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霜若是喜欢,我荣耀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旁人看了,也只会觉得我们夫妻恩爱,羡慕还来不及。”


    沈均简直被他不要脸的程度震惊了。


    他脸上温度越升越高,直想一巴掌将这一对不体面的东西扫开。可看到谢际为仿佛胜券在握的表情,他又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冷静下来。


    扫开干嘛?天子不过就是赌他不敢真的动而已,从前能被拿捏,如今还要被拿捏,也太愚不可及了。他就不信谢际为真愿意让什么东西留在自己身体之上,不过是空城计使诈罢了。


    沈均的表情重归沉寂。


    他捻起一只金环,垂眸道:“陛下要臣穿,臣自然不敢抗旨。不知陛下要臣先穿左边还是右边,还请陛下明示。”


    谢际为却勾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笑道:“霜霜想穿哪边就穿哪边,都行的。这东西我打了不少,就是其他地方想穿,也多有富余,全凭霜霜喜欢。”


    他在沈均耳边吹了口气,看到对方耳廓泛红,满意地将下巴倚靠在沈均肩头:“夫君何必这也要问我,本就是给你用着玩的,自然是你怎么舒坦怎么玩。”


    恬不知耻!


    沈均的脑子里“哄”的一声炸开了锅。谢际为竟然是真的不在意,好像所谓的尊严在这个人身上根本不存在一样。他再也装不下去,一掌将那对金环推到地下。


    他想说点什么。诸如你如果要丢人就自己去丢,不必非得拉他下水。或是你怎能自甘下贱如此之流。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没意思,真的戴上去在群臣面前丢脸都不在乎,他说两句又能怎么样?


    沈均又闭上了眼,靠在床边,等脸上温度退散。


    “君臣有别,臣受用不起。臣要熄灯,陛下请回。”


    他没说话,也没迟疑,抓起灯罩扔到了一旁的烛火之上。


    烛光泯灭,一室漆黑。


    沈均从床头滑下,仿佛床上没有另一个人一般,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头朝里侧睡去。


    雨夜将月光遮住,最后一处灯火熄灭之后,四下便堕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厚重的夜色像浸了水的锦缎,沉沉覆下来,沈均能听到天子骤然攥紧的呼吸。


    他并不想怎么着谢际为。


    他只是不想在今夜再见到他,像一个伫立不倒的证据一样提醒他一个时辰之前下的决心有多好笑。摘星阁的门又没锁,如今的谢际为也不是当年那个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自己宫中的小太子,他大可回他的两仪殿,回宫中任何一处殿堂。


    只要别留在这里就好。


    沈均在心里哂笑一阵。他数着几个数,等着听谢际为的脚步声,等着感受身边床榻猛地一轻。


    一,二,三……


    十息过了,脚步声没响,反倒是呼吸声弱得快听不到。沈均心头一跳,喉间发紧,咬着牙不转身。


    他倒要看看谢际为能撑到几时。


    又是十息。


    刚刚那种似有似无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都快没了,空气中除了沈均自己的喘息声,什么都没有。从前谢际为那种畏黑的样子在面前不断闪过,沈均的牙咬了再咬,决计不愿先低头。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床榻之上。


    摘星阁的床很软,高床软枕本来为士大夫所不齿,但他们从小都不是什么君子,也不屑于却遵守这些规矩。床一软,躺在床上的另一个人的动作就无所遁形。身后有个人躺在床上,往近凑了凑,又凑了凑。


    一双臂弯拢在沈均腰间,早已沁凉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贴在了他的后背。臂弯的主人没用力,就这样虚虚搭着,呼吸总算响了一声,很快却又弱了下去。那双手想收拢,沈均都已经感觉到它贴在肌肤之上,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


    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这一收,沈均心中忽然像有蚂蚁在爬。


    他也不知自己不得劲什么,却实在无法忍下去,一下子将人掀开。不管这人一下攥住的衣摆和似乎已经溢出的哭求,翻身下床,将刚刚熄灭的那盏灯点燃。


    屋里亮了。


    腰间被攥了一下的那块布料已经被冷汗浸湿,透过烛光,透过床幔,谢际为像在水里浸过一遍,眼里的恐惧还没褪尽,劫后余生一般用力地喘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你我都心知肚明。陛下,我不想要你的命,我也不敢要你如何。你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杀我全家都易如反掌,如今拿着证据还要和我在这里讨价还价,我感激不尽,不会再反抗什么。”


    “你明天朝会要颁旨,我就在下面跪着接旨,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我沈均的承诺虽然不值钱,但也不会像你一样出尔反尔。”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你想要的根本不可能实现,你自己清楚地很,不用通过这种或那种手段试探我。”


    “我也是人,我也会厌烦疲倦,我也会恶心厌恶!你前脚扬言我父王要谋反,要我全家的命,后脚就百般自贬引诱我,千般自伤逼迫我,你想要什么结果?要我如以前一般傻乎乎地凑上前去说不要怕吗?”


    沈均吐出一口气。


    他也想扔东西,也想将什么东西砸得粉碎。心中的郁气和委屈说了一通,反倒越攒越多,快将他自己淹没。刚刚的黑暗时间有些长,天子还没完全恢复,此刻说不出话来,只剩一双眼睛望着沈均张张合合的嘴,眸色暗了又暗。


    “算了。”


    沈均从地上将外袍捡起,披在肩头,拿着火匣子将更远一点的烛火也点燃。最后一支灯台点亮之后,他凝望着这点火焰,望得眼睛发痛。


    “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从前认不清自己,也认不清你。现在我还是认不清你,但我起码明白自己是什么货色。”


    他自嘲地扬起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能有点狼狈地再将嘴角放下:“你不走,那我走。你的旨我接了,明日朝上就不去丢这个人,你自己爱如何就如何。”


    “我要去甘露殿,现在就要闯卡,我估计齐芳岩还不敢要我的命,要了当然也行,我先行一步替我们镇南王府探路,见到我父王时也不愧疚。”


    谢际为不停地咳嗽起来。他急于想说话,但刚从惊惧中回神,肺上的伤又还没好,反倒一句话都吐不出。沈均权当没听到,将火折子一合,扔到地上,转身朝楼下走去。


    雨没停。


    齐芳岩还在尽职尽责地守着,他没穿蓑衣,站在檐下,看到沈均的身影时一下睁大了眼睛。他状似无意地往沈均身后看,没看到人,苦着脸上前拦:“世子……”


    沈均淡淡道:“陛下圣旨,说要下嫁于我,你敢拦我,我就敢撞死在你剑上。齐芳岩,弑君要诛九族,自己掂量掂量吧。”


    齐芳岩面色一僵,沈均推开他没出鞘的剑,在御林军的注视之下,走入雨中。


    “沈均!”


    天子赤足从楼上跑下,身上还是只有那层纱。齐芳岩余光一瞥,登时吓得闭上眼,恨不得自己没长眼睛。


    天子要往雨中跑,前面的人回头,一个眼神,他就再也动弹不得。


    这眼神像箭,射向谢际为的心中,竟比当日遇刺的那把匕首还要痛,痛得他日夜不辨,天地不分。眼前只剩雨幕,遮得看不清沈均的轮廓,谢际为张皇地祈求:


    “带把伞吧,霜霜,带把伞吧。”


    沈均没有再回头。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谢际为长发委地,身躯渐渐崩塌,像一尊失了魂的塑像一般,呆坐在刚刚被人踩过的地上。齐芳岩想去扶,又被他周身的气息吓回。


    天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输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下一章换地图!


    第55章 剑南


    人果然还是不能淋雨。


    大喜大悲, 身体本就不如过去康健,再淋一场大雨,沈均不出意料地发起了高热。第一日捂着没请太医来看, 等第二日宫人来送饭食之时,他已经晕在地上, 差点将那个小太监吓死。


    高热之间, 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来了又去。温凉的手帕一个接一个往他头上贴着,一刻不倦怠。沈均没力气分辨周围的人到底是谁,是天子还是太医宫人。心中隐隐约约有借着装病逃避的念头, 一燃起,药石无医,越病越重。


    谢际为红着一双眼睛靠在床头, 刚换了一块帕子,将人的被角掖住,压着满腹情绪走到寝殿之外。庄延亭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自知要完,但还是不得不带着后面那群不顶事的太医,哆哆嗦嗦地跟在天子后面。


    果然, 门一关,不知什么东西就砸在了头上:


    “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几天了?这都烧了几天了?不就是淋个雨吗?世子身体素来康健,刀山血海里都没人事不知这么多天,到了皇宫大内反倒醒不来?”


    “世子的烧若是再褪不下去,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滚去地下见先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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