说不出任何的话音。


    乔的指尖将那只沾满了尘埃的小卷轴展开,褪色的幼稚印花纹路中央,用粗笨的蘸水笔字体,紧挨在一起写着一段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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