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孔皓顿了一下,说能交,不过得回去理?理?,最早也得后日再说。


    话到这里,龙渡堂内骤然静了下来。


    手段落到了这般模样,两人心中复杂,都有点无话可说。


    “……其实?崔大人早间在朝,所言不虚。”薛有今顿了一下,说,“归根结底,宁王忠烈之心不当诋毁,是臣言语过激,失了体统。他之所以要收下卫党逆粮,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朝廷没?粮可派。依臣之见,官员俸禄应当酌情削减,尤其是在朝京官。圣人若有这个心意,臣今晚便回府拟奏,明日朝上,当以臣奏请为始,绝不能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萧随泽凝视他片刻,垂下眼眸,说:“宫中开?销当一并缩减,朕会将此事交给皇后,由?周属贤在旁协助。”


    薛有今听见周属贤的名字,眸中微闪,似乎犹豫一瞬。


    ……他到现在还记得庞定汉的那句“是圣人下意啊”。


    但他还是只?字未言,磕头谢恩。


    **


    薛有今刚刚沐浴着夜色,往寺外走?,就听身?后有人悠哉地说:“我?观这月色,大巧若拙,大拙至美!”


    薛有今闻声,转过头去。


    却见较之寻常人等,略显圆润的净蝉和尚对他微微一笑,稽首道:“施主好福气啊!久不入佛寺,一进,便能窥见真色。”


    “大师谬赞了。”薛有今挪下脚,他连日周转在官吏之间,呕心沥血地四处集粮,还要暗自调查传令之人,都已?经快要耗空他的心血。


    薛有今年岁尚轻,今年还未到不惑,鬓角却已?经可见白发。


    他连低笑都有些嘶哑,在更深露重?的夜里,像一只?无处容身?的鸦:“我?是当斩乱麻的一柄快刀,风花雪月是好,但不配我?。此间人为己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哪里能当真看清呢?”


    “……大辩若讷啊。”净蝉和尚阿弥陀佛,念了句佛号,道,“施主何必执意去走?窄路。”


    薛有今垂下眼眸,放缓出寺的动作。他偏过头去看一眼净蝉,笑了一笑,笑意却淡得虚无缥缈。


    薛有今说:“老毛病了,改不了。”


    我?佛慈悲,却也只?度有缘人。


    净蝉便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站在寺门下目送他踩着月色缓缓离去,没?再继续说。


    第275章 龙渡


    所?谓拿人手软, 吃人嘴短。卫冶来讨人情债的速度一向?很快。


    西?南守备军刚刚用着衢州的粮填饱肚子,后脚卫冶就大摇大摆地率军入扎抚州。


    抚州守备军不敢吭声,单良均也不得不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当?看不见?——一来是因为前线要杀的人主要是南蛮。


    至于二来么……卫冶的来信里说得清楚, 他此番举兵西?南, 真正要杀的只有?一个?, 蝎子。


    最大的那只蝎子。


    倘若贼首当?真尚在朝中,稳坐垂堂。


    ……那么他们这些背靠虎狼,还?得在前线打?拼的人可不好受。


    自从杨玄瑛千里迢迢, 不辞危险,送饭的同时还?特地告知给他此事。


    秉持着宁可“得罪人”, 也不能“错付”的原则,单良均对朝廷派来的督军个?个?都没有?好脸色。


    不管别个?问什么, 只让苏和去赔笑, 自己则一声都不吭, 将闭口禅修得极佳。


    其实无论哪个?角度来看,说单良均实在是个?没有?私心的正经人,倒也真没说错。


    他哪儿知道卫冶此番率军南下,何止是大摇大摆,其声势之浩大,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个?被废的长宁侯屈尊降贵地远道而?来了!


    而?且就他露面以后, 抚州守备军的表现来看,无论如何, 也绝对谈不上一句“不敢吭声”。


    显然在卫冶看来,这帮干吃闲饭的官油子闲得很。


    话多得简直让人脑门儿疼!


    “这群人就没有?自己的事儿要干吗?”卫冶颇为嫌弃地心想。


    并且与此同时,北斋寺的大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


    年久失修的木门像是熬不住这力度, “吱嘎”一声掉在了地上。


    随后传来特意拖长,于是显得尤为不耐的一句:“才几年没来,这破门怎么破成这样了?就没个?信佛兜里还?鼓的看不下去,上这儿给修修么?”


    倘若诸天神佛有?眼,这样不恭不敬,就差踩在佛像上头拉屎放屁的混账玩意儿,恐怕活不到今夜午时,就要跟他旁边围着的一圈趁乱捞金,害怕亡国怕得抓紧时间拧干百姓手里的最后一分血汗钱的抚州官员,一起“咣当?”滚下地府受刑。


    奈何观音慈悲,闭目不见?人间乌烟。


    ……可见?瘴气总要活人扫。


    只见?一人大步流星,踩着烂成几片破木的寺门走进山寺,连绕个?道都不屑。


    这样大张旗鼓的阵仗别无他人——


    州府官人紧跟着殷勤伺候的,俨然就是阔别经年,故地重游的长宁侯。


    暮色苍茫,乱鸦啼后,一盏惨白的灯火照下来,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卫冶此刻的一言一行都是百无禁忌的狂妄,却像是已经把自己活生?生?沉进深潭。


    他微微上挑的眼尾充斥着半真半假的矜贵笑意,埋藏在其间的森冷杀意便因此无人察觉。


    州府官员锲而?不舍地问:“这庙里清苦,您又来得急,哪儿都没有?拾掇,怎么敢委屈侯爷这样的千金之躯?正巧了,那鹭水榭早两年刚翻修完,侯爷您那会?儿走得太快,没见?着如今的全貌!哎哟,真不是我?瞎说,那里边儿,热闹得很呐——”


    他满嘴的恭维还?没说完,就被不耐烦的前长宁侯很不客气地打?断。


    卫冶拧着眉头上下扫视他两眼,心想:“热不热闹要你?跟我?说啊?天才,上回我?砸楼的时候怎么没顺带把你?的嘴给砸豁了呢?”


    卫冶:“倒也不必这么客气……废话少说,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你?都给我?仔细听,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没有?异议,事儿办好了没赏,事儿办坏了你?就得赔命——听明白没有??”


    州府官员被这样不讲道理的流氓吓了一跳,当?即连连点头,讪声道:“明、明白了。”


    卫冶:“鹭水榭热闹哈?一会?儿你?进去,把里头的男男女女都弄走,半个?时辰之内,我?要整条玉溪大街连一只鸟都见?不着——而?且不止玉溪大街,包括金玉巷,还?有?边上那些沿路的七七八八商户民?房,把人迁到有?屋有?瓦的所?在。也别跟我?说什么迁房住不下,住不下,就往你?府里住,这种唬小孩子的把戏别玩到我?跟前……所?以还?愣着干嘛?转身啊!干你?的活——从现在开始,到我?点头说不,沿这条山路往下的一切目之所?及,我?都不要看到有?人在……”


    这是在折腾什么鬼热闹哟!


    卫冶话音未尽,便有心下发毛的州府官员面露难色。


    常言道“重压之下,必有?勇夫”。


    只听有?人撑着胆子,胆战心惊地反驳道:“这……这不行吧?”


    “不行吗?”卫冶停下话头,歪身端详着出声的官人。仿佛这时才认出此人,且与这人交情甚浓。


    他缓缓笑起来,说:“那么明日我?便让北覃将大人在鹭水榭的花销账簿送过去——就是不知道送哪里好呢?是州府巡抚,还?是北都的巡抚司呢?”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灵光乍现,一时有?了新奇主意。


    卫冶一拍手掌,开怀笑道:“不如这样吧!挨个都送一遍,你?呢,也正好坐完监牢,陪着百姓一道去住瓦房,如何?”


    很不如何!


    抚州官员攥着官袍袖口,紧着嗓子,小声说:“没,没……侯爷所?说很行,特别行。”眼见?一个?马屁不够响,卫冶面上犹不满意,他连声找补道,“都怪下官愚昧无知,没能探清其中深意……”


    卫冶:“既知道自己无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要讲!”


    要不怎么说此人当?真很有?点顺杆往上爬的天赋,甭管是靠厚可抵盾的脸皮,还?是刀枪不入的乌黑良心,总之借势威胁,或者武力要挟,只要能办成事儿,他向?来是不吝啬手段磊落与否的。


    非要说有?点什么问题……那就是一开始还?是太讲客气了。


    “你?给我?听着,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告诉你?,我?要怎么做,你?该怎么做!这不是在做生?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你?的乌纱帽,还?是不想得罪人,我?劝你?是想清楚了再张口!”


    卫冶自在抚州再一次露面以来,显然很少外露真实的情绪。


    他把虚软的体魄与强撑着才好见?人的精神遮挡得很好,那张时刻挂在脸上的笑面就是他最好的依仗。


    此刻的卫冶面色冷凝,紧盯着官员的目光无端阴冷,让人感?到阴恻恻的,仿佛后脊有?一条滑不溜手的毒蛇沿着皮肉往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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