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际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话, 怪笑几声,抬手, 死死抓住剑身。血顺着他的手掌流下, 他重复道:“怎么走到如今的地步?”


    “霜霜早有了决断,何必有此疑惑。你从头到尾都觉得我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那你等什么?动手杀我啊!”


    “不用再叫我陛下,我也不想和那群姓谢的一起埋在皇陵里。杀了我之后挫骨扬灰, 也好解你心头之恨。”


    他话中毫无悔改之意,沈均怒从心头起,下意识就要反过来责问。他不明白到了这个地步, 谢际为为什么还一点都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你字都奔到嘴边,他忽然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霜霜想要我有什么意思?”


    沈均不喜欢他这样子打太极一样说话,皱眉:“你说我从头到尾都这样想, 难道我想错了吗?”


    “毒是你下的,庄延亭是你指使的,我父王确实是你下手所杀。诚然…”


    诚然谋反的事不是你栽赃。


    身后的众将还听着, 沈均再想说这句话,也知道这事只能一辈子咽在肚子里,不能从他嘴里说出。


    谢际为冷笑一声:


    “人证物证俱全,我说什么在你面前,不都是狡辩吗?怎么, 我说了你就都信?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沈均气笑了:“你就非得这么说话?”


    他知道, 面前这人的理智已经没了。再这么说下去,他自己的理智也要荡然无存。他不想再和谢际为吵:“你把手放开。”


    “怎么?这样碍着王爷杀我?”


    谢际为叫他王爷, 沈均一时没反应过来。天子还没放手,沈均心一横,就着他的力气将剑抽出,在血渍之中归剑入鞘。


    “我并不想杀你。”


    身后诸将原来还在暗暗观赏着这出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人表演的戏码,听到沈均这话,一下惊道:


    “世子?!”


    沈均只当没入耳:“我不想要你的命,其实我也从没想过要当皇帝。这话听上去或许虚伪,但是是真的,也并非要搞什么三辞三让,黄袍加身的路数。”


    “事到如今,我其实只是想知道是谁害死了我爹,你说话反着说也不重要,我人在京城,自然会查出来。”


    “只是,你若再当皇帝,跟着我一起起兵的人早晚会有杀身之祸。我虽非明主,也不觉得自己能治理好一国朝政,但总归眼下不能让跟着我的人死。”


    沈均沉沉地看了谢际为一眼:


    “我会给你一小块封地。若我爹不是你杀的,在封地你还能如山阳公一般;如果我爹是你杀的…”


    “那就做,做归命侯之流…总之,你是君,我是臣。我打的旗号既然是清君侧,就不会要你的命。”


    “算我还你从前的救命之恩,也算是偿还你借我金牌和虎符的恩情。”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将腰上的小袋子扯下,放在桌案上,忘了那朵莲花也在里面。他转身想从人群中穿出,随从诸将似乎都不太赞成,有人脱口而出:“世子,王爷的血海深仇,怎能被他三言两语…”


    话没说完,被身后拔剑的声音打断。


    沈均一惊,以为是哪个部将不听指挥,冲动之下想杀谢际为,急忙转头,脱口而出“住手”。谁承想,目之所及并没有旁人。


    谢际为抽下天子剑,横在颈间;“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沈均,我在你心中,是这惜命的人吗?”


    “什么山阳公归命侯,不用你抬举我,我不会做。我无需你查什么,你不可能查得出来你爹是被谁害死的,因为这世上根本没人害他。”


    什么?


    沈均一下抬头,神色一凛。他想追问,谢际为的剑却已经划开一点血肉:


    “当年遇刺之后,你说,日后若有事我说出来,你无论如何都会答应我一件,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你还记得这个誓言吗?”


    这下连尚兖真都变了脸色,走到近前摇头:“世子,时过境迁,这怎么可以同日而语?”


    沈均站在台阶之下,其实是在仰望着谢际为。只是即使这样看,他也发现,天子的身形单薄得有些过分。


    和两年前,还是不一样了。


    “我答应过。只是,要我退兵不行,要你还做这个皇帝,也不行。你如果,想要我的命,等我交代好诸事之后,可以。”


    沈均并没有很犹豫。


    “世子?!这种许诺如何能做?世子您千金之躯,如今大事未定,处处要您决断,怎么能为了他一言而死?”


    “若是老王爷在天之灵知道,给他报仇要了您的命,他如何能安啊!”


    属臣急得要命,谢际为却不解地笑了起来。他的剑还放在脖子上,笑声让身体晃动,剑锋在脖子上划出浅浅的痕迹,有几处又在渗血。


    “我在你心里,原来真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嗜血魔头。”


    “沈均,我又不信泉下有知,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我只是要你做一个选择。”


    他残忍又天真地笑笑:“你现在杀了我,或者下旨,娶我做你的皇后。”


    “噢,你非要把皇后的位置留给你未来太子的母亲也行,封我做什么贵淑贤德妃,我不在乎。总之你要娶我,今天就下旨意,要不就看我死。”


    “我做得出来,你知道。”


    沈均愣在原地。


    周围的众人下巴好像都惊掉在地上,一时间,也不想说什么“此子断不可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第一次来这个毫无道理的世上。


    “你疯了。”


    谢际为笑笑:“怎么,两年过去了,你还是只会说这句话。我发疯又不是一日两日,只是这话也是真话。”


    他的剑又按下几分,比沈均比划得要真多了。沈均的呼吸越来越重,还是难以理解:


    “你!”


    “我到底哪里如了你的意,你又为什么觉得你拿你自己的性命能威胁得了我?”


    “我没有要威胁你。”


    谢际为轻笑:“你不吃威胁这一套,我早就领教过。应誓而已,你选就成了。”


    不知何时,尚兖真已经退回人群之中。其余人几番甩眼神过来询问,他都瞪着眼:谁能知道他怎么想?世子都不知道。


    沈均不想选,他只恨自己今日为何要进宫。明知这人不离宫,分明是有什么在等着他,还狂妄自大地面见。


    他知道谢际为不是开玩笑。这世上他最不在乎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如今还活着,估计就是为了今日的事。可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要谢际为自始自终求得都是成婚这一件事。


    这就好像,你费尽心思百般谋划,突破自己的底线,日日悔恨,做了无数的事,兜兜转转,人家一直只是想吃一块糖,别无他意。


    沈均如何敢相信?


    可他又不得不相信。


    天子的发丝在光下混着一些白。他才二十五岁,就算哀思再多,如何到了白头的地步。沈均也实在不懂,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权力地位什么都不要的地步,皇帝甘做妾妃。


    那为什么能对他父亲痛下杀手?


    又或者,如何真的不是他动的手,为何连一句辩解都不稀得说?


    他心中其实隐隐相信,他爹确实不是谢际为杀的。可如果现在就要承认,那显得他沈均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显得这场谋反从一开始就蠢出生天。


    剑南自己有谋反的打算,他爹的死又不是天子所为,然后他再意气用事,用阴谋起兵,害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沈均抿紧嘴唇。


    谢际为眨眨眼:“你不用太为难。如今闹成这样,昔年旧誓算什么?你当年离京之时还发誓,看完你父王就回来,这不也没应诺吗?”


    “你选不出来,我帮你选就好。只是这袋子里的东西,我送给你,那就是你的,你怎么处置是你的事,别同我一起烧了就行。”


    “你要是真想找什么伴着我烧。”


    谢际为癫狂的神色一点点平息,脸上浮现出一点恬淡平静的神情。


    “沈均,你重新雕一朵莲花送我吧。那个莲花摔了,其实我不是有意的。和那匹小马一起烧给我,还在原来的地方放着,你能找到的。”


    他的眼神空空的,说着说着逐渐凝实,落在沈均脸上。他没有哭,沈均却莫名感到他很痛。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揪起来。让天子死不可能,从得知剑南所谓被构陷谋逆的真相后,他如释重负,愧疚之中,下定决心不会要谢际为的性命。


    腰间挂着的那把沾了天子血迹的剑很沉,坠得他无法动弹。身后部将的眼神如有实物,射向他的后背。


    沈均叹了口气。


    “好。”


    这一个字砸在地上,把后面那一群人砸得如天雷炸响,也把谢际为砸懵。还没等他们做什么反应,就听沈均继续说道:


    “继位之事,应当还要一个月,陛下若愿意,臣请陛下效法汉哀帝故事,下旨禅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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