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论是多么漂亮而宛如现实中不存在的雕塑上,都有某种浅淡的、令人感到近乎眩晕的怪异痕迹。


    乔池屿呼吸微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喉咙发麻而说不出话来。


    殷酆的话音在他的身畔响起,温和解释道:


    “这是那座废弃别墅后的主体部分,也是山庄所最后残留的花园碎片。而白雾的遮掩,也是我所做的。”


    乔池屿猛地转过身来,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压抑到他无法直起身来。


    金色眼瞳的那道身影存在感变得无比鲜明,近乎比背后升起的那轮越发明亮的银月,还更为冰冷而怪异。


    祂的话语声,浸没着浓浓的忧郁,如同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过你。在那片残骸中,留存着不好的痕迹,是来自于曾经杀害了山庄主人的他的亲属,所留下作为遮掩的污染种粘液。〗


    〖那种东西,你明白的吧,是在这片清醒世界中,为了清除人类而共生的天敌。而于我而言,它们就仿佛是野草一般的东西,没有营养,也不会动弹。〗


    祂偏过头,空洞的金色眼瞳之中,干涩而什么都流淌不出来。


    从许久前以来,那种冰冷飘忽的情绪,终于再度唤醒了祂,让祂从那种发烧般高热的病态中,醒过神来。


    在乔池屿的眼中,那道深邃的金色光芒,变得无比庞大而近乎无法形容描述。


    面前的身影变得透明,在月光的照耀下,原本他所以为是草坪的位置,被古怪而滑动的藤蔓状触手,密密缠绕覆盖着。


    在藤蔓的中央,是柔软的、光滑的、鱼尾般的躯体和半透明的眩目景象。


    因为方才那片花园残骸所带来的气息刺激,而脸色苍白冒着冷汗的青年,惊叫着跌下身,在触碰到柔软触手的那一刻浑身僵硬到了极限。


    不,不是的。


    乔池屿脑海中的漩涡,疯狂搅碎了他每一个念头,而无法思考清晰。


    不要,站起身来,快点站起身来。


    可他却克制不住身体的发抖,分明想要说出话语来,喉咙却堵塞得厉害。


    花园,不是花园,不是的,他不是这样想的,殷酆……


    青年蜷缩在草坪上,因为抽搐而牙齿打颤,紧抱住头颅,却呢喃着断断续续的、几乎无人可以听见的字句。


    不是这样,不要,没有关系,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殷酆……


    半透明的人鱼蠕动着触手,半垂下空洞的金色眼瞳,沉默地轻轻勾起了唇,神情却浸泡着浓浓的忧伤。


    祂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并非是祂一开始所预料到的答案,却更为有说服力,就算是在糟糕的情形上。


    青年害怕祂?不是,这倒不是,不是这样的原因,祂所害怕的不是这个。


    看来,这便是结果了。


    因为,祂从青年肩头的细细花藤上,听见了那份答案。


    庞大的人鱼缓缓转身,向波光粼粼的海面而去,在月光下,如同一面融化的镜子,一点一点,扭曲而崩溃成绚烂的色彩。


    因为,殷酆听见了。


    啊,将一切冰冻而化为永恒雕塑的某种东西,曾经摧毁了青年的世界,夺取了他的家人,笼罩上那片阴云的东西,便是来自世界交界处,身为人类天敌的那种东西。


    祂便是从那更深处而来,从另一侧而来,无法跨越界限。


    只会带来灭亡和改变,不是吗?


    第29章 XX|X


    海潮声在耳畔时远时近,带着华美的旋律。


    乔池屿身躯靠近着草坪地面,感到被某种东西压垮了,而无法支起身子。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有那片花园中所残留的气息与痕迹,穿透着他的头脑,让他只能发着抖,死死咬紧牙齿。


    殷酆从半透明的身躯上方,安静地看向青年,触手慢慢分解为海面上的波涛。


    祂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年的痛苦,缠绕在青年手腕上的触丝,将那一道道抽搐的疼痛,加倍传递到了祂的身上。


    那其中有疼痛,也有很深厚的感情。


    在看到花园残骸的那一刹那,刺痛了青年头脑的,是过往的记忆。


    远在对方与自己相遇之前,在对方加入研究所分部之前,被送至乡间福利院之前,是关于他真正的家人的过往记忆。


    如果说,每当青年见到自己的模样,便会回忆起另一片世界的怪物,以及那些怪物如何将他的故乡所摧毁的记忆。


    祂又如何还有别的选择?


    殷酆分解了大半的半透明触手,骤忽,从草坪间向青年而去。


    乔池屿感到一抹冰凉的触感,忽而卷上了自己的腰间,带着异样而熟悉的花香。


    他迟钝的头脑反应了片刻,似乎隐隐想起了,这种香味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嗅到过。


    随即,一种莫名的恐惧,弥漫开来。


    他仰起头,竭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睁大双眼寻找着那抹冰凉触感的方向。


    异样的花香,仿若是那盆被送到海滨小镇旅店中的盆栽,是他们一同种下的花圃,又或者是,来自于殷酆的身上。


    乔池屿捕捉不到那“触手”的方位,眼眶中水雾弥漫,只看到银白色的星星缀在天空,晃得他近乎分不清大海与天空。


    他强撑出最后一丝力气,指尖抓握着地面上锋利的野草,低泣哑声道:


    “你……要做什么……殷酆!”


    青年的手指被野草划破,冒出细细的血珠,又在血迹落下草坪前,便被不知什么东西修复好了伤口,恢复如新。


    月光下,半透明的银白色怪物,从空洞的金色眸子俯视着青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来。


    没关系的。


    就算身为恋人的“殷酆”离开了青年,自己也会永远陪伴在对方身边,以花朵、以草木、以空气、以水分。


    只不过,不得不带走一部分东西了。


    青年定然不会希望变成自己的同类,也不可能会想要一颗怪物之卵吧?


    祂会处理好的,毕竟,可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怪物,连同这份记忆本身,都只会让人感到痛苦。


    海潮升起,猛得击打在崖壁上,花香的气息骤然被拍散开。


    乔池屿感到自己的颈侧骤然一凉,仿佛有一道尖齿咬入,仅剩的那部分清明意识,在尖齿的注入下,被迷雾所蒙上了轻纱。


    他感受着意识一点点离开身躯,眼前的景象也飞快远去,变得遥不可及,再也触碰不见。


    ……殷酆!


    ……殷……●●酆……


    ……●●……●●●,我不会放过你的……


    海浪声终于止息。


    半山腰树影摇曳间,再不见任何的怪异残骸,安然而宁静。


    殷酆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屋方向,终于转过头,触丝弥漫过海水,向海的另一侧方向而去。


    祂大踏步而前,刹那间便来到了另一块陆地。


    陌生的陆地,这不是距离海岛最近的那片海岸,而是全然无关的地方。


    细小的方块房屋,如蛋糕上的裱花奶油,错落而拥挤地排列在大地的表面。


    而更远处,方块房屋被一道蜿蜒的高墙阻隔住了,明亮的红色、绿色、橙色的点点海报,凌乱糊在墙面上。


    海报上写着印刷字体:


    请勿靠近100米内,红色污染预警。


    殷酆跨过高墙,踏入植被蔓延的废墟墙内,墨绿色的藤蔓疯狂生长起来,游淌过污染禁区的每一寸土地。


    拖沓着长长粘液痕迹的灰色污染种,尖啸着被花藤吞噬,四处躲藏却无力逃离。


    一只半透明污染种用力撞向高墙,崩裂开猩红的核心,疯狂挣扎起来。


    刺耳的警报器被触响,一队队漆黑衣着包裹严密的人类士兵,从被撞裂出痕迹的周围,涌现包围起来。


    半透明污染种终于力竭,被花藤吞回了根系部位,墙面裂缝却依然崩开。


    细小的橙红色的点点火花,从人类士兵的枪口喷射而出,落在崩开的那一道狭长裂缝上。


    可随后,从高墙后方展露出的异样场景,却令子·弹·喷·射声,渐渐地、零星停息了下来。


    那是宛如墨绿色的地狱般的景象,异常丰茂的植被,如狰狞的巨口,将逃窜的污染种撕咬成一片片的浆液,暴裂开来。


    而不断越发新生出的植被,从浆液的浇灌下,更加高耸而茂密,生出甜蜜的绿叶,摇曳如同活物。


    “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啊——”


    “是新品种,它们竟然在同类相食,快点封锁!”


    殷酆早已无趣地转身离开,祂不记得自己去了多少地方了。


    眼前是云,隐约有落雨的迹象,能够嗅到海风的味道,是来自那片海域的雨水吗?


    祂有点想睡觉,虽然就算是睡着了,每根触丝也只会悄声喃喃着关于那片海岛上的事情,但祂有些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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