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奴有罪……”


    他毫不迟疑地跪在圣驾面前。


    谢际为冷冷地看向他。


    天子的视线自然不会落在老太监身上,他看着魏大伴手中的那张圣旨,冷笑一声:“你确实有罪。”


    “没用的东西。”


    “手里拿着圣旨,还能让人家撵回来,你可真够有本事的。”


    魏大伴心中暗道:我敢让那位硬接旨吗?陛下您若是真觉得圣旨这么有用,怎么刚刚人在宫里时不敢说,非得人出宫了,才气急败坏地找方青卓方统领出这种主意。


    思及此处,魏大伴对方青卓的恨简直又深了几分。


    自己出这种毒计,要他干这种苦差事,看他以后不找补回来。


    他自然不敢这样回,只哀声道:“老奴无能,老奴有罪,请陛下责罚。”


    谢际为从鼻腔冷哼一声。


    这画毁了,他又不愿意揉了或烧了。这么做不吉利,就算不过是怪力乱神,他也不愿。


    “他要是肯接才见了鬼。”


    魏大伴听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就见天子的脸上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点诡谲的笑意:


    “他就骂了你一顿让你滚回来?还说什么?什么时候进宫?你去找人换一套摆件……算了,两仪殿这地方晦气,你去让人再把甘露殿收拾出来,不是新得了一套玉器吗?不摆出来,在库房里给老鼠看吗?”


    魏大伴似乎已经看到阎王在朝他招手。


    眼前天旋地转,他真想一头栽倒,再也不醒来。可惜他不能,只能颤抖着回:“陛下……世子,世子……”


    谢际为的笑意敛了。


    他睫毛微颤,脸色冰封,不带任何波动地问:“他说什么?”


    “世子他跪在地上,说,他求您收回旨意,若是不成,再有旨意下来,无论是什么他们都认了。还说……还说求您看在老王爷忠贞的份上,不要追究镇南王府的责任。”


    “咔嚓——”


    那张画的一角被撕裂了。


    黄昏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御座上张牙舞爪的黑龙投射在天子身后。谢际为阴森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


    “他们,好一个他们。”


    “朕竟然也有被沈世子跪求的一日,他沈世子竟然也有低头的一日。不要祸及王府……怎么,他是觉得定北王死了,平西王死了,朕已经迫不及待磨刀霍霍向他们镇南王府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沈均啊沈均,就为了一个这样背叛你的贱人,你猜疑我猜疑到这个地步吗!”


    天子的目光落在面前已经破碎的画布上,恨意涌上心头。那双能开八石弓的手抓住桌檐,像掀草席一样,将画桌掀翻。镇纸砚台的破碎声交替响着,而后便是雷鸣一般地轰隆,直把人耳朵震聋。


    天子的手上不知何时染了墨汁。


    “好啊,既然世子说再来一道旨意,无论什么都认。那你就把这旨意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你叫上方青卓一起去,今天晚上,那个贱人就得在太清观待着。她没过去,你们也不用再回来了。”


    “告诉世子,不许相送,这就是他要的圣旨。”


    作者有话说:


    没有恨哪来的爱没有恨哪来的爱没有恨哪来的爱


    第31章 新旨


    日色已深。


    魏大伴走后, 沈均仍然跪在地上,没有起身。柳凝妍和尚兖真自然陪着他,就这么过了良久, 尚兖真先耐不住性子。


    “世子,这, 陛下是什么意思?他, 他真是那个意思吗?”


    沈均没答。


    他不再挺直身体,跪坐在地上,看向柳凝妍:“我不知道下一道圣旨会是什么,也不知道来的人会是谁。刚刚的话是那么说的, 但阿柳,我只问你。你说从前事,事事皆是逼不得已, 如果旨意还是出家祈福,你愿意接吗?”


    “你若是不愿,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


    柳凝妍还没说什么, 尚兖真倒是急道:“世子!”


    剩下的两个人都看向他。


    副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字:“县主,我知道, 这话太过自私,既伤了你也伤了世子,可我还是不得不说。世子,无论如何,那……那都可是圣旨啊!”


    沈均惨笑一刻。


    “是, 那是圣旨。但圣旨, 说到底,不也就是陛下的一句话, 既然是话,总有转圜的余地在。我当然没有抗旨的打算,这又不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时候,人在京城,哪有不低头的道理。”


    “只是,总有别的法子能用,跪求,割权,假死。天底下那么多法子,总能找到一条,让你不必背上这种骂名,不必日后在宫里受尽委屈。”


    他第一次主动握上柳凝妍的手腕,坚定地承诺:“总能找到的。”


    柳凝妍的眼中几乎一下子喷出泪水。


    她如乳燕投林一样撞进沈均的怀中,沈均身体一僵,多年习武的习惯在,下意识想推开她。可理智一转,还是停在原地,任她抱着,发泄胸中的种种情绪。


    “我不愿,我不愿出家,我也不愿进宫!沈郎,是我对不起你,都怪我没早早告诉你,事到如今,都是我都错……”


    “你带我走吧……”


    “我们回西北,我们回剑南,我们去哪里都好,我不愿,我不愿啊!”


    她性子柔中带刚,此刻哭得动容,连一旁的尚兖真都有点被打动,何况沈均。他无言地叹息一声,思索半晌,将手轻轻放在柳凝妍的背上,拍了拍她的脊背。


    “我进宫,我同陛下说,我自知有罪,这个世子我不做了,让我爹上书从族中再选一个世子,从此刻起,常留京城,非诏不出京。陛下他……”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有这么多年的情谊。他如今种种,有大半恐怕都是因为,我做了太多不听从他的安排的事,引他不快。可无论如何,当日抗旨去西北都没死,近日估计也不会死。若是我没了世子这个身份,答应此生不会离开他的监视之下,这一关,就过了。”


    “世子!”


    尚兖真急呼:“不可啊世子!王爷和先王妃只有你一个孩子,你从出生起就是世子,哪有不做的道理!”


    “京中是龙潭虎穴,你说了这么多年。若是从此就将自己拴在这里,你让王爷怎么办,你让先王妃和郡主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


    他字字泣血,听得沈均心里也有点发酸。可沈均没理他,托着柳凝妍的胳膊,将人扶起来:“别听他的,他这人就喜欢大惊小怪。我有个堂弟,人很聪明,从小在我父亲膝下长大。他做世子,恐怕要比我称职。”


    沈均坦然道:“阿柳,你别担心。当日在西北,我既然许诺岳父大人,要好好照顾你,就没有食言的道理。我这条命,你救过一次,我拿命相还都是应该的,何况是虚名。不当世子,我照样有别的官当,功名利禄都不缺。”


    他笑了笑:“不等了,我这就走,你等着听我的好消息。”


    他的手腕忽然一沉。


    柳凝妍一双眼睛已被泪水浸泡地红肿不堪,看过来时,双瞳仍然泪光闪烁。她拽着沈均的袖子,泣不成声:


    “我不能……”


    “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已经愧对于你这么多,我怎么有脸再协恩图报,要你拿这个来帮我?”


    “若不是我,你本不必遭遇如今这一切,吞声咽泪,举步维艰。他是天子,违抗圣意的结果会如何,你我都不知道,我怎能自私如此?”


    她无力地低下头:


    “人各有命,我从前不信,如今却不得不说,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尚将军说得对,你生来就是世子,没有不做的道理。我也度过四书五经,沈郎,你若要为我这样做,我只有以死相劝,再无他路可走了。”


    梅花又落。


    柳凝妍这院子靠近外街,恍惚间,似有甲胄碰撞的声音传来。沈均侧耳细听,还没来得及分辨是否是幻觉,内侍的尖利嗓音就已经又响彻。


    “圣旨到——”


    声音穿过影壁,余音不再震颤之后,魏大伴的身影慢慢地露出来。他手上有圣旨,他身边,跟着方青卓。


    原来刚刚听到的甲胄声是真的。


    沈均笑了一下。


    魏大伴的心里正天人交战,回神之时,看到这一笑,一下子头皮发麻。他面露难色地捧着圣旨,就见沈均已经又跪了下来。


    祖宗啊!


    只盼世子一会儿别去宫里再闹一通才好。虽说,陛下恐怕宁愿他进宫来闹,可再整这么一遭,宫里是否又要换一波人侍奉,他都不确定了。


    “陛下口谕,原旨发还。妙应居士今夜之前,务必赶至太清观。世子……”


    “世子不可相送。”


    魏大伴将圣旨递了出去。


    意想之中的声音没有传来,一双素手伸出,接过圣旨,柔声道:“臣女,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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