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海水呛了几下，咳出的血沫迅速融进水中，然后像烟雾一样散开。
汹涌的海水叫他窒息，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用残留的意识启动了生态舱逃生功能。
下一刻，气体被排入，海水被排出，生态舱将他裹了起来，从死亡的世界里圈出了一处生命的空间，随即咕涌几下，石块下滑，他跟着生态舱从废墟残骸中钻了出去。
林越总算有了呼吸的空气，可他根本没时间喘气，更无暇顾及身上的伤，便像发了疯一样的，驱使着生态舱奔向爆炸中心——
方才他和探测小队还只是在爆破点外围，而真正在爆破点中心的，是刚从石林深处出来的秦征。
林越满脑子都是秦征最后的那个笑。
他不止胸腔被震碎了，心也快碎了。
他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咳着，周围是生态舱医疗系统一遍又一遍的提示音，上方警示红灯不断闪烁，他全都置若罔闻。
他看着瞬间被夷为平地的石林，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生态舱没有机械臂，他就带着氧气罐从生态舱里爬了出来。他趴在满是碎石的地方，心想，就是这个位置。
他徒手扒开了碎石，一块又一块，每块碎石上都有残留的血迹，又很快被海水冲走……这些血迹说不清是谁的，可能是他手上的，也可能是秦征的。
这里的碎石数以万计，坚硬而冰冷，而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刨着碎石堆，仿佛只要不找到秦征，他就会一直刨，刨到死。
他看着黑不见底的碎石坑，心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呐喊——
快出来，快出来呀！你那么厉害，一个人在海上都能活着回到基地，区区一个炸弹怎么能倒下？
你快出来啊……
碎石与焦骸一块一块又一块，却始终不见那人的痕迹。
林越快要挖到力竭了。
所幸过了一会，两个探测小队士兵也过来了。
方才一个士兵被炸死，一个士兵被炸晕，生态舱正在抢救之中。过来的这两个已经是唯二能动的了，不过幸运的是，有一台战甲距离爆破点最远且最结构结实，目前功能无大碍。有战甲机械臂的帮忙，他们挖起石头来，将快很多。
一片废墟残骸里，很快被他们挖出了一个大坑。
墨绿色的微光从石头缝里亮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第64章吻
那也是一个生态舱, 只是外形破损到不成样子，像是一枚被烧焦的恐龙蛋。
生态舱的各项功能已经报废，唯独只剩最后保命用的氧气还在正常供应。
士兵将“恐龙蛋”纳入了战甲的装载舱内。
在战甲的机舱内, 两个士兵带人员过去的队友回到了驾驶舱，而林越则来到了纳入生态舱的装载舱内。
生态舱被成功对接, 墨绿色的线光一瞬间亮起，舱盖缓缓打开, 露出了里面秀美的一张脸。
此刻，生态舱内医疗系统正不断宣布着——此人已无生命特征。
但林越不信。
他们实验室做的医疗系统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人还活着，怎么就说死了呢？
他将手探了进去，摸了下秦征的脸。
“你是不是冷了？”他骤然想起来什么，起身爬进了生态舱，“对, 石头下面那么凉，你一定是冷了。”
生态舱并不大, 躺下两个人有些拥挤。他侧身抱住了秦征，紧贴着那冰冷的躯体, 浑身都在颤抖：“别怕，别怕, 我帮你暖一暖。”
秦征紧闭的双眼始终没有睁开, 身体也始终没有回温。
林越并没有死心。
他将秦征扶了起来，拖去了他身上的军装，只留下了一层单薄的衬衣。接着，他又拖去了自己的外套, 从后背抱紧了秦征。
他将秦征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侧，一股冰凉到可怕的触感从秦征的身上传来, 浸透单薄的衣衫，漫延到他的肺部。
“咳咳咳！”
林越整个人跟着咳嗽声颤抖了两下，舱内的温度已经调到了适宜的温度，可他还是觉得很冷。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秦征的肩膀，心想，不够，还是不够。于是他又挪了个方向，横着坐在生态舱里面，将秦征抱在了自己怀里。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像是即将凋谢的白兰花，林越按住了他的后脑勺，随即，自己的头也凑了下去。
他没有呼吸了。他需要呼吸。
“对不起上校，我知道现在这样做很冒犯，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你了，我只想看你醒过来，你会醒过来的，对吗？你不会抛弃我……我们的，对吗？”
林越的声音有些沙哑，看着秦征那苍白的嘴唇，他吸了口气，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然后再起来，再换气。
良久，他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这样的动作，直到突然感觉到外面的光亮了一下——是机甲行驶出海面了。
有一种天突然亮了的感觉。
他看着秦征低垂的睫毛，那一刻他终于醒了。
“亲都亲了，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你还没我一个名分，你凭什么死啊？”林越晃着他的肩膀，眼神逐渐变得愤怒与不解，“便宜好处都让你占了，你撒手就想走人了么？凭什么？你凭什么可以这么潇洒？啊？你告诉我啊？你起来告诉我啊！”
“你不是喜欢我吗？你起来呀？你起来我就答应你！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你下去做鬼也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又过了一会，他似乎终于认清楚了这个事实，再不说话了。他无声地将自己的头埋了下去，埋到那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的怀里。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他不想哭，可是眼泪止不住。
秦征的衬衣领很快湿了一大片。
“咳……”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传来。
林越怔了一下，抽泣声骤然停止。他猛然抬头，看见了一双狭长朦胧的眼睛，像是刚睡醒睁眼的野兽，带着点不清不楚的打探。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瞬间从大悲转到大喜，然后再变为愤怒，直到全须全尾叫了对方的名字：“秦！征！”
放他们的身份地位上来看，喊全名或许有些冒犯，但秦征并没有什么过多反应，只是嗓音绵长缱绻地回了句：“嗯，在呢。”
天知道能听到他这句“在呢”，有多么珍贵。
两人半卧在一个生态舱内，相隔距离实在有些近，秦征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紊乱的呼吸。
林越的脸庞憋得通红，睫毛湿气未干，咬着嘴唇，带着些无可奈何、还有些娇嗔味道的怒气：“你故意装死骗我？！”
秦征沉默片刻：“装死了，但没有故意骗你。”
林越盯着秦征的侧脸：“为什么要装死？”
他话刚出口，突然感觉到秦征朝着他的侧颈倒了一点下来，他怔了一瞬，随即秦征又贴着他的耳朵，要靠不靠地趴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像是从未有过的放松：“累了，想休息一会。”
林越：“……”
当他是三岁小孩在骗呢？糊弄人也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理由？？
林越被他吐出来的气流吹得有些心痒。古老的谚语说得果然没错，越是漂亮的便越会骗人。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说他累了诶。
堂堂不可一世的将军大人在他面前，竟然像一只温顺的小野猫，无所顾虑地趴在他身上休息。
林越能接受他理直气壮地说“我装死关你屁事？”，但受不了他什么也不解释、就这么安安静静贴着自己的样子。
简直要命。
林越重新调整了呼吸，努力保持着心平气和，让人看不出心底的端倪：“你刚才一直，清醒着？”
秦征像是趴得有些不适，随意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刚好又撞上了他的脖颈，有些漫不经心：“嗯。”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
呼吸特征与体温特征或许不足以宣告死亡。但生态舱的医疗系统即使做的再烂，在检测死亡这件事情上，总不会出错。秦征既然一直清醒着，那么医疗系统宣告死亡的警报就是他主动发出来掩人耳目的了。
他果然是在装死，从医疗舱开启的那一刻就在装了。
这只野猫不仅会勾人，还很狡猾。
林越想到方才自己那痛哭流涕以及口不择言的样子，突然心虚地瞟了眼秦征的嘴唇，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刚才，我只是怕你死，给你渡了点体温和氧气……”
“我知道。”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过了一会，林越憋不住了：“你……都听见了？”
“嗯。”秦征稍微抬了下头，看向他的眼睛，“都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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