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淮一身骨头都被揉懒了,道:“要。”
二人贴在一起,时不时聊几句。下人端着药进来了,季泽淮喝完药便又躺下。
药里大概有安眠成分,这才早上,季泽淮躺在温热的怀里,被揉来揉去,浑身肌肉都放松着,慢慢合上双眼。
陆庭知听见怀中人绵长均匀的呼吸,缓慢拿开手起身,穿戴整齐后帮季泽淮掖好被角,掌心贴了下他的脸。
季泽淮无知无觉地睡着,脸歪在他手中。
陆庭知长久站立,静默沉思,而后离开房间往祠堂里去。
祠堂点长明灯,两顶香炉各摆在正前方长桌两侧,桌上楠木牌位依次排放。
陆庭知跪在殿中硬垫上,一言不发,腰背挺直,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让下人取了纸笔,跪坐案桌旁提笔书写。
第30章 立碑
正是午时,季泽淮于榻间睁眼,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兀自坐了会才起身。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陆庭知,一侍女过来问:“王妃要传膳吗?”
季泽淮胃口委实差,只要了份清淡米粥。
坐下吃两口,他就要停一会,正欲再拿起勺子,遥遥望见陆庭知从院门进来。
他便不动了,直直望着。陆庭知门槛还没迈进来,季泽淮就开口了:“你传膳吧,我没胃口。”
陆庭知对他现在适合吃什么再清楚不过,点点头,过去在季泽淮面前坐下,自然地接过碗筷,道:“张嘴。”
季泽淮想自己吃,犹豫了下。
陆庭知哄道:“今日再抹一天药,明日手好些便不喂了。”
季泽淮妥协了,张嘴含住勺子。
衣袖翻动间,季泽淮闻到陌生的味道,与陆庭知平时身上的沉香味有区别,趁他凉粥时问:“你换香了?”
闻言陆庭知动作顿了顿,道:“嗯,这两三日都是这种香。”
他把勺子喂过来,问:“不喜欢?”
谈不上不喜欢,只是不熟悉,听他这意思岂不是两三日便换回来了,还是不要折腾了。
季泽淮咽下去,道:“没有。”
粥吃了一半多一点,季泽淮就推碗吃不下了,陆庭知又让他喝了两口雪梨汤。
陆庭知和他贴了下面颊,道:“酉时回,无需等我。”
季泽淮点头,握了下陆庭知的手。
午后,季泽淮照常喝药,他现在是闲人一个,晃去和雪牙好好玩了一会。
雪牙围着他疯狂转圈,对那只被包裹得不见原型的手十分感兴趣,在发现季泽淮似乎担心被碰到后,便乖巧地不再贴着。
暖阳挥洒,季泽淮久站乏累,让这样一照人都要化掉,便让侍从搬了个摇椅放在院中,躺上去后雪牙就安静趴伏在下方,绒毛盖着他的脚。
摇着摇着又困了,他察觉困意时不可避免地惊了下,这都睡了多久,才下午两点多居然还困。
血条回了大半,这两日身子还是疲乏得厉害,大概是旧疾复发,得养一段时间了。
这药效也蛮厉害,喝了后完全不能躺的,躺下就要睡。
人快要退化了,他这样想着却还是顺从睡意,在摇椅上侧着头,眼睛缓缓合上。
还没彻底入睡,有个侍女在一旁喊他。季泽淮睁开眼,问:“什么事?”
侍女道:“一位名唤元素月的姑娘找您,有王府信物呢。”
季泽淮抬手遮了下脸,头有点晕,缓一会道:“嗯,我去瞧一瞧。”
早上才问过她,下午便来了。季泽淮理了下略显杂乱的头发,往前堂去。
元素月背门站立,身上缠着行囊,一副说几句话就要走的模样。
听见季泽淮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子,才几夜面容上那丝天真就不见了,比先前更冷淡。
只是见到季泽淮时还是微微一笑,喊句:“季大人。”
季泽淮点头回笑,问:“你怎么样?”
元素月转了下视线,道:“尚可。”
季泽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安慰她。
元素月似有察觉,又笑了下,道:“此来与季大人告别,还有一些事物要交给大人。”
季泽淮静默看着她,等她的后文。
元素月抿了抿唇,说:“我在槐树下为母亲立了碑,挖到些东西,我猜是她留的,或对大人有用。”
季泽淮抬眼,道:“你母亲…”
“季大人,母亲她心存死志。”元素月摇头,“我无意探寻她的过去。”
一个小包裹被递过来,季泽淮接过,元素月便要走了。
风也不是很冷了,柔柔吹在脸上,元素月穿一身白衣,熙风暖阳中素得单薄。
季泽淮送她至门口,问:“你如何打算?”
元素月单肩挎着行囊,道:“不知,母亲说她牵连太多人,或许我能保家卫国,救许多人呢?”
说完,她垂眸笑了声:“如果可以,那就是这样了。”
兜兜转转,竟是按原路而行,季泽淮停顿了下,道:“你志向远大。”
就要送到这了,元素月几步下了阶梯,扭头对季泽淮说:“季大人你与别人真不同。”
别人听她一介女流如此志向,恐怕会道荒谬,无论是军中还是战场,哪一个是她能碰得到?季泽淮将这段看似意气用事的话,说成志向。
那日长街被救,她就该意识到的。
“季大人,有缘再会。”
季泽淮于此送走了周兹,如今又要目送元素月远行,心中难免触动惆怅,道:“保重,在外万事小心。”
元素月点点头,深深看他一眼,又或是在看这街边场景,转身离开。
回去后季泽淮头还晕着,呆坐了会才打开包裹,里面几只素雅发簪和书信。
他拆开查看,一段往事便随文字流转眼前。
先帝年老体衰,生怕齐王起了歪心思,便将暗卫部分权柄交于谢朝珏,意为制衡。
怀雪原本不叫怀雪,名唤十六,是那组织中居于首层的暗卫,扮做府中侍女,侍奉齐王左右。齐王只当她天生情淡,不擅将情绪摆在面上,冷冰冰的和雪似的,故而取名怀雪。
等等,这走向……
季泽淮顿感不对,再往后看去,怀雪果然就是齐王贴身侍女,书中早就死去那位。
按时间线推算,她应该死于未及时得到医治的那场急病中。这样看来,元素月遭到的那场骚扰阻拦,也并非是聂鑫见色起意。
季泽淮蹙眉,又捡起另一张看,这次便不是怀雪的自述了,他仔细看了看,信中用语亲昵,有点像——
情人间互递的情书。
片刻后,他看完所有信件,理清了二人的关系。
互生情愫,搞了个地下恋。
自古才子佳人是良配,但不惧权贵,至臻为爱,亦或传成一段佳话。可惜,怀雪她同时也是十六,齐王与她的立场若是追根寻源便是对立。她在信中几次询问齐王身子如何,却不知害爱人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的主子。一次照例禀报后,齐王已落水奄奄一息。
于是怀雪自请退出,划花纹身废了双腿,用尽浑身解数藏于临安寺。聂愉舟原以为她早死了,没想到被季泽淮搅了下,倒是活下来。
怪不得。
痛骂谢朝珏,不惜暴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引得上百暗卫前来刺杀。她是想死,<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无望,死了也要拉个谢朝珏左膀右臂一起。
至此,书信所传递的线索被季泽淮与当下发生的事情逐一串联完毕。
他的手轻轻搭在桌上,余光瞧见包裹里还有几张对折的纸,翻开一瞧,是几名齐王府中下人的验尸细明。
均是暴毙而亡,大概是被发现时纹身已所剩无几,便模糊记载道似有蛇形纹身。死状相似,同有纹身,本应在当时掀起不小波澜,却被人拦下,不知怀雪从何处拿到了这证据。
季泽淮脑中思绪翻滚,头被扰得发晕,靠在椅背上缓了半晌才慢吞吞去把纸、簪子收起来。
天色渐晚,他独自用完膳,陆庭知就回来了,比他交代的时间早些。
季泽淮正捧着本杂记,抬头望陆庭知,就见他走至身后,接着自己的腰身被环住,后背贴上宽阔温暖的胸膛。
陆庭知嗅了下季泽淮颈间,问:“看的什么?”
“随手取的。”季泽淮察觉到他身上的潮意,“洗漱过了吗?”
陆庭知是从牢房里回来的,亲自给那几名暗卫用了刑,他又深吸口气,道:“身上味道不好闻。”
说完,他伸手把书一合,道:“换药,待会再看。”
季泽淮被他弄得脖间发痒,往后缩了下,陆庭知便轻笑一声。
来人是葛大夫,许久未见,他进门时正要问候季泽淮最近身体如何,抬眼一瞧,完全不用问了。
季泽淮面色比先前见面时还要苍白,明显是伤及肺腑,还未来得及好好调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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