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比我想得慢。”
这又是什么话?
沈均眼皮一提,还没说话,就见谢际为轻盈地翻身,脚步跌撞着奔来,踉跄地扑进他怀中,一双臂膀紧紧圈住沈均的腰。天子的脸颊埋在沈均颈间,带着薄汗的温度,像只寻到归处的小狗。
沈均被他搞得有些懵,下意识顺着他的头发摸下来:“怎么了?”
“想你了。”
啊?
天上下红雨,还是西边出太阳了。谢际为又发哪门子的疯,这种直抒胸臆的话,他从来没说过。
沈均还没反应过来,天子忽然拉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本就系的不紧的衣襟之内。
手掌下的肌肤带着像玉石一般清凉的触感,随着沈均的触碰一点点战栗。原本只在胸膛之上,谢际为的动作却一点没收敛地往下带,沈均的手心忽然碰到了某处,那地方顺着他的动作变了个形状,把沈均惊得赶紧往外抽手。
平素天子不用这么大的力气,一抽也就抽开了。今日不知怎么,他不肯放手,直到沈均的手到了肋下三寸。
沈均的动作迟滞住了。
手心之下,一颗心在激烈地跳动。如果心脏能说话,现在估计有千言万语要说。当日婚仪遇刺留下的那道伤还是有些疤痕,在皮肤之上凸起一块,仿佛白玉微瑕。
沈均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抽手,停在那里,让自己的体温温热这一小块伤疤。不知为何,反倒是谢际为先受不了,又将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他也不知是不是冷,大夏天的碰一下就抖,沈均觉得这动作实在奇怪得紧,用了九成力,总算把自己的手救了出来。
“你干什么?不是,我是进桃花源走了一遭不成,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如果我没记错,是陛下方才刚派人去赐死柳姑娘,我才是进宫求情的那个?”
他有些无奈,感受着手心余温又不免失笑,本来强硬的语气也软了许多:“七哥,怎么到头来像你要找我求情一样?”
谢际为向上望着他的脸:“这样能求到霜霜的情吗?”
他笑了笑,手放在直裰的束带上,缓缓抽开,整片胸膛直直露在沈均面前。
啊??
“我只怕瘦骨嶙峋,又添伤痕,你看着觉得恶心。”
啊???
沈均只想再伸手给他系腰带,双手还没碰到衣袍,就又被人牵着从喉咙处滑下,带着茧的手在肌肤上留下刺目的红痕,惹得好人都有些施暴欲。沈均一点都理解不了谢际为这是什么爱好,哪有天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在这里让臣子这样亵玩自己身体的?……
等等。
亵玩?
沈均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到,猛地后退几大步。他身后是个桌子,再动也动不了,沈均失态地用后腰抵在桌子上,惊到:“你到底在干嘛?”
谢际为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笑笑。
“没在干嘛。”
“霜霜说是来求情的,不就是不想要柳氏死嘛。可以,我饶她不死,现在就可以下旨。想要她的命不过是怕你知道了烦,你如今猜得大差不差,杀了她没用,放了她反倒能让你承我的情,划算。”
沈均的脸上明暗交织,谢恩的话没说出口,总觉得谢际为还有后话等他。
天子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身躯,自嘲地扬起嘴角:“你不要这个旨意,我就继续赐死了?死人还是要比活人方便些。”
沈均急着追了一个:“不是。”脑中电光火石,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瞳孔皱缩。
“金陵卫戍进宫,干什么?”
晚霞烧得天通红,摘星阁地势高,当时说能览尽京中风景,别的不知道,云彩确实看得方便。谢际为挑挑眉,笑意一点点沉了下来。
“霜霜猜不到吗?我以为你猜到了呢。”
“还是说,你猜到了,只是觉得我不该知道,所以也不提?”
沈均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他知道了?怎么会这么快?王府近臣都有他安插的探子吗?还是金陵卫戍到底铁桶一块,拿着他这个撞上来的苍蝇当功勋?
沈均勉力保持平静:“臣不知道陛下的意思,臣以为成王还在宫中,留他在这里不免太冒险,陛下还是应当交刑部与大理寺查办此事……”
“霜霜。”
谢际为的神色晦暗。
“我要怎么求你。”
“臣不懂……”
“沈均!你要是真不懂,你怎么会自称臣?你每次这样说话,都是自己心虚到不行,觉得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定要害得你不得超生。是,我是洪水猛兽,我直接告诉你,你府上的人从兵部调建安城防,正好被金陵卫的人撞上,报到宫中。”
“我说我调他们进宫,是为了检验一下他们是否值得你大动干戈地专门去检阅,你信吗?”
沈均一下攥紧了拳头。
他或许该辩驳,可多年对谢际为的了解告诉他,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天子说完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我怎么求你。”
他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双膝在那块没铺地毯的地上砸出脆响。沈均被这一声震得牙酸,下意识往前一步皱眉伸手,就见天子惨然一笑,慢慢膝行往他面前走:“都行的,霜霜,都行的。下跪,磕头,抱着你的腿哭求,如果这些事情能算是求情,我都愿意做。”
沈均只来得及说一个“不是”,又被打断:
“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行不通。”
“从前这些事有的做过,有的没做过,大差不差,你估计只会觉得假惺惺。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权位吗?什么权位只要你要,我都愿意给你。如今谢昭平已经束手就擒,我说过 ,我随时可以禅位给你!”
“谢际为!”
天子已经膝行到他脚下,仰头看着沈均。他的嘴笑着,眼睛却盛满绝望的神情。
“我能给你的东西,你都不屑于要。荣华富贵也就就罢了,别人都说,如果能折辱一个皇帝,看天子低头,每个男人都会得到无上的满足,但你似乎也不是很想要。”
“霜霜,我要的不多,我要的真的不多。你留在京城好不好,如果你一定要走,带我一起走。你可怜可怜我。你用你那颗谁都能可怜的心可怜可怜我,我求你,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答应过我的。”
第48章 诅咒
半日前。
御花园水榭旁, 湖水被缓缓分开。沈均平日里爱喂的那几条笨鱼受惊乱游,水面荡漾,映出天子冷峻的脸。
谢际为转着腕间莲花, 扫了一眼下面漆黑的通道,略一偏头, 语气颇有些百无聊赖:
“老实了吗?别等朕下去他还在那里给朕看他的硬骨头, 那就没意思了。”
刑部尚书夏良蒙往前一步,谦卑道:“陛下,已经审过一遍,该松口的都松了。只是庶人昭平毕竟养尊处优多年, 性情难免桀骜,恐怕还会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若是……”
谢际为抬手。
莲花就是沈均刻的挂饰,只是挂在腰上唯恐遗漏, 故而串在手腕之上。本来雕的没有多精细,花瓣处尚有尖角,难免硌到手臂。谢际为也不觉得难受, 这一点疼痛,反倒能让他的心中踏实许多。
“你要是有本事能让他那张狗嘴里吐出象牙,萧致的位置早轮到你坐了。不用管他, 你出宫去吧,世子问起,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当明白。”
夏良蒙连声应是。
他站在原地恭送天子的背影,谢际为往下走去, 小全子跟在身边。天子忽然想起什么, 没偏头,恹恹问道:“你师傅出发了吗?”
小全子一凛:“陛下, 算算脚程,应当刚到宫门口。”
谢际为无不可地点头。小全子摸不清楚他这点头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只能将灯提的更靠前一些:“陛下,小心地滑。”
入口,是两扇巨石门。
门上的蟠螭纹早已黯淡,推合时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再往进走,四壁是粗糙的青条石,不见半分皇宫的精致,只有经年生出的暗绿霉苔,泛着死寂的冷光。
这地方多年未用,如今还有点尘土味。谢际为厌恶地抽出一条帕子,不停地擦着自己的手,碰到腕间莲花时又后悔。没多思考,将手串摘下,贴着身体放着。
天子满意地感受着胸膛上传来的痛意,神色微暖,一瞬又消散。再回神,只见一个血人死狗一样瘫在前方,四肢都被铁链牢牢拴住,动弹不得。
谢际为轻笑一声:
“这个夏良蒙做事,是比以前那个赵……赵什么玩意儿做的好多了,早该换了他。”
身后随侍的人轻声附和,面前瘫坐的人也听到声音,一下子抬起头,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却在看清来人后,露出森白的牙齿。
“哈哈哈哈,咳咳咳……小杂种,你竟然有胆子自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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