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凉。
天子抬眼看他。
沈均叹了口气:“七哥,是我错了,你别这样。你一做这幅想哭的样子,我就感觉我实在是罪大恶极。”
这大殿又活了过来。
谢际为不说话,定定地瞅着他,刚刚搅在一处的眉尽数散开。他蕴着墨色的眼眸甚至清冽些许,让沈均的心更踏实几分。
“谁要哭?”
这对话似曾相识,似乎说过千遍百遍,沈均笑了声:“我要哭,看着七哥不高兴,我就难过得想哭。”
天子那张称得上潋滟的脸总算有些云销雨霁的兆头。
沈均松了口气。他靠着人坐下,没多说什么,朝魏大伴身旁的小黄门勾了勾手。
那内侍跨过地上汤水,小心地将手中匣子呈上,沈均神色带着得意,示意谢际为打开这个匣子。
“什么东西?”
这匣子很朴素,打开匣子,谢际为的神情却怔愣一瞬。沈均面上带笑,把紫衫木做的弓箭拿出,放在天子手上:
“八石弓,平西王,呃,徐匡老贼的珍藏。我这次赶着进宫,就是想早点把这个送给七郎。今年你的万寿我不在京中,当时就想,一定要寻件宝物给你。正好踏破王城那日看到这把弓,宝弓配英雄,正合适。”
紫衫木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照得谢际为的神色也柔软下来。
寻常兵士能开两石弓,都要被称一句骁勇;能开三石弓就已经是大力士。可谢际为身为一个天天吃药的天子,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能力:他能开八石弓。从小到大,他和沈均的喜好都很相似,在平西王宫看到这把弓时,沈均自己喜欢得不得了,想着把这弓送出绝对不会有错。
他内心笃定,等着面前人的夸赞,却听天子说道:
“怎么不在进殿的时候直接拿过来,让他们拿,脏。”
沈均:……
他好笑地答:“持弓入殿,我再大胆也不敢。今日自己拿,明日御史就得把我参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我还不想让我爹打断我的腿呢。”
况且,让沈均讲,内侍的手肯定比他干净多了。不过这话他不敢说,说出来,刚刚那个宫女还没救,两仪殿恐怕就要又要填无辜亡魂。
谢际为轻哼一声:“谁敢说你?我之前允你带兵器上御前,你都忘了?别说带弓,带剑带匕首也不是不行。”
“那些言官只是想标榜自己不畏皇权一心为民,又不是真的想死。他们哪有那个胆子参你?”
沈均心里居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摇摇头,赶紧把这种可怕的念头甩出,含笑问道:“七哥喜欢吗?”
天已经全黑了,天子不喜燃灯,近处都用夜明珠照明。谢际为肖母,先皇后长相柔和,也赠与他一副面如好女的皮相。此时在夜明珠的灯光下,居然显出几分温和的意味。
饶是沈均自认是天下第一皇帝吹,也被自己这个想法震惊。
这人可和温和沾不上什么边。
他收起瞎想的心,看向天子。
谢际为抚摸着这把弓,动作轻柔。
他嘴角带笑,说道:
“你从来都清楚我喜不喜欢,何必明知故问。”
这是喜欢。沈均很确定。
他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图穷匕见,赶忙接道:
“那不妨让这姑娘沾沾这弓的光?不过她也真够粗手笨脚的,御前侍奉哪能这样,魏大伴,你让吕姑姑狠狠罚她几个月月钱。”
谢际为没说话。
魏大伴扫了一下二人脸色,连连挥手让侍卫下去。侍卫没听到具体吩咐不敢动,谢际为蔑了一眼:
“怎么,世子的意思听不懂吗?”
宫女如蒙大赦地滚了出去,又有人上来悄无声息地把地打扫干净。沈均一边感叹帝王心海底针,一边问道:
“七哥,什么时候能吃饭?”
没办法,他今天一点东西没吃,刚刚又惨遭惊吓,现在是真饿了。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那个抗旨不遵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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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晚膳比点心好吃,吃完饭大吃一盆醪糟圆子,方才的事一下子被忘在脑后。沈均吃着吃着甚至有点想哭:
都怪平西王老贼,都怪他爹那封信,要是没有他俩,他至于去西北吃那么多苦吗?
抬眼,谢际为又在给他布菜。沈均之前想推拒,被人一双杏眼看过来,心中一软,只能接受陛下好意。
谢际为拳拳之心,他不是不明白,今日千种纠结万般怀疑,只是他的身份实在尴尬,夹在家族和兄弟情谊之间左右为难。
大雍王朝立国之初,封了四位四角鼎立的异姓王:定北、镇南、平西、安东。沈均此次出征,正是为了平定平西王的叛乱。
他之所以抗旨也要去,就是因为他是镇南王世子,同样是异姓王之一。他们家还更特殊——沈家先祖曾是开国皇帝的义子。有这样的因缘际遇,为了保住自己王位和脑袋,他老爹八百里加急送了十几封信来,催他赶紧请缨去平叛。
其中一封是这样言简意赅地写着的:
“衡之吾儿,
咱们家的身家性命全绑在你这里了,你不想你爹一块一块地去京城见你,就赶紧给我去西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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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事
沈均的爹沈恕算是这一代异姓王里最老实,也最不成大器的一个,天天只在吃喝玩乐上下功夫,唯一的儿子也往宫里送。但异姓王就是异姓王,手握兵权,听调不听宣,平心而论,谁当皇帝都得忌惮。
父王在信里苦口婆心地劝,君王就是君王,现在不表忠心,日后清算起来可就麻烦大了。沈均也并非完全的傻子,这话听多了,多少能懂父亲的不易。
他停下筷子。
几乎是他的筷子甫一放在碗上,天子的御箸也停了下来。沈均瞥了一眼他碗里几乎没动的米饭,问道:“怎么就不吃了?”
“七哥一直给我夹菜,感觉你都没吃几口。我刚刚才想起在宫门口碰到不少大臣,今日应当开了大朝会,中午估计都没好好吃,吃这么点哪行?”
谢际为轻笑,抬头:“霜霜不吃了,咽不下去。”
沈均被他噎了一下,心道刚刚我吃的时候你也没怎么咽啊。不过天子一直不爱吃东西,今天吃得也不算少。
他放下心,又把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耳尖微红:
“怎么这样叫我,不是说,以后都叫衡之或者姓名相称,七哥怎么又叫起这个?”
霜霜是他的乳名。沈均母亲早逝,他从小身体不太好。剑南有种说法,取个女名能护佑小孩平安长大,是以十五岁前,家人都这样称呼他。
他当太子伴读时十二岁,和谢际为关系熟络后,他也这么叫着。
天子眼角弯了一下:“衡之。”
“阿均。”
“霜霜。”
沈均:……
谢际为越靠越近,吃饭吃得快吃到他身上。好好的名字从头嘴里过一遍,无端增添了几分莫名其妙的诡异感觉。
沈均只觉再呆下去他就要被鸡皮疙瘩烫熟了,把谢际为扶正,起身就要告退。
天子的表情一下淡了,笑容从脸上一点点消失。
“吃了饭就要走吗?这顿饭不合你心意,还是其他地方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沈均这下可是真摸不着头脑。
现在生气怎么还能自产自销,凭空诬陷人不说,他敢说一个不好,得有多少人人头落地?
而且他只是要离开这张桌子,还真没打算离宫。宫门都落钥了,怎么离,飞檐走壁然后被守卫射成刺猬吗?
他有些好笑地开口:“宫中高床软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瑞龙脑闻,要不是于理不合,我恨不得日日都住在宫里。你还没赶我,我为什么要走。不过是吃了饭,一身油烟味,怕你闻着难受,去冲个水。”
谢际为“唔”了一声。
“你今晚要留下的是吧。”
这话说的奇怪,本不该出现在君臣相处中,谢际为这么一问,颇有自比妾妃的身份错位之感。不过沈均没品出来,一边往外迈,一边笑道:“是啊,留下。”
“劳烦大伴差人帮我收拾一下东暖阁,今天跑马一天,我累的不行,估计洗完就得回来躺着了。”
魏大伴忽然被点名,连声应是,沈均潇洒地点点头,消失在回廊尽头,朝温泉宫走去。
身后天子种种神色,自然无缘得见。
月光熹微,夜色如水。宫里的夜晚很漂亮,宫里的温泉也很好泡。沈均前二十三年,几乎大半的时光都在宫里度过。隔了半年故地重游,他泡在温泉里,模模糊糊回想着当年的情景。
他是镇南王世子,一生下来就是。
母亲当年因难产而去世,他人生的前十四年,都是小姑姑充当母亲的角色。她是个很活泼明艳的女子,她在的时候,整个镇南王府都是亮的。那时候老爹还不像现在这样,只想混吃混喝保住脑袋。他那时候一副“一身报国有万死”的派头,谁不说他是忠臣就是谁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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