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诺显然不信,他起身想要去找周寻竹,但还没迈开脚步, 李亦行先拉住了兰诺的手臂:“不用,兰诺, 让我自己缓一会儿就好。”


    他的语气非常坚定,兰诺踌躇半晌, 最后选择听李亦行的话,他乖乖地搬起自己的小椅子, 坐在生态舱旁边, 认真地说:“亦行哥哥,如果你难受,一定要告诉兰诺,好吗?”


    李亦行轻微地点了点下巴:“我会的。”


    眼部的酸痛不多时就消失不见, 李亦行将遮住眼睛的手方下来,露出一双湿淋淋的黑色眼睛。


    方才的酸痛让李亦行生出一点侥幸心理——说不定这痛意不是自己的。


    可是痛意消失得那样快, 痛感消失后,一切仍然那样安静,芯片仍然是一片死寂。


    李亦行的嘴角拉得平直,目光触到自己隆起的腰腹。


    肚子里的孩子很安静,仿佛感知到李亦行的情绪,一点闹腾都不见。


    身体的疲累重新袭来,李亦行最终重新躺回了生态舱里面。


    他的目光触及到生态舱舱门上格拉狄奥斯军团的军徽,眼皮非常缓慢地开合了两下。


    封照曾在军团内任职十年。


    他又想到了封照。


    李亦行的呼吸瞬间放得很轻,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三小时的睡眠时间里面,他梦到了封照。


    梦中的封少将仍然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插科打诨地同自己说笑,大言不惭地说他不是小时候的封照,根本没欺负过李亦行。


    他们谈到孩子,谈到以后,谈到如果封照回不来——


    自己说了什么?


    李亦行的思绪同呼吸一起放慢,他的思维卡壳了一瞬,想到自己说出口的话。


    “我会忘掉你,再找一个爱人”


    这句话像是一发子弹,突如其来地打在了李亦行的心上。


    他承认了封照是他的爱人。


    在梦里。


    李亦行因此愣了半晌,他想起封照之前死皮赖脸要名分的样子,忽然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从面颊划过。


    李亦行不禁想到在女娲星上的事情。


    那时候,他接到封照的死讯时,捧着那装着封照肩章的骨灰盒,在媒体的长枪短炮面前流出数不清的眼泪。


    他整整哭了一个上午。


    让整个联盟相信他与封照之间情深义重。


    然而现在,在生态舱外,兰诺撑不住困,已然睡了过去,这个小小的,星舰上的房间内,除了李亦行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又掉了眼泪。


    为了同一个人。


    可是眼泪的含义,又那样不同,女娲星上的垂泪,是逢场作戏的表演。而此刻,他承认了封照是爱人,他成了封照真正的遗孀。


    他在为亡夫哭泣,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眼泪为谁而流。


    然而情绪的起伏,使得孕期的反应又卷土重来,李亦行缩在生态舱内,呕意上涌,但是,由于这几天他并没有进食,靠的都是注射营养剂,因而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李亦行擦掉自己的眼泪,深深浅浅地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亦行一边轻轻拍着自己的肚子,安慰着因为他情绪起伏,略有不安的孩子,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涨痛起来,胃也有一些不舒服。


    还在女娲星的时候,莫妮卡曾经告诉过李亦行一些生理知识,比如孕者在孕期的时候是非常敏感的,情绪的起伏也会带来身体的变化,尤其是胸腺、胃这种和情绪挂钩的器官最为明显。


    李亦行侧躺在生态舱内,难受到额角起了一层薄汗。


    他伸手去碰自己腰腹往上的位置,只轻轻一碰,就差点痛呼出声。


    李亦行咬住了自己苍白枯槁的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而后又腾出一只手,给生态舱设置了胸部适当温度的温照。


    热敷,他记得之前有一次胸痛,封照给自己拿了热水袋。


    灼人的温度漫上胸口,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是涨满感仍然还在。


    之前随身携带的吸乳器早就因为任务的原因被轻装上阵的李亦行给扔进了墨提思星那广阔的大海里面。


    而星舰上……这架星舰上全是士兵,没人知道会接进来一个孕者,又怎么会准备这样的东西。


    李亦行闭上眼,按照之前在神农医学院的医疗室的指示,抬起手,从后往前很轻的揉按。


    紧闭的双眼被汗水濡湿,不知为何,李亦行又想起封照,想起那两次本该是演戏却被大逆不道的封照演成真刀实枪的亲密接触。


    那时,封照贴着李亦行的身躯,灰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他的体温同李亦行相比是偏高的,因此唇很温热,不轻不重地撕咬着李亦行。


    于是李亦行的内里就在这样的撕咬下排空,涨痛也随着流失而偃旗息鼓。


    他还很不要脸的,将自己的脑袋贴近隆起的肚腹,轻轻地、温柔地磨蹭。


    思及此,李亦行的脊背很轻地哆嗦了片刻。


    贴身的上衣湿了一些。


    李亦行的额发同样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面捞出来。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接触了,李亦行想,封照已经死了,那些灼热的温度,温柔的触碰,都将会变成脑海里面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模糊。


    李亦行曾经因为封照这样的举动羞恼过,不满过。然而此时此刻——


    我在借着这些为数不多的接触,想念他吗?


    李亦行墨黑的瞳眸有些失焦,思绪如浮萍般茫然地漂浮着。


    “封照,”李亦行的声音极轻,“我好像有点想你。”


    话音落下,生态舱内传来短促的闷哼声。


    等李亦行反应过来以后,他不得不换掉了自己贴身的上衣。


    他面无表情地将弄脏的上衣毁尸灭迹,觉得封照这人真坏啊,活着的时候喜欢厚着脸皮得寸进尺让自己无言以对,死了还有本事让自己因为他狼狈不堪。


    六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李亦行将自己收拾妥当,又逼着自己咽了一块蓝莓味面包片。


    刚出生态舱不久,腕机上就传来消息,是维德发过来的。第一条消息,是他们已经对接上了封知聿,半小时后封知聿就会和他们汇合。


    第二条消息,是联盟派出了阿莉娜中将支援他们。


    李亦行看完两条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战情室。


    “维德大校已经将有关封少将的事情同我说了,”陈梦对李亦行说,“李亦行阁下,节哀。”


    李亦行神色微微一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确定的是,”李亦行说,“联盟内部有人与奥伽帝国勾结,且此人级别很高。但具体是谁,还需要排查,阿莉娜中将前来支援的消息也很有可能泄漏,我们必须要做好没有支援的准备。”


    “明白,”陈梦说,“我们会想办法绕过封知聿和阿莉娜中将联系。”


    “那封知聿呢?”维德道,“他支援不利,这笔账要同他算。”


    陈梦闻言重重叹口气:“封知聿背后是卡曼·泰勒执政官和封庭松执政官,要动他很难。”


    确实很难。


    李亦行想。


    并且更致命的是,尽管玄黄上面有封知聿有条件快速支援的证据,但是太空战场本就千变万化,封知聿有得是理由给自己没赶过来找借口。


    他有辩解的理由,再加上有人撑腰,回到联盟后对他的责任进行追究,估计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惩罚。


    再者,除了当局者中的李亦行,谁能猜到,封知聿拖延时间的原因,是因为封照在那架机甲上?


    “现在还不是和他算账的时候,”李亦行抬起眼,神色很冷,“现在我们还在奥伽帝国的管辖范围内,阿莉娜中将还远在长城要塞,能不能来到我们这里还是问题。”


    “再加上我们所掌控的机甲和士兵远没有封知聿多,这时候和他撕破脸,和内讧没有区别,我们得先保证将周寻竹阁下和兰诺安全送回联盟,要想清算,至少得等到我们掌控主动权。”


    三个人快速商定好一番作战计划,以及如何处理好封知聿这个烫手山芋。


    也就这一会儿功夫,战情室的通讯频道响起来。


    负责接应的士兵传来了消息,封知聿已经开启了星舰的接收通道。


    封知聿看着屏幕上“已同意接收”的信息,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


    他站起身,向星舰的接收平台走去。


    作为本次救援组的总负责人,封知聿想,能救出周寻竹,自然是自己居功至伟。


    当然,另外两名组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己理应前去慰问一番。


    他走到平台前,忽然顿住脚步,眼睛微微睁大,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


    平台上,一名身着黑衣,脸色苍白的孕者静静地立着。


    他容貌俊美,神情冷冽。


    是封知聿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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