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怎么说, 这暂且压下的北覃清底案,都是毫不犹豫,将矛头直指向北覃家眷, 俨然是要拖他们一并下水!


    裴安听闻此事,大呼冤枉:“德亲王, 你是知道我的呀!我只晓得谁家青衣身?段好,哪个园里的花旦俏, 哪有?那个功夫去寻粮给百姓吃啊!”


    这话倒是不假。


    里屋的爷们要谈事, 檐下的婢女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当即摆了摆手,叫一众人下去。


    满朝风雨欲来,进退皆是两难,西洋使臣还耀武扬威地将屁股坐得稳当,赖在?北都骗吃骗喝,谈到现在?, 一纸和谈文书也还没谈拢。


    萧平泰的脸色同样不好,他擦试了下额间汗, 用筷子胡乱拨弄了下饭菜。


    随即又像这卤肉惹了他,萧平泰扔了筷子,烦闷道:“油死了, 大热天的谁吃得下?”


    猪油莫若心烦,都能将理智糊上一脸。


    裴安久陪在?他身?边,哪里不懂?这是亲王殿下表明了态度,他的态度就是丽太妃和崔氏的态度,这事儿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


    裴安于是便见好就收,把盘子往身?后一藏,缓和着气氛,说:“嫌油腻,那咱们就不吃……诺,厨子翻出来的老花样,来碗冰酥酪,消消火。”


    萧平泰随后又不情?不愿地嚷嚷句什?么,却?被帘子挡住了话。


    檐下的婢女是丽太妃派给萧平泰的贴身?丫鬟,许多年了,用得一向顺心。


    她看一眼屋内人照在?窗纸上的投影,心知萧平泰这是天生?愚钝里不乏敏感,直觉风雨如?晦,他的闲王日子再不长?远。


    又看一眼与他对坐的裴安,难免心里感慨,到底是北都的世家子弟,聪明也通透,讲三分话,就能明白七分事。


    眼下萧平泰摆出这副态度,裴安就差不多明白了内禁与内阁此刻对他们这帮人是个什?么态度,回去了自然要和家人同僚们提点一二?,叫他们夹紧尾巴,小心做人,能跟紧挨着圣人、因而最能谏言的不周厂大监多亲近,就多孝敬,多给些体面总不会错。


    屋里很快就叫了冰湃的水果,婢女便诺诺应下,派人去取了。


    **


    八月秋收,九月入库,重阳一过,就要将筹算成册的储备粮分发下境——尤其是素来地贫粮疾的辽州,又或者因逢海乱,失去海货贸易的沽州,这两地的百姓都要吃饭,得尽早为过冬做打算。


    五州粮库供应不是件轻松的事,哪怕中间有?陈子列和手下商户做回转。


    幸而蒋筠对此早有?准备,在?封长?恭南下衢州的时候,就开始请军下田帮助农忙,既稳定了初得新主的河州民心。


    又给九月的拨粮下放匀出足够的时间,可谓是大功一件。


    他当年还在?尹三,骆老九和辛猛几?个匪首底下同人打交道的时候,磨炼出了性子,此刻马车碾碎石子儿,拐进了衢州州府前的官道,蒋筠暗自缓了几?口气,不骄不躁,在?众多似有?若无的注视下,与引路的北覃相继下了马车。


    “车马劳顿,一路颠簸,辛苦了。”封长?恭给足了蒋筠面子,派了北覃卫沿路相随还不算,他自己就站在?府门口等,见着蒋筠,便在?众人跟前特地迎上寒暄片刻,方才将人引进去。


    这是在?给蒋筠日后立足衢州,配合陈子列安排粮运做基底。


    有?了今日封长?恭的重视,往后整个衢州打眼望,还有?谁敢给他不痛快?只敬三分都是硬骨头了!


    蒋筠心下感怀,更是暗自发誓,要将领到的差事办得更好、更妥帖些,才不负此等礼遇。


    蒋筠感慨道:“说劳顿,其实?不过都是些分内之?事。如?今得君重用,哪里敢谈‘辛苦’?封帅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已是感激涕零,只怕自己笨嘴拙舌,眼盲心辞,又惹了侯爷不痛快。”


    但凡不涉及到卫冶,封长?恭就是再体贴也没有?了。


    他一下就听出蒋筠的顾虑——当初愣头青似的直怼到卫冶跟前,还是当着任不断的面,后又搬出李岱朗的名头,哪怕卫冶面上不显,嘴上不提,蒋筠都觉得自己那会儿实?在?是沉不下心,在?卫冶面前表现得很不像话。


    饶是蒋筠此时守粮有?功,却?也不知该以何态度在堂上回话,生?怕再给卫冶留一个“居功自傲”的印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封长?恭宽慰一笑,温和道:“其实大伙同在五州,为民搏利,哪里会有?不痛快呢?蒋兄不知,侯爷这回请得你来,早早就设下宴席单子,想着为你接风洗尘的时候,不至于准备不足,太仓促。”


    蒋筠心中吃惊,有?点得意,但更多的还是生?怕过犹不及的惶恐。


    他“哎呀呀”一句,赶忙劝阻:“何至于此……”


    “不过是些寻常菜式,应该的。”封长恭说着看他一眼,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再劝,“你此番决策做得及时,将我等未能顾全的忧患提前防备住,挽救了不知多少的黎民军户,其实?按功论绩,便是山珍海味也饮得。只是粮仓紧缺,收成再好,田也就那么点,侯爷素日吃的也不过是些家常菜,倒是时鲜果子有?,还不少,委屈蒋簿同我们一道靠山吃山了。”


    蒋筠看他态度坚决,便只笑,住了口。


    **


    晚上宴饮后,卫冶没有?酌饮,倒是吃了不少茶。


    他在?院庭召集北覃卫的时候,眉眼间神色流转,瞧着样子,还很清醒。


    蒋筠本来酒量不好,高兴之?下,一通牛饮,这会儿正晃晃悠悠地被人架在?一处,同卫冶并肩站着。


    卫冶指着领头的两个北覃问他:“我要挑一个,选去做西南守备军的接应。单良均是典型的武人脾性,文人秉性,一根筋的牛脾气。要跟他打交道,落在?眼睛里头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正好你初来乍到,谁也不认得,他们两个,其余的能耐不相上下,就看模样,你——”


    卫冶说着,抬手扳正了蒋筠的下巴,逼他瞪大眼睛瞧着两个北覃。


    卫冶:“你来选。”


    院亭里坐着的段琼月见状偷笑,偏头对陈子列说:“这不是让他得罪人么。”


    选中了哪个,剩下的那个都不服气。本来嘛,看本事的差事,看面相算什?么?何况还是他蒋筠一个人的喜好。


    陈子列以己度人,斟酌片刻,很是了然地笃定道:“奴爷嘛,嘴上不说,心里记仇得很……”


    然而话未说完,亭内两人的后脑勺就被果真?很是小心眼的封长?恭一人来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封长?恭面不改色:“不懂就少说话,否则成日天爷地公,瞎叫一通,也洗不脱你造的孽。”


    陈子列:“……”


    段琼月畏于强权,欲言又止,可见情?人眼里出西施,究竟是谁在?造孽!


    庭院里被点出来的两个北覃都默不作?声,挺直了背。


    其中一人,封长?恭和段琼月都熟,正是没少给他俩当老妈子的费良。


    另一个相较年轻些、又格外俊朗些的,则是重阳前还被封长?恭暗自惦记着比较铳准的北覃新秀,名唤许川。


    论能耐两人相差无几?,都是能在?八千个北覃卫里出头的好男儿。


    但相较之?下,许川模样好,在?这种看脸的时候就很吃香。


    都说心中清正之?人方能眼观清明,身?处清净。


    可蒋筠吃多了酒,脱去理智权衡的束缚,露出些真?我本色,难免做不到所谓的“无为清静”,会被浅薄皮囊所蛊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无需太过苛责。


    他醉迷了眼,抬手一指,点着许川羞涩一笑,冲卫冶道:“他……他不错,我瞧、瞧着他……很好!”


    卫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胡乱点了点头,应着醉鬼的诨话,抬手让北覃卫都散了。


    他示了意,一帮憋着笑的男人才轰然笑开,转头跑了,也顾不上去想这种安排公不公平,光惦记着回去编派段子,好调戏就要远赴西南的许川小美人。


    费良还静立原地,头微垂,没有?吭声。


    许川略有?犹豫,偏头看了眼费良,眼中担忧:“要么我留下,跟侯爷说一说……”


    品行不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是单良均那看不惯卫冶臭德行的老顽固,会喜欢的年轻孩子。


    卫冶这般想着,目光却?越过了长?得其实?很符合他心意的许川,半点没想着多看两眼,反而直勾勾地落到了面沉如?水的费良身?上,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招他过来,又催许川赶紧下去收拾行囊。


    费良站到了卫冶跟前,不服气,此刻跪在?那里,也透露着一股不愿低头的劲儿。


    他不明白为什?么去西南的不是自己?


    “我留着你有?大用。”卫冶说,“单良均看着古板,却?是个好人,只要是个心眼实?的乖孩子,他都愿意高看两分,是许川还是谁,都能跟他说上话,这就能把我要交代的差事办了。但我要把费良派去北都,是因为他比较熟悉那里,而且有?些事情?,只有?费良能办,别人不行,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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