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星期三，新生入学军训的第十天，X市还是一滴雨点都没落。
毒辣的大太阳烘烤着光秃秃的南训练场，已是下午五点，却还是没一点要收敛的意思。训练场东北角上，教官正在训练十五连的女生站军姿。
整齐的大片迷彩一动不动杵在原地，像是全部被点了穴。空气中静悄悄的，女生的长发盘成疙瘩塞在帽子里，单从影子看和男生连没什么太大区别。
一滴汗顺着眉毛滑进了眼睛，半梦半醒的叶茗一个激灵睁开了眼，触电似得大喊了一声：“报告！”
“讲！”正在巡视的连长徐安停下步子，顺声往队伍里看。
只看了一眼，他便赶忙绷紧眉头，生怕一不小心脸上露出除了严肃外的别的表情来。
最右边一列倒数第四个位置上，脸颊微红的姑娘正竭尽全力把自己的脸皱缩成核桃状。
尽管她五官生得标致，眉眼如画的，但也经不起这么大幅度的折腾。
好笑又可气，那模样实在是一言难尽。
叶茗忙活了一阵还是没把眼里的汗挤出去，扯着嗓子喊：“教官，汗流眼睛了，有点疼，我想揉一下！”
动要打报告，声音要洪亮。
连长说的话她全部照做，揉个眼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谁让你动了？”叶茗正想着，连长那张冷冰冰的脸已经凑到了跟前，“动之前打报告了没？”
咦？我刚明明打过报告了。
叶茗的眼酸得厉害，扭曲地眯着双眼迎上连长审视的目光。
“我刚打过……”
“动四肢要打报告，动五官就不用打了？”徐安提高了分贝，“还是说四肢是你的，五官不是你的？”
“……”
叶茗瞬时被噎得没话。
心里骂了句脏话，暗想怎么还有这种操作，表面上还是乖乖地把头低了下去。
她皮肤白皙，被太阳一晒脸上又添了几抹淡淡的红，巴掌大的鹅蛋脸看上去玲珑剔透。
垂眸的时候漆黑的眼睫微微上翘，泛着太阳的金光，又细又密。
是个好看又耐看的姑娘。
见叶茗没顶嘴，徐安朝她下了口令：“动！三秒！”
叶茗两眼一亮，立马打了鸡血似得抬手揉眼，顺带用袖口擦了擦鬓角上的汗。
徐安的“三”字刚一落下，她赶忙调整站姿。
收腹提臀，昂首挺胸，指夹裤缝，要多标准有多标准。
徐安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提起铿锵的步子走回队伍最前面，开始训话。
“邱少云战士的英雄事迹你们又不是没听过，现在一滴汗你们都忍不了，到时候野外作战，有毛毛虫爬到你们身上你们是不是就大喊大叫，然后暴露所有战友的潜伏位置啊？”
“我不会。”室友江筱在叶茗的耳边喃了一声。
“什么？”叶茗没听清，趁徐安注意力不在这儿，向江筱那边侧了侧耳朵。
“我说我才不会暴露潜伏位置。”江筱低道，随即得意地轻笑一声，“因为我根本不会上战场啊！”
“……”
叶茗仿佛听到了江筱心里的小江筱爆发出的杠铃般的狂笑。
“那我也不会。”几秒后，叶茗轻轻挑了挑眉。
“嗯？”江筱微微偏头过来。
“因为姑奶奶我根本不怕虫子啊！哇咔咔咔咔咔！”
“……靠，智障。”江筱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边上那列倒数第四个女生！”徐安冲着队伍大吼了一嗓子，“出列！”
叶茗和江筱立马噤声，目视前方，军姿站得十分笔直。
徐安声音落下，队伍里没任何动静。
又过了几秒，队伍还是安静如鸡。
什么情况？
叶茗最终还是没逃过好奇心害死猫的定律，余光滴溜溜地左右扫了一圈。
视线刚挪到身旁的江筱身上，徐安又喊了一嗓子：“就是刚才揉眼的女生！你还在看谁！”
江筱噗嗤一声笑出声，队伍里发出一阵忍俊不禁的低笑。
靠，有没有这么背啊。
叶茗叹了口气，正准备出列，训练场外传来悠长的口哨声，紧接着是洪亮的一嗓子：“所有连队，下午训练结束，整队开饭！”
哇！这运气！命不该绝啊！
叶茗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结果刚一抬头，就看到徐安正黑着脸盯着她。
“别高兴太早。 ”徐安用食指点了点她，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晚上还有好戏。”
然后转过身，对着全连的女生吼了一嗓子：“整队带回！开饭！”
叶茗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什么好戏，我不看了还不成么。
————
匆匆吃过晚饭，大家三三两两回到训练场上休息，开始等待晚上的拉歌。
X市的气温是典型的两头凉快中间热，G大又傍山，太阳一落下去，整个学校凉飕飕的，在训练场上盘腿而坐，一天的暴晒和疲惫都能统统吹散。
这十天下来，叶茗觉得自己除了皮肤黑了点，已经完全超过了小龙女——
因为她现在在哪儿都能睡得着。
偷得浮生半日闲，不用训练简直太爽了，晚上拉歌就拉歌，别让她唱歌就行。
叶茗靠到铁栅栏上小憩，正要进入梦乡，江筱一巴掌拍了过来。
叶茗浑身一个哆嗦，看清那张笑脸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筱筱同学，你不能这样。”
“小茗茗同学，你也不能这样。”江筱一脸正经地坐到叶茗身边。
“我哪样？”
“心大！”江筱感叹了一声，两只手夸张地向外比划，“你的心有这么这么老大！”
“哪有！”叶茗反驳，一脸羞赧地抱着胸向后缩，“人家只有B罩杯好不好。”
“……论女神经，我就服你。”江筱一脸无奈地用帽子扇凉。
“请自觉去掉最后那个字。”叶茗笑了笑，“论女神，就服我。”
江筱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说小茗同学，你就一点不怕连长整你啊？”
“呀！”叶茗一脸惊慌地坐直了身子，然后说，“不怕。”
“……”
“有什么好怕？”叶茗扬了扬眉，“他顶多罚我体能，没关系，只要天上没太阳，匍匐前进堵枪口我都不怕。”
“那罚你唱歌呢？”江筱扭头看她，一脸玩味，“怕不怕？”
空气突然静默。
叶茗五音不全是宿舍公开的秘密，自从军训前一晚大家去唱了一次K，江筱她们就定下舍规，以后谁再带叶茗去唱歌就罚扫宿舍三天。
叶茗性格好，平时没心没肺的脑子像是养了鱼，大家没事就喜欢拿唱歌这茬跟她开两句玩笑。
“突然有点怕。”叶茗坐直了身子，颤抖着咬住下唇，“不，灰常害怕。”
“咳，别怕别怕哈。”江筱本想笑，看到叶茗一副面如死灰的表情后赶忙憋住，“你……应该没那么背的。”
然而，几分钟后，连长徐安就用残酷的事实告诉她：今天的叶茗——一个大写的背！
晚训练开始，徐安通知在拉歌开始前，女生十五连需要和男生十二连联络一下感情。
也就是说，十五连需要出女生去十二连表演节目，然后十二连再派男生过来表演节目。
连队里热闹了起来，女生们开始交头接耳。
正在叶茗祈祷谁喊她谁是狗的时候，徐安幽森森地开口：“那个，今天揉眼的女生。”
“……”
一瞬间，天昏地暗。
小叶茗在心里仰天长啸，啊今天真是背到家了啊啊啊啊！
大叶茗只能洪亮地答声“到”，然后乖乖地站起来。
“你叫什么名儿？”徐安问她。
“叶……叶茗。”一想到要被发配边疆表演节目，叶茗心就抖得厉害。
讲笑话她在行，万一让她去唱歌，她岂不是要在开学前夕就人设崩塌？
还是天崩地裂五雷轰顶那种！
“叶叶茗？”徐安皱起眉头，“有叶叶这个复姓？”
“……”叶茗听到她的革命战友们又无情地笑出了声。
“你今天挺出风头的。”徐安冲叶茗挑了挑眉，“咱连就派你出征外交，怎么样？”
“啊？我……我不行的。”今天的叶茗，不仅是一个大写的背，因为事关唱歌，还是一个大写的怂。
“你你不行，你总可以。”徐安笑着说，“走小茗同学，我带你过去。”
“……”
————
G大是全国著名的工科院校，传说男女比例七比一，江湖人戏称——一对情侣三对基。
新生军训全校二十四个连，女生连只占了三个，而南训练场上就她们十五连一个女生连。
平时的训练十分严格，十天以来，这还是叶茗第一次踏入男生连的领地。
“教官，我们为什么去十二连啊？”叶茗所在的计算机学院是标准男女七比一的比例，全院二百多个汉子，三十多个女生，其中女生只占了十五连的一个排。
叶茗记得她们院的汉子们在后面几个连。
“动要打报告。”徐安冷脸回她。
“报告！”
“这有什么为什么。”徐安语气随意，“因为我和十二连连长关系好。”
“……哦。”
两人很快到了目的地，徐安一改往日的黑脸，笑颜盈盈地前去和他的好基友交涉。
啧，基友一生一起走，谁先脱单谁是狗。
原本安静的十二连因为叶茗的到来瞬间热闹了起来，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和起哄声落下，剃了寸头晒成黑炭的汉子们纷纷交头接耳。
虽然叶茗一向自恋，但置身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打量中，她还是打了个哆嗦。
工科院校，狼多肉少。
她不该拥有仙女的美貌的，真是罪过啊罪过。
徐安和他的好基友很快交涉完毕。
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十二连长看上去容光焕发，扬手吆喝大伙安静，喊道：“今天十五连来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大家说姑娘美不美！”
“美！美！美！”
“……”叶茗的右眼跳了一下，这阵势着实有点唬啊。
“姑娘不光人来了，还要给咱唱首歌，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好！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十二连的汉子们扯着嗓子喊，笑声夹杂着欢呼，声音震天，仿佛要穿透整个训练场。
我！靠！
真！要！唱！歌！
原本安慰自己淡定的叶茗慌了神。
徐安很快走回她身边，见她满脸通红，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听说你唱歌不错，好好表现，别给咱连丢人。”
“教官。”叶茗看向徐安，生无可恋地开口。
“嗯？”
“昨晚做梦，我是不是挖了你家祖坟？”
“……”
耳边的欢呼声和起哄声越来越大，其他连队的汉子们也纷纷扬着脖子往这边看。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搏斗，叶茗想通一个道理——她五音不全，该哭的不该是她自己，而是在座的那帮大老爷们。
如是想着，她视死如归地朝周围扫视了一圈。
算了，丢脸就丢。
反正这不是她们院的男生连，军训结束后大不了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老死不相往来。
对！老死不相往来！
“你准备唱首什么歌啊？”十二连连长走近，满脸期待地问叶茗。
“孙燕姿的《遇见》。”叶茗弯了弯嘴角。
既然一曲成名，就满载荣耀而归。
“好啊！”十二连长满脸兴奋，“这首歌我也爱听！”
叶茗皮笑肉不笑，继续说：“教官，唱之前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嗯？什么请求，你说。”
“待会儿我唱的时候，谁笑谁就得去女生连表演节目，每个人还不能重样，您看行么？”
“行啊！这有什么不行！”十二连长乐了，心想这姑娘不但长得漂亮，人还幽默。
定下契约，十二连长激动地朝汉子们扬了扬手：“姑娘说她唱歌谁笑谁就去女生连演节目，大家怕不怕啊？”
“不怕！不怕！不怕！”又是机械的三遍回答，声音直冲云霄。
“好！不愧是我的兵！”十二连长喜笑颜开地喊，“那大家掌声欢迎！”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连队里口哨声此起彼伏。
叶茗咳了一声，淡定地走到队伍正中间。
“大家好，我是来自十五连的叶茗，叶子的叶，茗茶的茗。”
“今天我给大家唱首孙燕姿的《遇见》，五音不全，还请各路英雄多多海涵。”
话音落下，队伍里发出几声低笑。
叶茗舒了一口气，闭上眼。
豁出去了。
“听见 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 醒过来”
歌声混合着朦胧夜色荡进大家的耳朵里，然后很快传给了大脑中枢。
晃眼的白灯下，整个十二连安静得出奇，包括十二连长和十五连长在内，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灯下正低吟浅唱的少女。
忽然知道了叶茗提要求的真正原因，却没人真得敢笑了。
“我想 我等——”
叶茗正准备接着唱，角落里突然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像是铃铛撞破长夜，满是少年的狂放和不羁。
“我——靠。”喉咙紧急刹车，叶茗猛地睁眼。
还真有人笑？
这一声突兀的笑将众人拉回了现实，大家顺声齐刷刷回头，就听到十二连长一声暴呵：“周腾！”
刚看完曾睿手机上笑话的周腾一脸懵逼，气氛格外严肃，他慌忙把手机扔回曾睿手里，规规矩矩从地上站了起来，吐了句：“到。”
声线低沉，却带着几分肆意。
头上的白炽灯因为男生的站起有一瞬的昏暗，叶茗眯了眯眼，仰头。
角落的人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微蹙的剑眉下是一双深黑的双瞳，此刻正笔直地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她看清他高挺的鼻梁上贴着白色胶布，脸上还有几处擦伤的痕迹，粉色的薄唇微张着，勾出脸颊的一点梨涡，迷彩服被他穿得一身痞气，看起来又是那么合身笔挺。
和叶茗对视了几秒，男生蹙了蹙眉，将视线移到十二连长的身上。
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空气，叶茗艰难地呼了口气，只听到自己胸膛如擂鼓般的跳跃。
整个大脑一片混沌，所有清醒的意识都化为了一个本能的反应——
能把板寸驾驭成这样！我靠！大大大帅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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