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眼前局势,北都绝不能放任衢州势力越来越大,所以奉元帝默认了薛有今可以拿卫子沅开刀——


    结果在此时?此刻,这恰好成了他“血脉不纯,意在逼反良将”的证据!


    这时?又有官员出列,同样是?江左门生,跪地直言:“民间还有传言,辽州太明?近日常有奸人夜袭,微臣斗胆猜测,是?有人沿途在找先太子萧承玉的踪迹。恐怕此人图谋甚广,有另扶他主之意啊!”


    接连不断的几句弹劾后,崔行周心乱如麻,已然想起两人出身。


    ……这是?构陷。


    无论是?对崔氏,还是?对薛有今。


    可崔行周的心声无人问津,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逐步生出无能为力之心。


    ——这是?全?都进了套了!


    宋汝义?心下渐沉,他跪在百官前列,用余光与花连翘交换了意见。


    却见花连翘也露出异色。


    后面那句可不是?他说要做的……那么还会有谁?


    就在这个时?候,花连翘陡然从费良带来的告诫中联想到了。


    蝎子!


    “此事待查,不必再提,也无需再提!薛公忠心,朕看在眼底,不似尔等目盲耳聋之流!”萧随泽挥袖退朝,似是?恼怒不止,“孰是?孰非,孰轻孰重,诸位心头且掂量着吧!”


    薛有今伏身在地,良久,才缓缓挺直了背,侧首看向了东升的朝霞。


    **


    奉元帝当庭驳斥言官,有违太|祖祖训,如今更?是?只为护得薛有今周全?,竟要严下禁令,不准再行议论此事。


    凡有违者,即刻下狱。


    此行一出,大雍百姓头回见识了“因言获罪”的滋味,在连续被?抓了七位太学学生以儆效尤后,反而反骨渐起,流言愈传愈广,纷纷都说,这是?眼见要再养出一个卫拣奴!


    足见此等偏爱,不似宠,更?肖捧。


    捧得高了,便要摔得狠,古往今来,无怪乎此。


    偏偏如今,薛有今压根不出面辩解,薛氏一族也尽数闭门不见客……这就像是?一种默认。


    没人在乎这等久年流言很?难被?自证,许多人只知薛有今功绩彪炳,文才出众,在奉元年间被?吹捧得像个全?无私欲的圣贤,有的是?人想要踩他一脚,哪怕没有嫉妒和恨,更?谈不上私怨——无非是?想借机拽下一人跌落月,好叫贤人一并尝尝这地上泥水混不混!


    距离流言风靡,已有五日过去。


    “这次流言起得蹊跷,几日过去,还没头绪吗?”明?治殿内,萧随泽几日没得好眠,此刻枕着昏光,浅尝醇茶提神,“学生也是?,关几日压压火气就罢了,轻重也该有个度,再闹下去不像回事,尽早把人放了,别尽做些火上浇油的蠢事。”


    前一句问题,连不周厂带北覃卫,再加上个刑部,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微臣无能,”最后还是?刑部尚书出了头,??认罪道?,“实?在是?流传甚广,无处查源。”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对方费尽心思策划了这一手,哪里会在这里留下疏漏?萧随泽点点头,没有发?作?。


    周署贤端来新茶伺候,恰好宋汝义?也进了明?治殿进谏。


    老而弥坚的宋阁老在痛失爱女后,陡然疲老许多,朝中诸事隐有撒手不管的意思。


    这还是?隔了有一阵子,才见他主动请谏:“薛公忠义?,我等都看在眼里,可身世一案虽为谣言,却也牵涉良多,巡抚司督察有所异议实?属常事。言官进谏,不得发?罪,这是?先祖圣训,正?是?怕圣人偏袒朝臣,惹得个别轻狂角色忘乎所以,乱了君臣尊卑。所谓‘木秀于?林’,圣人若真为薛尚书抱不平,才更?因秉公处理,公事公办,更?不能当朝训斥督察,引得群臣不满、人心激……”


    “阁老是?明?白人,”萧随泽说,“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西斜的晚霞铺天盖地,将明?治殿分?割成线块分?明?的光影。宋汝义?走出明?治殿外,就一直沉默不语,他的胸膛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却连一声叹都发?不出。


    周署贤没有远送,一来是?他无意于?讨好朝臣,在朝中立名太深的下场就是?眼下的薛有今。周署贤明?白身处这个位置的人该做什么,那就是?把自己藏起来,做一个给人方便、却又好似谁都能替代的物品。


    至于?二来么……则是?他看到了自己等了许久的人。


    远在外宅的张珍听了信儿,见来报的番子满脸喜色,连声道?贺,心里头倏地一松,当即推开新宠的青衣,匆匆沐浴更?衣,快步赶到明?治殿。


    他三两步进门,心里想着封赏,连跪下的动作?都透露着欣喜。


    然而张珍刚叩下首,嘴还没张开,就感到耳畔一道?疾风卷过,茶盏猛地砸向额角,沁冷了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摔了满面。


    张珍愕然须臾,心狠狠一沉,暗道?不好。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仓皇磕头,充愣道?:“圣上!奴婢愚昧,不知哪里的差事办得不算妥当?竟劳得圣人动怒,实?在罪大恶极——”


    “你是?罪大恶极!”萧随泽的脸色愈发?阴郁,寒声道?,“国库空虚,朝野行俭,薛尚书才秉圣意,发?落了一窝又一窝的贪官污吏。你倒好——你是?谁的儿子,谁的祖宗!现在竟还轮到你个阉贼中饱私囊,硕鼠横行!”


    “奴婢冤枉!”张珍“砰砰”磕头,力气半点没含糊,额头很?快磕破了皮,瘀青渗着血,“奴婢一条贱命,谈何硕鼠横行?奴婢实?在不知圣上所言是?谁人糟践,可奴婢素来是?……”


    “圣上恕奴婢斗胆,”周署贤假模假样地掀袍一跪,求情道?,“说到底,这事儿来得突然,不过是?那番子一人之言,许是?诬陷也说不定?。张公公眼下就在这儿了,不若将那人一道?召来,当面对质,一探究竟——也省得有人自觉冤枉,不肯认?”


    周署贤说着,就看向张珍,那副道?貌岸然的虚伪样能把他活活看吐了。


    张珍从他似有讥讽的面上看出了某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多年针锋相对,他一下就明?白了背后是?何人作?怪!可还不等张珍开口?,那番子就让小太监领了上来。


    番子一下子跪趴在地,埋首磕头,张珍愣是?没看清他的模样。


    开始认脸了啊。


    萧随泽声音越发?沉郁:“把脸抬起来,让祖宗仔细瞧瞧。”


    番子——准确来说,番子打扮的人被?小太监压着提起脑袋。


    张珍一看,却不是?当日来求他的那人,也不是?他亲眼看着进宫的那个远亲。这人他压根就不认得!见都没见过。


    张珍慌乱中就要辩解,跪押的番子却已瘫声喊道?:“张公公救我!是?公公亲自派人所言,说圣人暗指,私库空虚,要我们在卡关收税的时?候多加填补!我本来不愿,我不敢,我在不周厂本本分?分?了几十年,是?公公百般强迫,这才丢下一家老小的顾虑,去做这生儿子也没根的腌臜差事!多亏我还留了个心眼,想着法子与同僚换班,混进内禁,想要同圣人求个究竟。圣上!圣上明?鉴!”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小太监的束缚,连滚带爬,不断磕头,在碎瓷片上把脑袋磕得一片血红。


    “小的绝无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心啊圣上!卡税所得的所有都在这里了,圣上,”他叩首落地,复又叩,哭声渐大,“我家中老母重病在床,幼女天生不足,眼见就要活不成了,可我虽然无用,却也懂得是?非,哪怕我请不起郎中,穷得家徒四壁,我也绝无半点吞私之意啊圣上!”


    张珍瞳孔剧震,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早落了套!


    可他却不知道?,早在庞定?汉脑袋落地的那日,薛有今便抄走了口?供,连底稿也不留一张,连夜送到了明?治殿案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萧随泽并不起疑薛有今会不会捏造口?供糊弄他。


    实?际上,从看到庞定?汉口?述详情的那一刻起,萧随泽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感觉,清晰的脉络变得模糊,半信半疑的模糊却又变得清晰。


    萧随泽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看似与之无关紧要的问题——


    漠北是?如何知晓景和行苑里藏有的帛金?


    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连萧随泽都不知道?那里还藏有启平帝多年积蓄的红帛金。


    而启平皇帝不惜奢靡,登基将近四十载,没见他去过两次行宫别院,那么哪个心系天下的细作?,会费尽心思地去收买几个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帝王面的宫婢?


    赌徒富贵险中求,枭雄不做无用功。


    萧随泽相信巧合,但不相信肩担重担的人会有那份闲心,去寄希望于?巧合的发?生。


    而在机缘巧合之下,仿佛福至心灵般,那夜萧随泽的脑海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在同一时?刻,竟然与远在衢州粮库遗灰前沉思的卫冶几乎全?然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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