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什么意思?我有话想对陛下说,或许不必看这个奏折。”
谢际为扯扯嘴角,没有睁眼:“霜霜看就好,总之,先看。”
心跳得更加厉害,不知为何,沈均总觉得,这东西看了之后,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天子的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僵在那里,不肯退让。
沈均指尖微抖。
“你一定要我看?”
谢际为睁开了眼睛:“一定。”
沈均咬紧了下唇。奏折微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像压了块沉石,他伸手接过,翻开——
啪!
奏折像摔在地上,纸页散开。
沈均只觉周身血液仿佛骤然停滞。他僵在原地,喉结重重滚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哪来的假奏疏?敢赋张太仆的名号?”
透过摘星阁不算亮的烛光,那奏疏上赫然写着:
“陛下容禀:
兹,臣日居剑南,百姓只知镇南王,少知天子之名。私钱之事已有眉目,臣于剑南道姚安、顿平二县查得铜矿,暗铸私钱,今已于建安坊市流通。又听闻宁县有一铁矿,每逢夜间,赫赫不止,似有私铸兵器之相。臣已赶往宁县探查。
臣张渺,顿首再拜。”
张渺位居太仆,最近好好地在京城里待着呢,哪来这闲工夫?
沈均怎么可能相信。
他父王怎么可能做出私铸铜钱暗造兵器这种事?他父王忠心耿耿,谨小慎微多少年,唯一的亲儿子都能送到京中,怎么敢做这种诛九族的事情?
“这折子我半年前就拿到了,是张渺亲笔。是真是假,霜霜可以自己问他。”
谢际为睁开眼,今日第一次弯了眼角:“我那边还有后续奏报,霜霜如果想看,我可以都给你看。张渺是老臣,我祖父留下的老臣,你说,我拿着这个,差人出兵剑南,算不算师出有名?”
脑子一片空白,沈均急道:“平西王前车之鉴在前,我父王一封一封地来信,要我务必平定徐匡的叛乱,以显忠诚之意,怎么会有这种悖逆之心?”
“况且剑南素来不及其他异姓王强盛,西北拥兵日久,在铁蹄之下都被地如此轻易地剿灭,父亲又怎敢有这种犯上作乱的想法?”
“陛下,是否是成王进京,在你耳边挑拨了什么?陛下当日既然把这奏折压下不表,想必是张太仆探查之后,发现谣言另有隐情。如今又何必因为他的谗言,把已经证伪的事情拿出来旧事重提?”
“沈氏一族世沐皇恩,不敢有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明察!”
沈均直直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响。剑眉紧皱,双目中满是急切,伸手去拉天子的袖子。
他没用力,谢际为却趁着这一拽,也跪坐下来。
“没什么隐情,张渺后来的折子只说私铸兵器也属实,还有什么陵墓屯兵,窥伺京师。这些都是你父王干的,不仅有书信,还有证据在,只是他没和霜霜说,我也懒得和扰你心绪而已。”
天子笑笑,眷恋地凑到沈均身侧。剑拔弩张之际,不做别的,只是伸出双臂环在沈均僵直的脊背两侧,依偎在他怀中。
“答应娶我吧霜霜,答应我留在宫中,好不好?”
“我不会怎么样你们镇南王府的,你父王做的所有事,我都可以当不知道没看见。我们是一家人,他是国丈,没人能动得了他的。”
“只要你答应我,一切都没事的……”
“是你。”
沈均面上血色尽褪:“是你伪造我父王问安的信,是你逼死的史奇,是你下的圈套,只待我上钩收网。”
明白了,他在一瞬间明白了。那信怎么可能传得那么快,自然是从京中传,方才能在遇刺三日内就送到他手中。暗卫中有善于易容的人,变作史奇的模样把信交给忠叔,再杀了原本的史奇,一下子就死无对证。
不对,可那时谢际为刚醒。他甚至不能直到自己何时醒来,如何这样运筹帷幄?
除非……
一阵惊雷劈在耳侧。柳凝妍说,成王的刺客没来得及往婚宴上赶。
“当日的刺杀,刺客原本也是你布下的!只是中途被平西王的人钻了空子,混入了真刺客。”
原来是这样。
当日被搁置的疑惑骤然拾起,他当时不理解,为何谢际为明明那样不愿意,还是非要出宫来婚宴;为什么第一波被刺杀一点都不慌乱,还有心情谈笑,到了刀口对到沈均之时,才觉察出不对。
原来是这样。
沈均浑身发冷,用全身力气推开了怀中之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摇着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这个异姓王的封号吗?”
他用力极大,天子一下子摔在地上,缓不过神来。
阁中是纷乱的呼吸声。沈均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像被扼住咽喉。谢际为躺在地上,短短地吸气。胸口的伤又疼了起来,肺腑被搅得翻江倒海。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难道不是吗?”
沈均压低眼眉,含泪低吼:“难道不是吗?我是真的信了你从没有怀疑我,我是真的想……”
我是真的想,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们不是不能过一辈子。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原来我真是这样愚不可及。
谢际为撑着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瞳中不知闪过什么情绪,最后定格在孤注一掷之上。天子站起身,一步步走进,跨坐在了沈均的大腿之上。
不想去看面前人充满厌恶的双瞳,谢际为勾了勾唇,靠近,再靠近。沈均在抗拒,天子的双手反倒捧着他的脸不愿松开,双唇珍重地落在了他的眼睫之上。
“我说没有,你从来都不信,那我顺你的意说有就好了。反正你恨我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桩。照霜霜的话,我就是罗织罪名,百般构陷,如何?”
“为了你父王,为了你们镇南王府,答应我吧。”
“你娶我,你留在京中,所有的都一笔勾销。我说到做到,很划算的。”
干燥的唇瓣贴在双眼上,说话的气流喷得沈均生理性发痒。谢际为的指尖在沈均脸上轻擦,本是暧昧的举动,沈均心里却越来越凉。
柳凝妍的话又响起。
他竟然,从来没有一刻了解过谢际为吗?
从前那个不可一世骄纵不堪的沈均该掀翻身上这个人,如同刚刚一般,再指着他的鼻子骂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可现在,镇南王世子只能静默:
“臣,领旨,谢陛下恩典。”
作者有话说:
春节期间太忙了,更新的具体时间点不定,磕头orz
第53章 美梦
几乎是话音一落, 天子掐着嗓子,故意装出来的甜蜜声调就在耳边响起:“夫妻一体,何况我和你本就是一体的, 霜霜不要和我说这样见外的话。”
“不是臣,不是谢恩。霜霜是我的皇夫, 夫为妻纲, 夫君是想要妾身待在后院,不抛头露面,总摄朝政;还是想效法先代二圣临朝,都好的。左右日后霜霜的命令也是皇令, 不要这样说君君臣臣的。”
谢际为还跨坐在沈均身上。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发尾没吹干,现在还有些湿意, 整个人身上全是梅花的清香。已经是六月中,他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梅花泡澡,淡淡的香味直往沈均鼻子里钻。
凑得这样近还不满足, 谢际为眼尾泛着潮红,头越凑越近,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依偎在沈均怀中:“霜霜是想住在宫里,还是宫外,我都行的。禁中的风景这么多年看倦了,我想着,在外修座行宫也不错。不过你要是又觉得劳民伤财, 我们住在京城王府中也行,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都愿意的。”
他不知在给自己编织什么美梦, 沈均听着却只觉得虚伪可笑。只有上位者才觉得这种许诺真的有效,实则不过是闭口空谈,像安抚一只小猫小狗一样,佯装大方的施舍。
他现在才明白为何天子能那样大方地赐下虎符。谢际为笃信沈均不会拿着这个符节做任何对他不利的事情,更笃信即使沈均想,以他这么多年不树党羽的个性,没有圣旨,虎符也不过是一个精巧的玩具。
权力就是权力,沈均生在权贵顶层,从前从来没有觉得权力是这样重要的东西。人在西北之时,几个副将曾经有意无意地提醒他,应当趁此机会将这支征西大军的军心牢牢把控在手中,同时收拢平西王残部,以防后患。他当时觉得这群人未免思虑太重,权力在手,反倒惹天子怀疑。
如今想想也是太蠢了。
沈均面无表情地刺道:“陛下言重。若真如陛下所言,臣有这通天的本事,您也不能拿镇南王府这口无缘无故的黑锅要挟臣了。霍显毒杀许皇后,霍光活着的时候,宣帝尚不能将她如何。镇南王府没一丝不臣之心,只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陛下照样能拿捏臣拿捏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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