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萧蕴和单骑过来,差点直接被剑南旧臣杀了。还是尚兖真正巧碰到,皱着眉将人捆到主帐。沈均回帐时,他双手反缚,跪在帐中。


    沈均一时无言。


    “你起来,跪我干什么?伯达,你给他把手解开,好端端地捆成这样做什么。”


    尚兖真不赞同地嘟囔了一声,沈均没听真切,但大抵也知是迁怒的话。他不能责怪尚兖真,毕竟如果迁怒有理由,那也不是迁怒。纵然他相信萧蕴和没做错什么,有一个叫萧致的爹,他们就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你若是来劝降我,劝我放你父亲一马,或劝我就此停兵,割据在此,就趁早免开尊口。”


    沈均神色淡淡的,背过身去,不想看萧蕴和的神色:“你想要我放过你爹,那你爹要我父母性命,栽赃我们剑南全府的时候,可有想过放我们一马?”


    萧蕴和也沉默了一会儿。


    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应该是站起身,想往沈均这边走两步,但又停了。


    “我父亲的错,不可挽回,他愿意以死谢罪,平息剑南的怒火。可他细细想过,除了当年做先皇的刀害了你娘亲之外,其他的那些都没做过。沈均,有些事或许是你想错了。”


    沈均回头。


    他嗤笑了一声:


    “萧蕴和,你读书读傻了吧。哪朝哪代的清君侧,真的是为了清君侧?我是在扯着大旗造反,是你爹做的,不是你爹做的,我打入建安的那一天自然会查的水落石出。”


    萧蕴和清俊的脸上有灰,看着很狼狈。物是人非,沈均后面的满腹怨气一下又不想说,叹息一声:“你来都来了,按理说该和你吃顿饭。但和你交往过密,难免动摇军心,萧蕴和,你回去吧。”


    “沈均。”


    “你的意思是觉得陛下找旁人杀了老王爷,又要剿灭剑南军?可仗打到如今,剑南当日是否已经有了谋反的准备,你自己应该清楚。”


    “铛——”


    尚兖真一下拔剑出鞘,将剑架在萧蕴和脖子上:“我还以为你和你爹不一样,才救你一马。现在看来,你也是这样满嘴污言秽语的小人!刚刚真应该让人直接把你打一顿!”


    萧蕴和避都不避,任由这剑搭在自己颈边。沈均呼吸一滞,双眼微颤。


    “伯达,把剑放下。”


    “世子!”尚兖真不赞成地喊道。沈均却低下头:


    “是又如何?”


    尚兖真的剑一下子掉到了地上,目瞪口呆。


    沈均也是打了一年仗才发觉,钱粮兵器的供给实在是太富足了些。


    开始只是粮草。大部分米粮吃上去都是剑南所产,可就算是剑南所有的农田都供给军用,也产不出这么多粮食。后来逼问了送粮官,才知这些米粮来自南越。他父王是真的控制了南越,那地方俨然已成了他们沈家的后院。


    顺着这条脉络往后查,越查越心惊。私钱没少铸,兵器没少打,成王没少联络。当日张晋在信中所言,堪称是句句属实。等他把这些线索摔到尚长史面前时,这位老臣又跪泣道:


    “世子,王爷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啊。定北王平西王一死,都是全族尽灭。王妃和郡主都被宫中毒手害死,您要王爷怎么相信,咱们府上不会有杀身之祸?”


    “但您在京中为质,咱们家世代忠良,王爷临死前尚且要您不要报仇,怎么会轻言谋逆?”


    “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如今用上,可见当年预料地对。 ”


    沈均当时听完,百感交集。


    这话糊弄三岁小孩或许可以,糊弄一年前悲痛欲绝的沈均也行。可悲伤稍淡,血海刀山里滚了这么久,沈均听着只觉得好笑。


    为了保护自己,出兵割据不报;为了保护自己,铸造私钱。这事尚长史敢说,他沈均都不敢信。


    结合着尚长史慌乱之下吐出的第一句话,沈均大概能猜到。他父王这么多年因为母妃和小姑姑的死怀恨在心,又因平西定北两处的惨状惶恐,准备先下手为强,高筑墙广积粮,彻底造反。可惜,天子技高一筹,先得知了消息,直接将人毒死,让他爹满腹谋略胎死腹中。


    沈均不得不笑自己傻。


    他信任谢际为,谢际为瞒着他骗他;他信任他爹,他爹也瞒着他骗他。他以为自己经历的事情多,变聪明了一点,事实上根本没变。


    他甚至都不想恨谢际为。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确实如此。可易位而处,若他做天子,人家都把造反的打算搬到明面上了,不杀等什么?平西王做的甚至都没有他爹明显,他杀徐匡之时,可不觉得有愧疚。


    甚至,是他先挑起刀兵,是他先让无辜的百姓遭了难,是他先做了自己最恨的乱臣贼子。


    可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早就是过独木桥,往回退就是死。和那些被他忽悠的守军一样,他只能捏着鼻子往前,要不然,跟着他起兵的人就都得死,剑南道所有的百姓,也不会再有什么好下场。


    现在被萧蕴和挑破,沈均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抬起头:“我知道,不知道,没什么区别。我起兵起到这份上,你想让我选别的路,可能吗?”


    “萧蕴和,回不去了。”


    萧蕴和一直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他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沈均落寞的神情,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


    倒是他走了之后,尚兖真惊声追问了沈均一句:“世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均眨眨眼睛:“伯达,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之后再如何,沈均有点记不清楚。总之,萧蕴和回去之后,剑南军气势更盛,三个月就打到了建安城下。昨日,金陵卫戍打开城门,京城九门都交到剑南军手中。


    这反造得,实在有点太成功了些。


    按理说,沈均应该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冲入京城,先把萧致一刀宰了,再伪造一个萧致弑君的场面,让他们君臣二人地府相见,自己借机称帝。再不济,起码兵不血刃地进入皇宫,同谢际为好好对峙他为何能下这种毒手。


    可现在。


    尚长史在帐外横了尚兖真一眼,见儿子没接他的眼刀,无奈道:


    “世子怎么说?还不打算进城吗?这是什么章程?”


    “你不是和我说了,世子对现在皇宫里那个从没什么男女之情,从前是可怜如今是恨。那他在犹豫什么?难不成,时至今日,他反倒觉得他们俩还能有什么好结局吗?”


    “皇宫里那个害死了王爷!世子如今报仇就差最后一步,怎能犹豫?”


    尚兖真苦着脸,不想接他爹的话茬:


    “爹,您要是想问你自己去问。世子的性格你清楚,知道您和老王爷密谋的那些事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儿子当然是无权置喙什么,只是,还不能容世子缓缓吗?”


    “如今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夜长梦多的事,你就非得把人逼得这么急?”


    尚长史踢了他一脚。看着尚兖真捂着屁股的动作,他唾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无言道:


    “我何尝想逼他。”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世子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日他得知那些事后才会不犹豫地继续起兵。我也不是非要让他一刀杀了那个狗皇帝,为王爷报仇。封他做个安乐公昏庸侯之类的留他一命,没什么问题。”


    尚长史神色凝重:“我是担心,世子故地重游,钻了牛角尖。”


    “什么牛角尖?”


    尚兖真不明所以。尚长史冷哼一声:“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儿子!”也没解释,扬长而去。徒留尚兖真一个人皱眉凝思。


    什么牛角尖?


    作者有话说:


    预期错误,明天才能回收文案


    第62章 你我


    尚长史所料不错。


    沈均隐隐听到帐外的争执, 就知尚长史应该是故意说给他听。他苦笑一下,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一把掀开帐帘, 在尚兖真没反应过来的神色中,叫了声:“尚长史。”


    沈均有提过多次该给尚长史升官, 但对方说, 他自己都不愿改称镇南王,做属下的也不必拘泥于这些虚职,所以,军中还以长史称呼他。


    蓝袍官员停住脚步, 惊讶地回头。


    “昨日大军刚打到城下,未免京中百姓惊慌,所以休了一天。原本就打算今日进城, 还要麻烦长史帮我通告军中,城门驻守的各军不要擅离职守,调中军五千随我进城。”


    “御林军的齐芳岩已经投诚, 禁军的方青卓虽还守着,但禁军只有两千人。方青卓这人也不算什么硬骨头,不过是觉得得罪我得罪的太狠, 投诚也没什么好下场,拼死一搏罢了。”


    如今是秋日,建安城里的梧桐叶四处飘。沈均面色如常:“若能不动刀兵,我并不想在禁中动武。毕竟我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总不能真上来就要陛下的命。纵然是道貌岸然, 多少也得装一下。”


    尚长史的眉头一跳:“世子, 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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