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兖真承受不住打击,沈均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说出什么诋毁他父亲的话伤了他,让他自己回去,只是暂时不要见尚丞相。现在马车里只有沈均和萧蕴和两个人,马夫还是他那个倒霉蛋小厮。


    萧蕴和弯弯嘴角,思量片刻,不熟悉地拍了拍沈均的背:“不用谢,为你找出真相,本就是应该的。况且,我也有私心。”


    沈均停了下。


    “你帮了我大忙,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当年的事,我虽然仍然恨你父亲,但毕竟先皇是主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留他一命。”


    “只是,他要活,还有个条件。他得去先皇后陵墓前守灵,终身不得出;你们萧家三代之内,除了你这一脉,都不得入朝为官。不然,我无法向我母亲,我小姑姑和剑南军的故旧交代。”


    这做法已经很法外开恩。萧蕴和本来已经做好了全族流放的准备,听到此处,想下跪谢恩。沈均拦住了他,摇头:


    “跪等着演给别人看时再下。”


    “你说,我该怎么面对陛下?”


    萧蕴和眨了眨眼。


    “我造人家的反,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编造我们剑南谋反的证据,二是他毒死了我父王。”


    “结果如今,剑南是真的想谋反,我看到的那些所谓构陷的证据是我父王自己伪造的,连毒都是我父王自己下的,最后还要拉上庄延亭这条无辜的命一起死,就为了他的私怨。”


    “我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兵士和百姓,自己不敢认,想把怨恨加在他头上。转头来,发现是我自己狼子野心,血债都该我来背。”


    “而且。”


    “萧蕴和。”


    “而且他好像早就知道,只是以为我真的想用这种法子宣泄怒火,让他尝尝大权不再的羞辱,所以没告诉我。”


    “我…”


    沈均像个无助的孩子。


    从前无助时,他总会下意识想,我要去信给父王,父王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可如今镇南王早化作白骨,一切的起源又都是他。


    是他让赵凌思伪造了那一封封书信,从遇刺时的问安,到庄延亭的绝笔,再到张晋的密报;是他用恩情逼死了史奇假造证据;是他在见到沈均最后一面后,毒死庄延亭又服毒自尽,只为激起他的恨;是他筹谋了二十年,只为给母妃和小姑姑报仇。


    自然,报仇没错,可不该是用这种法子报仇。先皇做的错事,为何要让谢际为来偿还?为何要天下的无辜百姓来偿还?


    萧蕴和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均,其实,你不用想这么多。”


    沈均看着他。


    萧蕴和弯弯眼睛:“当日你自刎在我马车前,陛下想和你一起死,是我劈晕了他才没死成。他很喜欢你,他连为你死都能接受,或许真的不在乎这些。”


    “说这样的话可能大不敬,但陛下又不是什么很在乎谢氏江山,很在乎别人性命的人。从始至终,从我当伴读的那时候,我就知道——”


    “天上地下,他在乎的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你不怨他,你想和他回到从前,甚至如旨意所说,和他做真夫妻。我想他就会很高兴的。”


    沈均睁大了眼睛。


    萧蕴和想了想,说道:


    “其实,你也喜欢他的,虽然你可能没意识到。我去你营中说明谋反原委之时,你虽震惊,却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如今既然一切都明了,其实更该珍惜眼前,不是吗?”


    天色仿佛明媚起来,有片梧桐叶顺着车帘飞进,落在沈均腿上。他的目光向下,扫见胸前血迹,愣了愣神。


    “我也,喜欢他吗?”


    萧蕴和歪歪头:“其实,我不懂喜欢到底是什么,所以我也不确定。但,你如今要做天子,若是不喜欢他,应该就不会答应娶他啊?”


    沈均脑子空白了一瞬,如梦初醒。


    是啊。


    当年娶柳凝妍,是因为没开窍,有救命的恩情在,柳凝妍想嫁他就娶。可那桩婚事作罢后,他已经明白,这辈子只该和真的喜欢的人成婚,免得误人误己。


    那为何这么顺利地答应谢际为?


    又为何只是在意他是男子,好像他是女子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生就该成婚?


    沈均恍然大悟。


    他大笑起来,拍上萧蕴和的肩膀:“萧蕴和,果然这么多年,还是你的脑子最灵光。”


    “谢了,改日请你喝酒!诶,劳驾,快点先把我送回宫里,我放你半天假,萧少卿,今天就别去官署了。”


    萧蕴和迟疑,但坚定地摇头:


    “不行。”


    “还有案子没审。”


    沈均无语望车架天花板:“得。”


    马车扬起尘土,往宫城驰去。


    作者有话说:


    总算解开谜底了


    总之一切都是镇南王为了报仇,为了逼霜造反布的局,庄延亭是这个局里最无缘无故死了的一个人


    对不起庄延亭


    第67章 聘雁


    沈均没改宫城的陈设, 两仪殿与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他常在这里住,屋里沾染了他的气息,让谢际为有一刻安定。


    可是什么?


    谢际为想知道, 那句可是后面跟着什么。他知道,沈均一旦得知真相, 估计不会很开心。


    沈均不开心, 他的心就揪着疼,想将沈恕和谢昭淳一起从坟里挖出来鞭尸泄愤。


    沈恕肯定是挖不出来了,挖谢昭淳应该可以。可惜沈均并不喜欢这样做,那他做了也没劲。


    沈均, 沈均,沈均。


    这个人好得他不知该怎么去喜欢,他又爱到不知还能再怎么爱。权力, 尊严,性命,谢际为都不是很在意。刚刚在沈均怀中窝着的感觉, 那种真的被他在意的感受,才是他活着唯一的盼头。


    不愿意鞭尸谢昭淳也好,免得脏了沈均的手。那在他身上发一通火?打他也行。


    谢际为笑了笑, 又觉得是异想天开。


    他倒是愿意,可沈均要是真这样做,也就根本不会苦恼了。


    沈均估计又要很愧疚。


    愧疚于天下,愧疚于他,愧疚于自己的心。老实说, 谢际为也不太懂为什么沈均总喜欢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但他并不愿意看到这样。


    沈恕是死了,那个姓尚的不还是活着?欺君罔上, 打他一顿廷杖杀杀威最合适不过。只是沈均估计也不愿意。


    霜霜太过心软了。


    谢际为抚摸着手上新得的这两朵花,一朵莲花,一朵梅花,心中升起一种满足感。但这种满足又被刚想起的“本可以”所覆盖,变成不满足。


    这两朵花本可以早就拿到的。


    或许可以是霜霜主动送他的,而不是他求了好多次,霜霜不得以才给。他知道不该总逼着霜霜,可他忍不住。


    沈均对谁都那么好,那么心软,那为何不能对他多一些,再多一些。他们是夫妻,不管这夫妻名头是怎么来的,他们是夫妻。


    那霜霜是不是应该对他不一样一些。


    其实,就像从前什么事都发生之时就好。


    可是霜霜说回不去了。


    嘶。


    所以,可是这个吗?


    谢际为看着手上的花出神。


    不行,不能可是这个。他要做点什么…刚刚吐血时,霜霜很紧张,那就让那个伤口再裂开,再痛一点,是不是霜霜就会多在乎一点这件事,不想其他的?


    对,对,对!


    谢际为的眼睛亮起来。


    他向天上招了招手,有个暗卫立刻飞身而下。如果尚丞相在,一定会心惊:他明明把谢际为身边的暗卫全部铲除干净,怎会还有?


    其实,他杀的确实是暗卫。


    只不过是谢昭平的暗卫而已。


    谢际为冷峻地说:“你用内力将我胸前的伤口震开,要严重,但不能震得太难看,惹霜霜心烦。”


    暗卫怎敢行动。


    谢际为眉头一皱,想发火,就见面前暗卫的耳朵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犹豫地抱拳:“陛下,听脚步声,应当是圣上,属下是否?”


    谢际为赶紧挥手,又将他遣走。他跳下榻,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往外跑。


    沈均渐近,谢际为也听到了脚步声。和近日的不一样,沈均的脚步声很快,像是在小跑。这声音一下子让谢际为仿佛回到少年时,沈均从宫外给他捎新奇玩意儿进来时,也是这样的轻快。


    谢际为的眼睛亮起。


    他算着脚步,跑到门口,精打细算地撞到沈均怀中。来人果然一愣,身形骤然停下,谢际为如愿地抱紧了他的腰。


    他埋在沈均颈侧,依恋地享受这随时可能结束的温存,想将可是那句话揭过去。


    “霜霜,我错了,刚刚不该同你吼的。太医给我开的药,我都喝了,你放心。”


    他的呼吸轻柔地拂在沈均肌肤上,让他的耳根一点点红起来。谢际为的手圈得很紧,却没有将力气压在沈均身上,好像怕压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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