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笑,伸手把天子的衣襟拉紧,掩住不该敞开的肌肤:“抱歉,七哥,是我……你说得对,我还是少越张中丞的权比较好。言官的事情自有言官做,我没事给你添什么堵,回家还要受气。”
谢际为一愣。
他眼中种种神思,都被暖流熨平,睫毛微颤,像有蝴蝶停在上面。沈均没忍住拨了一下,手腕忽被人擒住,挡在天子的眼睛上。
他有点尴尬地干笑几声,却听天子道:“旁人哪里给得了我气受,看不惯杀了就是。”
“什么回家,你要是真的把我身边当家,也就不会!”
沈均一讶。
他从没觉得皇宫是家,刚刚的话说的回家,也是对谢际为说的。不过——
谢际为现在的神情,很像一只小狗,虽然天子最讨厌狗这种东西。
他的喘息声变重变急,两只手握着沈均的手腕不放,眼睫毛一眨一眨地扫过他的手心,嘴角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居然这么高兴吗?
天子的语气略带委屈,可沈均总觉得能看到一条尾巴在他身后转起来:“不说那多的,你只说你喜不喜欢这样子便好。这楼很高,建成之后整个京城都能收入眼中。”
“你从前就常和我说,剑南晚上星空璀璨,在京城却不多得见。这楼建好了,世子大人也能多屈尊,移步来看看我。”
沈均用了些力,把手从谢际为眼睛上移下,摸上他的脸,无奈笑道:“越说越离谱,我哪里敢用屈尊?”
“这阁样子精妙,少府用了心思,我看着很好。七哥若是想,我当然会常常进宫,你赐我的宅子离得这样近,我和阿柳也特意留了一间给你,仔细挑过,最敞亮的那间,七郎什么时候想出宫散心,尽管过来就好。”
谢际为看向他,淡淡重复了一遍:
“阿柳?”
他双眸还有刚刚没收回的欣喜,一时间却又沉塞下来。沈均就盯着他的脸看,神色变化看得分明,却不知为何,温和道:
“是,阿柳。说起来,今日七哥与她相谈甚欢,我倒是没想到。不过我就知道,她人这么好,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你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她的。”
谢际为轻哼了一声,没答话。
“噢对,那个发带的事,你叫我进宫叫得太急,我确实是忘了。阿柳想得周到,事先准备了,但我并非有意要偷懒。我今日出宫就自己去找,下回进宫一定带给你。”
“不过你什么时候喜欢榴花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际为看了他一眼,伸手抚上他的胸膛。
他隔着衣服,把手虚虚放在肋下三寸,沈均只觉心脏跳动的声音更加明显。那处皮肤无端升起几分痒意,沈均想开口再问,谢际为先笑了下。
他声音很轻,如同在谈论今天会不会下雨:
“霜霜,怎么明明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你这里就这样干净,一点浊气都不生?”
嗯?什么意思?
“我刚想说,你能不能别只用眼睛看,多用心看看周围,又觉得估计还没你的眼睛看得清,说了也是白说。”
“影边人,身边人,枕边人,好意坏意你从来不分,只要在你羽翼之下,都当好人护着。人家拿你当傻子哄,你倒好,一点不明白。”
天子叹了口气,朝沈均低下头,浅浅笑道:
“不过,左右有我帮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自然会为你扫出一条坦途来的。”
谢际为的手掌捂得沈均胸口发汗。他被这人人人的绕晕,又不懂怎么他又成啥子了,头大地看向谢际为。
沈均把这人的手放在自己脑门上擦汗:“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扯到这事上的?”
“什么身边人不身边人的,什么傻子,你是看尚兖真不顺眼吗?他最近干什么了……嘶,话说起来,我今日没见魏大伴?”
“噢,他管不住嘴,挨了顿打,养伤。”
天子无所谓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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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伴不是这种人,沈均很清楚。
他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一身荣辱都系在天子身上,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方统领的事?”
谢际为乜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他这打挨得不冤吧。”
沈均没想明白他说的是谁,只是打都打了,再问也无益。他眨眼道:“说起来,毁的是什么画,要你这样不高兴?”
谢际为眉峰一挑,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帕子,细致地擦起沈均头上的汗。汗珠细密,他也不嫌粘腻,动作柔和至极。
“送给你的画。”
“世子当年在上林苑从猛虎口中救下我时的英姿,我画了好久,都被那个不相干的东西给坏了。怎么,霜霜要赔我一张?”
他们离得有点近,谢际为的呼吸喷洒在沈均脸上,搞得他脸也痒痒。入宫时就想好了现在事,沈均没迟疑,应道:“好啊,怎么赔?”
作者有话说:
觉得自己无比聪明的小谢和永远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的小沈
第14章 赔礼
沈均没想过是这个赔法。
今日直接从兵部过来,他穿着紫色官袍,宽袍大袖,玉带挂腰,其实有些不习惯。刚刚要往塌上躺,官袍已经换下,穿了身他留在宫中的流云纹箭袖衫,袖口又用束袖扎住,轻快许多。
但扎住袖子,怎么也不能是为作画方便吧!
他?沈均,大雍官员里最没艺术天分的人,画什么画?
这个方青卓,我看你是挨打挨太少了,早晚本世子也要打你一顿。
沈均拿着笔,笔杆向下笔头朝上,生怕还没下笔就把墨滴在纸上,毁了这张已经画好了大半的图。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皇位继承人,谢际为君子六艺,件件都学得很好。沈均虽一贯知他精于花鸟,画得牡丹图能招蜂引蝶,却鲜少见天子画风景人物。
沈均大概知道其中缘由,不过就是天下
偏偏这画——
自然,沈均用脚趾头看都能看出画的就是他。不是昔年虎口救驾的场面,山林猛虎一概没有,骏马良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跟个傻子一样睡在画中菱格窗下,四仰八叉,毫无防备之心。
我平时就这么睡的?
沈均不敢相信。
他脸皱着,命苦地说:“七哥,不是说上一张还是我的英姿吗?为什么这一张就成我睡觉的蠢样子了?人家都画什么海棠春睡图,你画得我都快看到自己的口水了!”
谢际为心情倒是好,含笑答:“不好看吗?我觉得很好看。”
“海棠春睡,也不过是矫揉造作之态,怎比得霜霜天然去雕饰。怎么,世子觉得我画技不行,把你画丑了?”
这是丑不丑的问题吗?
沈均努努嘴。
仔细看,其实还真不丑。剑南旧俗,每长一岁就要画一张肖像,过往那些花了大价钱的画师画的,和这张图一比,都成了泥塑木雕的俗物。都说画能表情,谢际为画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多精力,方才能如此传神。
好心用在歪路上。沈均腹谤一句。
他无奈道:“没丑,我这张脸用鞋底子画都俊美无比,何况是陛下御笔。说实在的,看着这画,我真有点恨上方青卓方统领了,也不知我那张雄姿英发的救驾图得多好看。”
“这么好一幅图,何必要我再画蛇添足?白白多费七郎一番功夫。”
谢际为不知何时走到沈均身边,从背后靠近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沈均只觉肩膀上像落了一片羽毛,眉头微皱:“你最近又瘦了?”
天子不答,握起沈均的手。
谢际为的手很凉,刚刚捂了那么久也不见热。他从背后虚虚环着沈均,让沈均稍微有些不自在。
天子宽大的袖子盖着沈均的胳膊,他忍不住伸手去托,防止衣袍沾墨天子又不高兴。身后人却值此机会,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要是想要画,早早和我说不就好了?别说一张,百张也不是难事。”
“只是你说这画算你赔我的,自然给我的东西。拿我自己的画赔我算什么?世子多少赏脸添两笔,我给你把着,不会很丑的。”
沈均一时无言。
他知道今天谢际为算是不得画誓不罢休了,耸耸肩,把这人的下巴抖开。天子不解地看向他,沈均抿嘴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我画什么?”
谢际为挑眉:“没有。”
沈均得意地笑笑,信手起笔,一枝榴花从轩窗外探进来,停在画中人头上:
“七哥,你记不记得从前我说,想带你回剑南看看。今日阿柳提醒了我,剑南榴花开的好,初夏时红艳艳的一片。我和阿柳成婚之后总要回剑南一趟,如今天下太平,七哥要是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
他一双眼睛璀璨若星海,笑容真诚无暇。毛笔被搁在架子上,沈均顺势回握住谢际为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直接跨过一切顾忌,把人拉到剑南去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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