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张晋叩问天安:
五日前信中之令,今俱已查实。镇南王狼子野心,已鲸吞南越,以南越三州之地养兵。然按下不报,更私自交结废成王,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如今剑南军中,只知镇南王,不知天子,臣于此处监军,日日难安,夜夜难眠。
如今废成王已死,镇南王毒发,业已无解。一应证据,臣已遣人送回,听闻世子已从京中赶回,望陛下勿耽于私情,尽早铲除奸佞,以防平西王之乱再现。
臣,叩首再拜。”
窒息之感死死扼住咽喉,沈均的手不稳,信啪得一下掉在脚下。尚兖真赶紧帮他捡起,偶然瞟到上面的字,惊得也抖了一下。
沉默的气息弥漫着。
太静了,静到沈均能听到耳朵里血管嗡鸣的声音。帐外的脚步声马蹄声应接不暇地传来,他捏紧扶手,希望能得到一丝清明。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你们都先下去,把刘副将好生看管起来,不要让他自尽。尚长史留在这里,尚兖真,你也留下。”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沈均。他们明显是都看了这封信,见沈均无动于衷的表情,又想起近日传来的那消息,一个没憋住:
“世子!你不会是真被儿女情长所蒙蔽了眼睛吧!刀斧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您怎么还…”
“李将军!”
尚长史怒喝一声。这偏将悻悻地闭嘴,愤懑地看了沈均一眼,摔帘而去。
沈均没有说话。
人一个一个走完,帐帘终于落下。沈均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出神,尚长史有些疑惑:
“世子叫下官和伯达留下,是有什么要吩咐?”
沈均回神,缓缓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
“长史是何日得知成王已死的?又是从何得知?”
尚长史一愣,双眼眨了会儿:“什么?”
沈均扯扯嘴角:
“我刚刚没反应过来,现在看到信才想起,一到剑南,长史就知道了成王的死讯。可我从京中出发时,成王分明还没死,尚兖真也能确定。这一路上,也没听谁传过成王的死讯。成王关在诏狱,那地方铁桶一块,父王没和我说过能插人。”
“张晋知道,或许是陛下告知,那长史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真的有人勾结成王,所以他一死就有他的拥趸急匆匆给剑南来信?”
“信上所言,几分真几分假,长史是否要给我说说清楚?
尚长史睁大双眼,反倒不可置信:“你们不知道成王死了?”
什么意思?
他的反应出乎沈均预料,连尚兖真也不知道他爹在说什么:“爹,我们走的时候成王应该是真的还活着啊,这…我在诏狱探望柳姑娘的时候,还看到他了呢,也就十天前啊?”
尚长史摇头。
他仿佛越想越后怕:“你们看到的那个成王是假的!”
“成王进京路上就自尽了,这事虽然被瞒着,但知道的人不算少。我只问世子一句,当日你们可有谁看到成王进入京城?没有吧?”
他这么一说,沈均才想起。按理说谢际为要赐死柳凝妍那天,成王就已经到了,可他确实一直没听到成王的消息。按谢际为的性子,一定会让他亲耳听到成王承认柳凝妍是他的奸细才罢休。
如果他没见到…
沈均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分明已经是夏天,滇南城又四季暖阳。可他却觉得帐中阴风四起,吹得他从脚一直冷到天灵盖。
什么意思。
在京中和他说,所谓的罗织罪名不过是为了逼他成婚。他答应成婚,以为一切都能停住都能过去。
结果,今天告诉他,其实谢际为一边同他诉衷肠掏心掏肺,一边继续编造他们剑南谋反的证据,想要将剑南军所有人都掏心掏肺?
沈均想用嗤笑否认这荒唐的一切。可惜眼角有什么湿意泛出,让他笑不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们剑南,就因为是异姓王,就这么该死吗?
“我要回京。”
他猛地站起,用手背擦掉眼泪:“张晋是萧致的门生,我要找陛下问清楚,到底是他想动剑南,还是萧致在作乱。我要问他是不是他给我父王下的毒,我要…”
“世子!”
尚长史跪在地上,双膝发出响声,苦笑着摇头:“您自己听听,这如何使得?”
“您这一去,和羊入虎口有何分别?张晋是萧致的门生不假,可您久在京城,难道不知如今萧致手里有几分权柄,是否足以让他敢动一个异姓王?”
“说句不好听的,若要开刀,他肯定先从安东王开来献媚投诚。您和今上交情如此深,若无他的授意,谁敢动我们剑南?您这次去对峙,能去了,还能回来吗?怕不是我们只能在地府相见,抱头痛哭啊!”
尚长史伏地哭求:“世子,王爷的身体眼见不好了,最后一段时日,您无论如何也该陪在他身边。况且,这些什么真的假的对王爷来说都不重要,您安好,王爷才能安心。”
“京城龙潭虎穴,王爷当年送您去,这么多年一直痛苦不堪。下官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您再走,咱们在剑南,哪怕死也能死在一块,落叶归根。”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洇出一块血色的痕迹。沈均跌坐回椅子上,无奈地承认。
尚长史说的一点不错。
那该怎么办呢?那能怎么办呢?束手就擒,做鱼肉,等着人来割吗?他见过平西王的惨状,当日徐匡的诅咒言犹在耳,如今,真的要应验了吗?
可不这样做,还能做什么?
沈均想不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往出走了几步:“父王,我去见父王,父王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尚兖真想去扶他,沈均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飞快地往帐外冲去。不想,在帐帘处,他忽然和一个人撞了满怀,摔倒在地。
还没等沈均回神,那人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硬生生从帐外爬进。是王府的侍卫,身上破了一道口子,脸也肿了一块,一看就知是从马上摔下来又爬起。
这人的身体顶起一块帘子,能看到帐外。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被乌云笼罩,太阳黯淡无光。
沈均浑身一颤。
“怎么了?”尚兖真边扶人边问。
这人怎么都扶不起来,泪水飞溅,声音悲戚:
“世子,王爷,王爷被那个太医…”
“王爷被那个太医毒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段剧情就过完了,下下一章见面
第60章 起兵
“谁?”
不管是“王爷”还是“太医”, 沈均都不敢认。古往今来,史书上话本中,要杀一个镇守一方的诸侯王, 无不要用尽诡计。英雄一般该有个轰轰烈烈的结局,就算会被陷害到满门抄斩, 但总之, 不会在这样草草收场。
可他刚刚听到的是什么?
庄延亭把他爹毒死了?
这就好像,你好端端地在路上走,天上忽然掉下一颗陨星,直接把你砸死了。这样简单粗暴, 简直荒诞地不可置信。
“你开什么玩笑?这是能拿来说笑的吗?”
侍卫哭成泪人:“世子,小的哪里敢用这个说笑。您和长史刚一离府,那个太医就端了碗药进去。小的们原来在外等候, 忽听屋里有瓷器碎裂的声音,觉得不对冲进去看。”
“谁知…”
“谁知,就看见王爷口鼻处都是黑血, 药撒了一地,那太医也已经服毒,晕死在原地。等咱们府上的医师来了之后, 王爷已经去了,那太医也死了。”
“世子,您快回去看看吧!”
沈均眼前一黑。
他坐不起来,瘫在地上无法动弹。尚兖真听完这段话,也没了扶人的力气, 一下跌倒在地。
连尚长史都陷入绝望的呆滞之中, 他头也不磕了,跪不直的身体扭头往沈均这边看。
帐里无人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息,又或许是一炷香一盏茶,沈均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爹没了?”
“尚长史,他说,我爹没了?”
他的眼睛大大地睁开,眼珠纹丝不动地盯着尚长史的嘴唇,仿佛只要这样,这位叔父就能说出否认的话。耳边忽然有人温和地叫了他一声:
“小霜。”
沈均猛地转头。
帘外有很多人,刚刚被遣走的那堆将领聚集在帐前,悲痛欲绝。偏偏,会叫他小霜的那个人不在。
他抬起手,想把自己撑起,可怎么都用不上力气。恍惚间,父王宽厚粗糙的大手好像覆盖在他的手上,沈均急忙回头去看,可惜,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尚长史说不出话来,头又磕在地上。夕阳的余晖照在沈均脸上,照得他眼睛疼。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