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心悦?什么叫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嫉妒?这都是什么东西?纵然是流传千古的断袖之癖,说句难听的,哀帝都能和董贤还有他的妻子大被同眠,男人之间哪来的像谢际为描述的这种东西?
皇帝对臣子哪来的这种感情?
他用力推开了谢际为。
天子的身体撞在身后楼梯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均实在喘不过来,往外走了几步,想让新鲜的空气往自己肺里稍进一些。也许是走得太急,谢际为刚刚挂上的那张不似笑脸的笑脸一下维持不住,也不顾背上疼痛,扶了一下腰就要往前追。
沈均却又停了下来。
他僵直的脊背松开,绵软无力地耷拉下。太阳已经完全被重重楼阁遮住,沈均忽然回头:
“我想要陛下现在就降旨。”
谢际为睁大了眼睛。
“陛下答应的,放柳姑娘走,放她走吧。”
不看这人面上如何惊涛骇浪,沈均自顾自地越过天子,往楼上走去:
“我,如陛下所愿,留在宫中。但我……我不想见你,起码现在不想。”
“你现在降旨,你现在走。我想明白了自会见你,陛下若是想不明白,也可以来见我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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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际为没有跟上来。
沈均原本席地而坐,拼命想找到谢际为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话的痕迹。可偏偏,顺着他这套荒诞无稽的话想下去,从前想不通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为什么这么讨厌这桩婚事,为什么这么讨厌柳凝妍,为什么在这么讨厌她的同时,还能装模做样地去引诱她。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去挡剑,为什么他自刎之后能那么悔恨,为什么频频去做一些本不该在他们这个关系上出现的,过分亲密的事情。
喜欢他?
心悦他?
那要他怎么办?
谢际为若是用皇权来逼迫,他当然只会觉得恶心。逼迫是沈均最厌恶的东西,如果方才天子那番剖白之中,有一句用镇南王府,或是用他在乎的其他东西来威胁的话,沈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措。
他应对谢际为的逼迫早就有了一套应对法子,越逼就越犟,梗着脖子不低头,大不了往脖子上划一下。这法子如今细想也是无赖,自杀能威胁得人低头,不也是因为人家喜欢你在乎你吗?
可谢际为没有这么做。
那要他怎么办?岚鉎
打那一拳是实打实地怒意,可看他那样声嘶力竭地吼,看他那样字字泣血地将心捧出来,看他那样疯癫地自贬,沈均又实在没办法真的完全不管不顾。他从前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了解谢际为的人,回京之后看不透,如今明白这人在想什么之后,又能将这个人拆得清清楚楚。
这种直白心意的话已经说出口,就没有再退一步的余地。谢际为拦他是意料之中,他又能怎么办?
说他疯了都说了不知多少遍,人家一句我确实疯了就怼了回来。那还能怎么样,直接说我觉得你喜欢我这件事让我恶心,觉得这不过是有心刁难百般为难?
且不论,他自己只是震惊有余,愤怒不足,恶心更谈不上。只说真这样说了,那谢际为该怎么办?
夜幕已至。
沈均忽然想起今日在街上看到的布置,才发觉今日是端阳节。从前端阳节龙舟宴,他们次次都去,就前年,扬子江旁设宴,天子百无聊赖地坐在他身边给他剥葡萄吃。
西域进贡的葡萄,紫嘟嘟的一串,就是皮有点厚。谢际为指节修长,捏着圆润的葡萄,指甲浅浅陷进果皮,轻轻一剥,紫皮便完整褪下。他捏着那皮的顶,用银签细细将籽都挑掉,笑着呈到沈均眼前:
“啊——”
沈均有些好笑地想伸手去接,被天子闪了一下。谢际为有点嗔怪地凑得更近了些,就把葡萄放在他嘴边:
“就这样吃呗,你再拿,岂不是又脏了手?剥之前我有仔细净过手的,你分明瞧见了。”
可不是仔细吗?搓得皮都快掉了,沈均看不下去拦了一下才停。当时还以为看龙舟也能把这毛病看出来,不想是在这里等着。
沈均无奈地笑道:“哪有?空口白牙污蔑我。”
他把头探过去,就着天子的手将那颗葡萄吞入口中。西域进贡的果然不错,入口甜的醉人,只是舌尖偶然碰到了什么不一样的触感。
沈均愣了一下,往下看,才见天子的指尖湿了一块。抬眼,谢际为望着指尖出神,脸忽然红了起来。
沈均那时想:坏了,就说不能这么吃。吃葡萄和吃点心不一样,这下吃到手,估计心里又膈应得不行。他摆了个笑脸,往江上一扫,一眼瞧见萧蕴和在的那条船正在突飞猛进。
龙舟赛,当然都光着膀子。沈均久在军营,不觉得男人光膀子有什么问题。此时急于转移话题,拉着天子指:“七哥你看,萧蕴和那条船跑得好快。我就说他是个武将苗子,就被他爹他舅舅耽误了。可惜……”
这话却没能抚平天子的情绪,不知为何,反倒像激起他的怒火一般。谢际为反手将沈均的手腕扣下,在沈均疑惑看来时,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他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如此赤着身,不知羞耻,也不知在勾引谁?”
沈均被他逗乐了:“勾引江边小姑娘?你看看,有多少小姑娘眼睛都要望断了。不过他哪用勾引,满京城的年轻女孩有几个不想做他妻子的,是他自己不想成婚。”
谢际为又哼了一声。
他不知何时又剥了一颗葡萄,手恰到好处地堵在沈均面前,不让他看江中场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均没懂他在生什么气,只当他看不惯萧蕴和,也不提这一茬,又把那葡萄吃了。这次他很小心,没再碰到谢际为的手指,满意地抬头之时,却见天子仿佛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不管可惜什么,总之顺着脾气夸总是没错的。沈均笑笑:“今年进贡的这批葡萄好吃,也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七哥给我剥的分外甜。不过,既然是出来看龙舟赛的,一直剥葡萄算怎么回事?让宫人剥就好,七哥尽管放眼江面呗。”
这话果然说对了。谢际为的嘴角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扬起:“你既然觉得这样吃甜,就这么吃呗。旁人剥得多脏,必是没有我仔细的。”
“龙舟赛年年都那样,我明年一定要下旨,让这群人把衣服都穿上,少来脏你的眼睛。”
天子越凑越近。他们本就坐在一块席子上,现在快腻在沈均怀里,加上这个剥葡萄喂葡萄的动作,颇有点昏君妖妃的感觉。就是当妖妃的是皇帝,当昏君的反倒是臣子,这么想想实在大逆不道。
当日不觉得有什么,天子剥多少,沈均就吃了多少,反正吃葡萄又不会吃饱。谢际为双手的指尖都被葡萄汁液浸润成浅紫色,回宫路上又在反反复复净手,被沈均将双手握在手心,说了声,“这样的话我以后可不敢吃七哥给我剥的葡萄了”才罢休。
现在回想,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是君臣之间该做的,能做的?
从前跟个傻子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不去制止,为虎作伥一般让天子越来越受鼓舞,越陷越深,越来越容不下其他人。
如今再拿尖利的言词去刺他,标榜自己直臣一个,不能接受一点谢际为异样的情愫。
这不也是可笑吗?
可。
不说这种拒绝的话,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我愿意?说我们可以试试?他……
他连柳凝妍都无法轻易辜负,如果不是种种意外,承诺了就是一辈子。他真的能,承诺谢际为的一生吗?
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变成了先皇夫妻那样的怨偶,那又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
第51章 决心
沈均这么想着, 浑浑噩噩,竟然也已经过了三天。
第一日晚上,谢际为着人将那道赦免的圣旨送来, 连带着送来柳凝妍用血书成的亲笔书信,信中说她已经出城, 尚兖真亲眼见过, 感谢沈均相救。萍水相逢,从此天涯不见,惟愿各自安好。
沈均心知,出城后她能不能活着, 全凭造化。但他看着这张血书,心里也算一块石头落地。
第二日,庄延亭来这地方走了一遭, 美名曰检查身体。沈均看他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只觉他比自己更需要检查。庄太医有气无力地完成任务:“世子大人,尚书大人, 您打算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
沈均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什么叫我关自己?我想出去,有人放我走吗?”
庄延亭眼皮都没掀:“有啊,你现在和陛下说你同意和他成婚, 一眨眼天下就都是你的了,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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