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少卿,你怎可对陛下行凶!”


    媚上欺下的老阉奴,你主子可听不到你现在表忠心。庄延亭暗啐一口。


    萧蕴和没回。


    他支撑不住身体,也跪倒在地上,喉中呕出一口血。转头看了一眼沈均,断断续续地低头恳求:“庄太医,烦请尽快看看沈均的伤势,此处离我府中近,不管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差人去拿,一定把沈均的命保住。”


    庄延亭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大人放心,下官自然全力以赴。”


    没工夫管别的,他搜肠刮肚,把这辈子学的都用上去看沈均的伤口。药箱里瓶瓶罐罐散落一地,刚刚那群装死的同僚现在也凑上前。庄延亭指挥起人来不含糊:“针线帮我过火烤一下,断续膏都打开,刀也在用酒泼了在火上燎一遍。谁带人参了,先给他舌底压几片吊着,诶,别先擦药粉,他现在能把药粉擦了吗,你嫌他还能出气?灯,燃灯,我都快瞎了,我怎么给他缝?……”


    说来实在好笑,皇城根下,建安街市之上,大半夜的,天底下最尊贵的这群人不睡觉,把自己砍得七零八落,来这里给太医练手。在宫里当差的也真是大风大浪都见过,发疯的人晕了之后,竟然有条不紊地自己转起来。


    点灯的点灯,拉围挡的拉围挡,扶人的扶人。萧蕴和不知何时也晕了,方青卓一挥手,让他的小厮先把人铲起来,自己在一旁守着天子,焦急地往这边看。


    他也不敢问庄延亭到底怎么样,一个人在那里干着急。也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得如墨一般,庄延亭的手才停下。也不顾自己手上血污沾满,先给自己擦了把汗。


    方青卓立刻凑过去:“庄庄庄……庄太医,这这这……”


    庄延亭舒了口气。


    他力竭地仰面摊在地上,说不出话。方青卓吓都快吓死了,跪在他身边摇人:“庄太医,你说句话啊,活着吗?这可不能死啊!”


    鸡蛋被他这么摇都得散黄,庄延亭本就虚脱,被他这么一颠,更是快吐了。还是一旁的太医看不下去,颤颤巍巍地说:“方统领,活着。”


    方青卓如蒙大赦。


    “也是万幸,世子用力虽猛,但伤在未及主脉。若是再偏一分,如今都难以回天。只是,血如今是止住了,能不能熬过去,还要再观察几日。至于熬过去之后能不能醒,多久能醒,醒了之后又能不能说话,这都说不准……”


    “行了行了!”


    方青卓用力挥手,打断了这人的丧气话。庄延亭回过点神,一句话没忍住,从喉咙里冒出来:“方统领今日着急,当日出主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场面?”


    方青卓一下哑火,脸青一阵白一阵地转。


    庄延亭翻了个白眼。


    他胆子倒是没那么肥,看了一眼沈均,瞟了一眼萧蕴和,又将目光落在天子身上,拱手:“怎么说,方统领给个明示。萧少卿,太医院是治还是不治?”


    萧蕴和那小厮苦着一张脸,想求又不敢求。方青卓头疼地说:“救救救,我把他忘了。他之后死不死是他的事,真死这里,萧丞相不得要你我的命?”


    一旁的太医缓过神给萧蕴和去看伤。庄延亭又问:“那世子呢?人是往宫里送还是怎么着?先说好,万一人真醒了,发现自己在宫里,一着急又把舌头咬了,可不关我事啊。”


    方青卓无言。


    他脸黑如炭,沉吟又沉吟,心如乱麻:“还能怎么着,肯定要往宫里送。陛下醒了看不到人,也别等他咬舌头了,你和我直接去地府报道就行。”


    眼下这情景,全仰赖他指挥。不管什么后果,方统领都得一力担着。他第一次埋怨起自己这张臭嘴来,当时怎么就出了这种馊主意,还不如让陛下直接把人押解到关外去呢。


    “这一天天的……这一天天的是为什么啊!不就,不就是个女人吗?”


    方青卓骂了一句。


    庄延亭白了一眼。


    傻子。


    作者有话说:


    攻死受疯,已燃尽


    存稿一丝丝都没有了,接下来都得现写orz求评论求评论(自我感觉这两章写的相当不错?)


    第36章 半面妆


    36


    痛。


    痛。


    痛。


    喉咙像被野兽撕咬过, 痛得沈均在睁眼的一瞬,几乎又要立刻晕过去。当年在战场上断过胳膊,当时觉得已经痛彻心扉, 现在却还要再痛。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寒。


    这种痛感,显然不是在阴曹地府。如果做鬼也要遭受这种痛, 那战场上那么多战死的将士, 过得实在太苦了些。只是——


    居然没死成。


    沈均看着眼前的帷帐花纹,有点想叹息,可惜喉咙实在太痛了,光吸气都快把半条命吸没, 这口气卡在喉间,最后吞下去,结果又疼了个半死。


    还不如叹呢。


    这帷帐熟悉, 奢华至此,还能在哪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甘露殿, 天子御榻之上。


    身边有个热源,散发着微不足道的暖意。余光里,能看到这人披散的长发。沈均不想叫人, 现在喉咙像个破风箱,也没条件叫。左右他也不想活,索性两眼一闭,只盼这次能真的死了去。


    但太痛了。


    自刎怎么这么痛,早知道捅肚子了。宫里竟然有这种神医, 自刎的都能救回来。可别是庄延亭救的, 那他真是要好好谢谢他。


    他的手臂在疼痛之下不自觉地颤抖,抖动不大, 却已经足以将身边人震醒。耳边是一串叮铃咣啷,人摔到地上的响声,随后就是急促的呼声:“太医,太医!”


    装死看来是行不通了。


    沈均睁开了眼睛。


    尖利的声音一下停了,沈均不想去看那人的脸色,偏偏眼神太好,天子那副苍白的面容还是撞进眼眸。


    也不知今日离那日过了多久,那日的旧衣还在谢际为身上挂着。血迹都干结成块,好在是玄红配色,还没有那么瘆人。当日溅在天子脸上的血被擦掉,有些顺着流到脖子上的却还在,干涸的暗红色半点映着毫无生气的皮肤,也不知谁更像死人。


    谢际为眼下乌青一片,那双很漂亮的杏眼从死水无波中忽然点起一丝生机,又不敢凑上前来。


    沈均抿住了双唇,将头往床的内侧转了转。


    冲上来的太医,果然是庄延亭。这小子不知道藏拙藏了多久,这下他生死攸关,没法再藏,把看家本领都用上,谨慎万分地料理沈均的脖子。


    “世子,别转头,你现在最好别动。这次真是万幸,刃锋偏走在筋络之间,没断宗脉,再偏一点点,就是神仙难救。现在醒了就别乱动,你说你好端端地……”


    话说到一半,庄延亭忽然噤声。


    身后,天子的眼神冷得仿若实质,扎在庄延亭身上,把他一下子扎醒,意识到身在何处。沈均也被波及,微微察觉到这丝寒意。


    “嗬……”


    “诶!不是跟你说了你现在不能说话,伤口还没长好呢。”庄延亭一下急道,“有什么话非得现在说,你不要命了?”


    话一说出口,庄延亭又是一副懊恼地恨不得把舌头咽了的神色。他头发蓬乱,发丝从官帽里冒出,乱糟糟的,估计也没怎么休息好,平时的谨小慎微难免削弱些许,显出关心则乱的情绪。


    天子走到了近前。


    沈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刻意的屏息声,这节奏他熟,每次谢际为黑脸要发作时,宫里的内侍宫女一应都是这举动。往日他会故意打趣,让大家都好过些,如今没这条件,只盼这怒火只往他身上发就行,再别怪罪其他人。


    债多不压身。


    设想之中的怒火却没向他袭来,甚至连冷嘲热讽都没有。谢际为的声音干涩:


    “都没死。”


    “你晕了两天,赵凌思活着,萧蕴和活着,柳凝妍活着,镇南王府的老老少少也安然无恙。你要是想问这个,大可放心。”


    沈均愣了愣神。


    他其实没这么无私,刚刚只是想讥讽一句“何必要救我”。不过现在说不了话,问什么都是枉然,能知道这些人没事,也能稍稍心安。


    他还闭着眼睛,抗拒的姿态明显。庄延亭在换药,碰到伤口,又快把沈均疼死。关二爷刮骨疗伤估计都没这个疼,他一个俗人,实在忍不了,呲牙咧嘴地吸气。这是个坏循环,越吸越疼,越疼越吸,冷汗将头发浸了个透。沈均有想收敛呼痛的神情,可确实力有不逮,这么几下,心中就知又要横生事端。


    果然。


    天子阴戾地开口:“伤处多久能好,发热还会再发吗?世子多久之后能说话?你若是不会上药,换个会上药的来,让人疼成这样,是治伤还是害人!”


    庄延亭的无法克制地抖了一下,麻溜地要往地下跪。沈均捏了一下他的袖子,用的力太小,没拦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天子还要发作。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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