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海怪目标明确，人类没有高墙，没有无限制的补给，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人类必败。
可他们还是打到了现在。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情况下，去做一件事情是因为充满勇气的信仰，可要选择不去做这件事情，就需要“信仰”般坚定的“勇气”了。
这样的“勇气”或许存在于政客身上，但绝不可能出现在将军身上。
对于将军来说，放弃战场实在是太难，放弃身后所有被政客们抛弃的人类居民，则更难。将军不如政客铁石心肠，所以注定深陷道义的沼泽。
打，意味着要死更多的战士，意味着全军覆没。
不打，意味着不论是被抛弃的还是已经撤离的人类，都将再无军队庇护。
海浪溅起数米之高，一阵阵炮火在夜空飞雪里迸发出刺眼的亮光。战士们驾驶着残破的机甲苦苦挣扎，数不尽的海怪还在赶来的路上。
打下去，他们又还能扛多久？
“上校，无论你怎么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副官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将军，我们支持你！”
“老子贱命一条，大不了就是干！只要跟着将军干，干啥都不孬！”
……
通讯频道里，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听着士兵们的声音，秦征闭了一下眼睛，已然做好了最后的决定。在奔赴这场最后的末日歌剧之前，他又抬了下清冷的眼眸，最后看向了一个毫无动静的通讯接口——东区战场至今未传回任何消息。
秦征心底生出了一股不详之感。
来不及思考更多，远方的海浪声盖过了人潮起伏的声音，下一刻，他的眸光一凝，火光跟随急速的旋风向上空跃起，嗖地一声，伴随着机甲长枪出鞘的声音，他一□□死了一只海怪。
腥臭的血液浸入玻璃裂缝，霍成川在慌乱中回过神，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眼前那只趴在玻璃窗上的海怪狰狞着面孔，正缓缓落入水面之下。
只差一秒，这只海怪就要冲破他已经烂到不成形的驾驶舱，要不是秦征那一枪，他现在估计已经成为海怪腹中的食物了。
“不想打就直接说。”秦征冷冷道，“我不会看不起逃兵，只会看不起孬种。”
逃兵只是行动上的，或许有苦衷。但孬种却是精神上的，无法根除的耻辱柱。
“我……”霍成川哑口无言，刚才确实是因为他的心不在焉才导致陷入危机，可是……
“这里的海面战场最不需要的就是孬种。”秦征说，“你走吧。”
霍成川试图挽回：“将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秦征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但声音却稍微缓和了下来，“东部战况情况未明，消息一直没有传回，打不了正面战场，就去当个通讯兵吧。”
霍成川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立马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谢谢将军！”
秦征让他只身去东区战场，是在帮他。
希灵就住在东区战场的后面，可她的腿已经被乔安废了，对于基地来说是无用的累赘，肯定不在此次撤退名单里。还有他们在伊甸园的女儿，谁也不知道军委的撤离名单是怎样划分的，他们的女儿就算基因检测优秀，也未必能跟着撤退部队一起走。
此刻东区通讯中断，战况未明，霍成川一直都想要去救她们，可却奈何正面战场抽不开身。直到现在，秦征终于给了他这个机会。
霍成川朝秦征郑重地敬了个军礼，随即转身，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秦征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其实有无数个念头，希望去的是自己。
因为不止霍成川，他的爱人也在那里。
可他是将军，是战场上的指挥官，他不能就这么走掉。
他还要打最后一战……一场注定会败的仗。
秦征收回视线，人类最强的精神力在此刻汇集，试探冲击着□□的潜能与极限。大量海怪驻足迟疑，就连不少远在东区战场的海怪都嗅到了一股极强的威慑力，一蜂拥地朝着正面战场涌了过去。
“所有远征军听令，有像霍成川一样心里有牵挂的，该走就走，我不会拦你们任何一个人。”
“从今以后，基地不复存在，你们也不用再听命于谁。祝诸君前路顺利，各自安好。”
秦征的瞳仁里，大批海怪群朝着他们围攻而来。极地飘雪与漫天极光一起飞舞，像是在送他最后一程。
在废墟残骸的浪涌之中，他最后自私地想了一次他的爱人——
林越，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你勇敢坚毅，永远自由无拘……即使是在没有我的地方。
我用这条命送你最后一程，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苟且偷生，哪怕世界上只剩最后一个人，我也希望那是你。
第90章英雄
万兽齐鸣, 亘古长歌。
军委大部队撤离路上，周围的海怪肉眼可见地少了起来。方才还在紧急撤离的军委老人们，见状也都无不驻留了片刻。
“是秦征那孩子……”有人呢喃了句。
大部分海怪对人类散发出来的生物波危险度都是有着极强的感知力的。秦征正在竭尽全力地突破自己的精神力, 将基地上的大部分海怪都吸引到正面战场来。
这几乎是主动赴死的一战。
“何必呢？”有人叹了良久。
秦征十三岁便跟随军委打仗，是基地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军人, 也是很多军委老人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知道这孩子性格刚烈固执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但真当亲眼看到如此悲壮的赴死之举, 还是会不免得会老泪纵横。
“对他这样的将军来说，放弃战斗、放弃手下的士兵与身后无用的民众，实在是太难。”
说这话的是肖恩。军委里面除了老元帅，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再比肖恩更懂秦征了。
之前这孩子还跟他口口声声说着，让手下的将士参与战斗，不是为了送死，现在倒是自己送死上了。
肖恩举起一杯不怎么烈的酒： “敬黄口小儿与理想主义。”
敬永远不死的英雄。
军委的老人们早已泪流满面。
热酒入喉, 肖恩抿了下唇。
这杯酒浓度很低，而且味道实在难评。但毕竟是逃亡路上, 能有这么一杯化学物质勾兑而成的酒，已经算条件相当不错了。
可酒不醉人, 人先自醉。肖恩还没喝两口，神志便隐约有些模糊起来。
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要赴死, 从叶老将军到老舰长, 再到如今的秦征，恩师、父亲、孩子……他们倒是想一死谱长歌，可留下来的这堆烂摊子却全部压到了他的头上。
长时间的精神压力，无尽漫长的悲伤, 肖恩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飞雪拍打在窗外的血迹污垢上，一个模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逐渐清晰。肖恩在迷迷糊糊中抬头看了眼来人，一个光头卤蛋正朝着他微笑。
“来的正好，一起喝点吧。”肖恩撑着脑袋，也朝着光头卤蛋笑道。
基建部部长为人圆滑聪明，即使整个基建部都没了，他还能若无其事地跑来寻求军委庇佑，是和肖恩一样踩着很多人的尸体、扛着无数苦难隐忍蛰伏、只为有一天东山再起的人。
肖恩还挺赏识他的。
“好。”卤蛋接过酿酒机自动合成化学酒，朝着肖恩举起了杯子。
肖恩接过热酒的手突然停滞。他看见卤蛋那颗光溜溜的头颅在刀光的反射下，突然变得鬼气阴森起来。
也许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面对卤蛋怪异的举动，他的四肢竟一时难以做出任何反应。下一刻，水果刀就这样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胸膛！鲜血顿时浸出，军装血红一片……
“你——”医疗系统的警告声同时响起，肖恩迟钝艰难地抬起手指，满脸不可置信，“为什么？”
舱外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急促的脚步声在舱外响起。
卤蛋没搭理他，只是趁着士兵赶到之前，又不解气地拔出了水果刀，发疯似的朝着朝着肖恩的胸口连捅数刀。
血液飞溅到卤蛋的脸上，直到肖恩的胸膛被捅成了一个筛子，再无救回的可能，直到士兵们冲破了舱外的那道大门，卤蛋这才松开了水果刀，泄气似的瘫了下去。
士兵们纷纷举起了枪，肖恩此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就连舱内的医疗急救系统也已经表示已经回天乏术了。
基建部部长在枪声中说：“我、和你不一样。”
嘈杂的警告声，混乱的脚步声，整个军委的撤离部队都乱成了一团。
肖恩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基建部长，疲倦地阖上了双眼，此后便再也没睁开过。
无论是当上最高指挥官之前还是之后，肖恩都是军委在政治上的锦囊袋，是军委在政坛上的牌面与发言人，也是军委最出色的阴谋家。整个军区能在基地一家独大那么多年，他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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