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良均嘴唇紧抿。
官员逼近一步,紧追喝道:“单良均,何故不应!”
这哪里像是求人办事的态度,若是拿他们西南守备军当?国贼,不妨直说!
单良均还未表态,苏和已然动怒。
只见他猛地拔刀怒喝:“你是什么东西?!岂敢直呼我军帅名!”
却被单良均抬臂后?拱,用后?肘将刀身压了?回去。
苏和气急道:“大帅——”
单良均面色如?常,说:“不得无礼。苏和,还不向监军请罪。”
这声叱责的不轻不重不仅仅体现在音量上,还体现在单良均轻描淡写,就?将苏和武挟监军的罪责一笔带过。
然而气氛剑拔弩张,苏和气极到俨然已是不服管的地步。
官员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迫近两步上前,直抵单良均面前,冷冷地说:“倒不必请罪,我本不是什么叫得出名的东西,不比宁王忠勇盖世,举世无双。左右西南守备军不动,大雍便再不复存,到时江山易主,社稷危亡,大伙都是亡国奴,请什么罪?向谁请罪?小儿垂涎作态罢了?!”
江山危亡系于一旦,岂可任凭儿戏!
“你且回吧……把太监带上。”单良均到现在还没习惯自称“本王”,他见丝雨连绵,犹如?天?降软箭,不断滴落到昂然守节的官员肩上蓑衣。
单良均静了?少?顷,沉声道:“劳烦大人代?我向圣人转递一句话,朝中有内贼,宦官不可信,请他虽居庙堂远尘世,更要多自加珍重。”
官员似有意外地看他一眼,但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他躬身行?礼,再度开口:“还望宁王不负所托,北上大捷。”
说罢官员不再久留,从守备军里接出面有不忿之色的监军,便策马扬鞭,立即回程。
“这什么人呐!大帅,这他娘的什么人啊!”苏和气得倒吸一口气,对?马蹄踏起的烟尘怒目而视,呛了?满口。
单良均沉默地听?苏和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终于叹了?口气,说:“临危不惧,处变不惊,你没事儿也?跟人学学好的,别成?日?只知闹这种口头意气,没用——”
哪有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苏和不可置信。
“什么叫没用!啊?!”他猛地扭头,转而怒瞪单良均,“他柿子挑软的捏就?叫有用了??哦,就?我们西南守备军命贱,几十年了?屁事没干就?守着这块破地了?,花僚盛行?的时候,为了?抓花蟹壳,为了?赶南蛮回老家,死?了?多少?兄弟?他娘的封世常死?的那年,咱们没少?挨骂,我告诉你我可还记得清楚,咱们营里死?了?多少?人了?还有那屁事不干写文章的来骂娘呢!说花僚久盛不衰,指不定是咱们跟他们蛇鼠一窝,死?了?人当?做戏呢!卫冶没来之前,谁替咱们叫冤?”
单良均:“我是说……”
“哦,现在卫冶反了?,要打西洋了?,他们坐不住了?,怎么这时候不说自己通贼啦?”苏和接着骂,“要我说打烂西洋打到北都才好呢,火不烧着自己屁股,说话都能跟放屁一样?!就?该让他们晓得着急!”
单良均顺着他的话头,已经能想到监军大监的屁股上着火的模样?了?。
单良均明知不该,仍忍不住抿唇一笑:“可不是急了么?”
苏和让他一打岔,差点忘了?自己还想骂什么,转头从最开始的骂头捋了半天?,才捋顺了?,愤怒道:“再说了?,我们一动,南蛮子指不定琢磨怎么趁虚而入呢,他们就?是见不惯我们西南百姓过两天?安生日?子!打个河州,五万人还不够?除了?我们,就?没人吗?地雁军是死的不成——”
“还真就?是死?的,”单良均转身回到帐里,“卫冶如?今缺将,难道朝廷不缺吗?为什么迟迟不派遣江振宁增援?就?是因为那些‘雁’晃晃悠悠到今天?,天?鼓阁的冶金师还是没能让他们除了?凌空占只眼,往下丢个铃哨——除了?这两样?事外,还能有更大的突破,发挥更大的作用。真正打起仗来,靠的还是底下在跑的人,燃金器就?那么多,眼下都拿来铸造燃铳和铺路了?,还能剩下多少?给地雁军?”
苏和怔住了?。
“还有蝎子,许川说了?,还有一部分经由蝎子转手,拿去给了西洋人。”单良均说,“所以你没说错。地雁军已经死?了?,雁都飞不起来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往明面上说。”
苏和哑然半晌。
单良均侧首看他,平淡道:“那就?我来说。”
苏和被他这么一通吓,怒气已经歇了?,早陷入六神无主的茫然。他问:“可是大帅,咱真打吗?粮不够吃,军饷不够发,难得今年秋收,各地收成?都好,西洋也?已经和北都在谈议和,无论江南北都怎么闹,都影响不到咱们这儿,百姓眼见着都能过个好年,就?非要毁了?这一切吗?况且许川之前不还说了?,北都不动,他们不动,眼前打退西洋军才是要紧,这会儿北上不就?是趁虚而入么?刀口光对?准自己人……小人行?径。”
单良均没管他孩子气的嘟囔。
“战场上不讲究这个,倒是你,真想当?君子,就?早点做打算。”单良均说着,铺开地图。
苏和:“……什么打算?”
“想想北都溃败,天?下更迭,卫冶还是封长恭,总共两个姓,你想跪哪个?”单良均面色不变,“最怕卫冶那身子,他又没有个儿子,回头他先?当?了?皇帝,再传位给封长恭,你我算什么?三姓家奴就?光荣了??”
苏和见他面目淡然,却也?知他心绪定然不平,不禁唤道:“大帅……”
单良均在他的这声唤里,蓦地想起昨夜里与段琼月的那段对?谈。
段琼月素面白?净,未施粉黛,她在军营里行?走自如?,与哪个士兵、又或伙头马夫都能交谈几句,且都有话能谈。这背后?足见卫冶对?她不曾怠慢,将她教养得很好,但在单良均来看,她还是更像她爹,她的亲爹。
段琼月微微躬身,入帐行?礼,说:“大帅看我,像在看故人。”
“故人已去,”单良均看她不请自来,却奇异地,心中竟没有任何怒气,他只道,“你是女?子,又是未出阁的姑娘,累日?近月待在军营,已经很不合适。何况深夜来此,于礼不合,于段姑娘的声誉也?无利。”
“声誉只在人心,”段琼月缓缓放下身后?酒盏,说,“我观守备军整装待发,旨在山河,这才是真正要紧的利。”
单良均听?罢,倒不意外。
卫冶不至于送个没头没脑无所求的女?人来这里。他起身,正要送人。
“沽州集军,是为东进,西洋贪婪非一日?所成?,如?不紧追其后?,趁其松懈,伤其元气,叫胆敢来犯者也?尝尝痛心的滋味!我中原大地,岂非永远都是它们内里疲乏时首选的狼吞地?”段琼月端坐下来,“朝廷催促大帅出兵,无非是想阻止衢州北上,巩固萧氏河山。可若江山尽在人手,财权越是集中,不过越发引得蛮夷眼馋,于百姓却无益。难道这就?是大帅所秉持的忠心?”
单良均说:“你不懂。”
“大帅错了?,我懂。”段琼月说,“北都钱粮拮据,听?说为凑齐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军饷,连下个月的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了?。国库虚软,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北疆百姓手里拿来。大帅如?若决意行?军,这个冬天?饿死?的就?是遭受勤王之苦的百姓,纵使如?此,回程的军饷保不齐还要大帅自筹。事已至此,这仗非打不可的理由在哪儿?只因为北都的官员坐不住了?吗?”
“奉元年初,圣人励精图治,兴设基建,朝政库粮均有兴盛之势。若非多国来犯,气势汹汹,我相信奉元帝定能为天?下百姓谋得福祉,他差的只是时间,还有机会。”
段琼月:“机会人人都在求,可是峰回路转无可能。大帅难道还没明白?吗?”
她素手斟酒,细流袅袅落入盏中。
段琼月便在沽夜的酒香中露出锋芒,她眸微垂,轻声道:“新帝登基,兴业建道是不假,可世家与寒门之争也?已拖累朝政进程。朝臣各有私心,秉持立场相<a href=Tags_Nan/HuGoml target=_blank >互攻</a>歼,圣人力在权衡,为此付出了?多少?卿卿性命,耽误了?多少?待办正事,只是为了?维持住萧氏百年摇摇欲坠的基业?”
“只说我父亲——我的生父,他学武功高,不慕荣利,既无贪渎之责,也?无结党营私之举。无非是不善与人经营,性格耿直,便被再三降职,沦为边缘人物?,多年郁郁不得志。而后?他退居赋闲,不过是无偿多收了?几位有志之士,传授他们身家功夫,无非是应下老长宁侯邀约,为独子教习授武,可偏偏就?是这样?,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段琼月字字铿锵,酒流入注,“沈氏获罪,连坐五服,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地来杀他——可我张家不是没有人!这些往事我看在眼里,我也?记在心上。北都门第高铸,党派倾轧,非我己派皆有异心,半点不容贤德之才!迫于局势,他们没什么人不能杀,没什么人不肯杀,功绩彪炳算个什么,人心道义又算什么?今日?奉元帝肯为除卫氏,封你为宁王,明日?就?会细扒前尘,找你的错处除去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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