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不断一马当先?,整个人?凌空一跃,撑着?墙沿落离北斋寺。


    雁翎刀出鞘,在时隔多年以后?,帛金引燃的刀光又一次扫开抚州的雨夜。


    这一次刀光横扫,任不断的速度太快了,他像是悬崖峭壁上最矫健的雪豹,那隐藏在暗处标瞄的燃铳根本?对不准他,只?能追随着?他的脚步,爆炸声不断响在坠于刀下?的蝎子尸首。


    任不断没有停下?。


    雨水噼啪地愈下?愈大,他的面庞被滚血溅涌,根本?分不清哪只?是伤了童无的蝎子——但这没关系。


    他刀芒未停,手起刀落满是血溅,任不断的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致,好像永远不会感到疲倦。


    他杀一个,再杀一个。


    在这犹如修罗场的佛寺前,他百无禁忌,在杀夜里露出了落拓不羁的刀锋。方才紧追不舍的燃铳炮响,无论?哪一记落到了身?上,都是致命伤,然而任不断仿佛意识不到这点,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乎,童无的生死攸关是压在他心头的刺,动之即伤。


    在这种生死不惧的时刻,他本?人?,就是一面坚不可摧的墙。


    而卫冶还没有露面。


    北斋寺前的窄道太狭了,逼仄的场地让这里很快就堆满了尸体,不断有倒下?的蝎子或北覃被一脚踢中后?滚下?山去。沃克终于面露急切,他居高临下?,不断梭巡着?战场,想?要从中找出最关键的一环。


    可卫冶依旧沉默地等待着?,藏匿于阴林间的沃克由此终于意识到兀鹫的老?于世故。


    他太静了,以至于现在回?过头想?,他所有展现在面皮上的喜和怒,笑或骂,都是这样?的不急不躁——那种无法把控的冷静很难不让人?感到不快。


    沃克于是感受到焦躁。


    而这正好跌落进卫冶的圈套。他深信这份焦躁来源于人?最本?能的冲动,那是失控所带来的恐惧——一种很细微的、与生俱来,印刻在血脉里的恐惧。它与人?的本?性密不可分,哪怕很多人?会将其误以为不快。


    但正是这种连人?们最引以为傲的理智都无法解释的冲动,恰好印证了在本?能驱使下?,人?能为了消除恐惧做到什么地步。


    察觉它,窥视它,渴望颠覆它,为了消除它而接近它……


    随即主动迈入了无可回?转的深渊——然后?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下?,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雨下?大了。


    泥泞践踏的山径落下?暴雨,变得愈发湿滑。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沃克蓦地闭上眼,再睁眼时,便已在蝎子的喝阻声中拔刀而出。


    来了!


    卫冶浅色的眼眸一亮。


    他拔刀的同?时已经听清楚沃克的位置,卫冶脚步一凝,下?一刻,只?见他身?影一闪,整个人?便已落到了视角的盲区。


    沃克越众落地的一瞬间,便听身?后?忽有暴起之风。他反应极快,当即回?刀格挡,就听卫冶喝道一声:“漂亮!”


    这洋毛子果真不是念佛的和尚!


    可卫冶又哪里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君子呢?


    只?见他一击被挡,毫不气馁,随后?紧随而上,刀锋直劈向脸。


    沃克闪避得很快,但也因此落入见招拆招的下?风,错失的先?机让他的每一步动作都陷入被动,可卫冶的冷静与耐心却都不受影响——


    他和任不断不愧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张力士在倾囊相授他们拳脚功夫的同?时,也将自己沉稳而不失耳听八方的特?性耳濡目染,仿佛不论?何时,他们都不会感到疲惫。


    在这场恍若永无止境的大雨里,黑暗和雨声总会偷偷抹去一些细节。


    “咔嚓。”


    寺院空旷平坦,没有借力闪避的支点。


    幸而卫冶在时刻的警惕里敏锐捕捉到了这丝声响。


    与之照应的,还有并?未攀棍而上的沃克正悄无声息地撤离战局。他还来不及收起刀,便在原地全力起跳。


    电光石火间,燃铳的咆哮掩盖着?的短箭齐发,在几乎一息的时间内,齐刷刷地“啪啪”钉入卫冶方才所在的位置上。


    ——倘若卫冶方才没有猛然起跳,此刻他就已经被箭洞穿膝盖了!


    竟是没能活捉!


    沃克当即下?令:“突围!”


    不能再打了,在卫冶的设计下?,蝎子已经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优势,正面的窄狭陆战他们永远不会是习惯单打独斗的北覃对手。到这一步,杀死卫冶已是无望,蝎子必须及时止损,越过北斋寺的框限,在守备军上山之前从另一边的寺门离去。


    然而卫冶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卫冶落地的瞬间,便借着?重力抵住沃克用?力往前一压,将人?顶上墙沿,在两刀相抵的僵持时刻,用?力拽住沃克卷翘的黑发狠狠往突起的柱楞上一撞,丝毫不畏惧这样?的莽撞会暴露出他的弱点。


    这一下?太狠了。


    沃克眼冒金星,他的口鼻都是血,头脑甚至眩晕了不短的空白。卫冶亡命徒似的打法,就像他丝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布局一样?,总在密集的攻势里给了蝎子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沃克粗重地喘着?气,他双眼酸涩,手腕有点使不上力。


    但潜意识里,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扛住右臂的压力。


    卫冶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卫冶喉间溢出的喘息,能感受到腥气冷颤至发卷的刀刃,斜抵在自己的脖颈。


    在这样?的强攻下?,沃克稳不住身?形,他在侧避不及的时刻猛然翻倒在地。


    破开的佛寺木门做不了他的遮挡,身?后?佛堂里那一座座镀金坐卧的佛像给予不了他仁慈的宽宥,沃克在刀芒就要落下?的瞬间,抬起刀身?,再次格挡。这一回?他已经无法忽视手臂发麻所带来的震颤。


    他扛不了太久了。


    沃克抛弃了圣子的身?份,以蝎子为名,在中原大地上行走也已经太久了。


    行至今日,他为身?陷乱战之苦的西洋人?夺回?了数不清的粮食和帛金,沃克钟爱的姑娘至今还在教堂内为他祈祷,她才不管别人?会不会戏称她为“老?姑娘”。沃克在快要力竭的时候硬是咬住了后?齿,就这样?全力相拼,在吼间爆出青筋的瞬间,对生存的渴望已经到达顶峰!


    可寺内落下?的花已经被暴雨冲散,转眼就被两人?打斗时的脚步踩烂。


    ……终究是等不到了。


    沃克在眼前的一片模糊里,越过卫冶的肩膀,去看黑得几近无路可逃的天。


    他看不清朝思暮想?的脸庞,他年轻英俊的黑眸失了神,只?听颓然的声音在心中默念:“上帝保佑——”


    这雨太大了,因而不能持久。那刀身?的血长流而下?,随着?转小的雨势被一并?冲刷殆尽。


    雨水滚过指尖,卫冶不住地摩挲了一下?刀柄,像在对不舍的老?友道别。暴雨淋透了他,他周身?的生气都随药效的失散而逐渐褪去。然而卫冶苍白的面色却相当淡然,他甚至是漠然地,近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接受着?这一刻命运的到来。


    此时的密林草丛却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一道人?影,从里面缓缓走出。


    就在卫冶杀死“圣子”的那一刹那,教皇来了。


    第277章 将倾


    等?卫冶看清楚来人, 他?含情一般地扬起了上挑的眼尾,在雨中舔去了齿间的血,双目直盯着教皇, 犹如呼唤旧故:“许久未见啊……怎么,这把年纪了, 竟还没死吗?”


    两人对?视的瞬间, 雨雾把钉着断箭的树干泼浇得恍若横断一半。


    那?湿烂的叶窸窸窣窣地落下, 教皇举起右手?,附在胸口朝卫冶微微行礼,面上不见分毫怒意, 反倒格外有礼:“侯爷不也还活着么?”


    卫冶:“……”


    倘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面对?这样温和有节的挑衅,早已不是长宁侯的卫冶本该生出棋逢对?手?的喜悦。


    可此刻与他?对?峙的人到底是西?洋的教皇, 卫冶也自?认早已有了家室——他?早就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习惯了孑然一身的少?年, 虽然时常渴望需要、与被需要, 可一颗心却无拘无束,愤怒和不甘是常态,他?在反复的拉扯和质问里享受自?在逍遥,很少?感?到困惑。


    然而时过境迁。


    这世上莫名多出了一个?封长恭,叫卫冶感?到软弱,继而平白生出些不舍, 最?后在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踟躇不前里,终于?下定决心做一个?了断, 却还徒劳生出那?么些想不通,又割舍不下的妄念。


    ……可老天爷到底是不肯眷顾他?这条轻贱烂命。


    其实唐乐岁很早就与他?私下承认,自?己学艺不精, 治不好他?。


    当时卫冶无声地闭了闭眼,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如何悲伤。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拔高了心门的槛,他?只觉一颗悬挂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从此畏首畏尾的怯懦也好,退缩也罢,再也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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