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却牵动了发兵的号令,随即撑着墙垛,顺着链条滑落。
奎里恩面色骤变,他趴着墙面,几乎要把半个身?子都往外?钻。
他是经历过?当年那场远征的军人,比起自认为胜券在握的克莱尔,他在三十年前已经尝过?自大?的滋味,留给他深刻阴影的正是踏白营。
哪怕踏白营如今换了新的统帅。
上帝保佑……他是真的不想再跟这帮要地不要命的疯子打陆战!
奎里恩咬着后?齿犹豫片刻,朝着手下的亲信喊:“通知他们收拾好燃金器,尽快撤离二城!”
克莱尔滚到了地面上,当然听不到奎里恩的安排。克莱尔命人打开城门,领着手下的士兵贴墙跑了出去,方向正是困住蛟洲军的五城。
他兴高采烈地说:“赶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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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白营闯出城门,背离三城,但他们不能停下脚步,五城里还有没能出去的兄弟。超过?半数的踏白营带着受伤的士兵先赶回?东阿关,郭志勇奔至城墙下的时候,城内的邹子平已经听见马蹄声。
他愣了一瞬,似乎想不出郭志勇是怎么避开地燃雷出来的。
“小邹!”郭志勇扯着铜锣嗓子喊。
邹子平没有轻举妄动,同样张开干裂的嘴唇,朝城外?喊:“你们出来了?”
“是啊!”
郭志勇接着喊。
“出来了,来救你们来了!”
邹子平没问他是怎么出来的,这显然不是现在的关键。他深吸一口气,沉重地说:“我们没带铃哨,炸不开城门。开门的链子从里面被砍断了,留在城墙边的兄弟就那么多,靠里的人没办法出去,靠外?的人抬不起门。”
这是冒着拼死的风险冲,也?冲不出去。
“抬不起门啊……”
郭志勇喃喃一句,他说着,便?仰头打量着堵在面前的城门。
抬不起门,可?外?头这里有人呐!
“呲啦”一声,郭志勇将刀反插进地面。他往前走了几步,半跪着蹲在地上,这是最方便?施力的姿势,随即身?侧的踏白营将士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城内的蛟洲军似有所感,都不用邹子平下令,便?听链条撞击铁甲的金石声。
“用力、用力!一,二,一!”
厚重的城门稍稍抬出半只手的高度,链条“咔嚓”锁住不动了。
外?边踏白营刚刚将手探进这点空隙,里头的蛟洲军就问:“能松手了没?”
郭志勇吼:“松一半!”
城门应声闷响,这是已经减少了一半的拉力——可?是抬门的人都有感觉,这门就这么重,他们能行!
通道里缓缓渗透进来自城外?的光,攥住链条的蛟洲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松开链条,奔至门墙,能使上力的人越来越多了,能容下手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眼见着城门越抬越高,郭志勇喉间?干涩得能冒烟,他太渴了,以至于呐喊都像骂街:“愣什么?跑出来!炸飞总好过?饿死这一片!”
蛟洲军像是得到了指令,他们像跃泉的游鱼,拼命挤涌向城外?去。
这回?地燃雷没再炸!
没有人能在这一刻不感到喜出望外?!
然而就在这瞬间?,邹子平奔出城外?,正要回?身?一起抬架城门,却不知看到什么,他心下微沉,迅速握住腰间?的长刀。
“敌袭!”邹子平陡然提高嗓音,“迎击——!”
已经出城的蛟洲军纷纷投身?战场,还在里面的少数余部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外?奔去。郭志勇呼吸急促,可?他背对着战场,只能听见刀剑拼杀的响动,却不能转过?身?——背对敌人,永远是战场上的大?忌。
他耳朵一动,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马蹄声。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还有最后?五个蛟洲军没能从五城里跑出来。
“撒手!”郭志勇仰头长吼,自己却没有动,他竟是要自己独自扛住这城门!
最先回?应他命令的,是最早回?话的小兵。他不懂郭志勇做很多事情的用意,就像他不明白为何这世上总要打仗,但他愿意融入,也?很肯听郭大?帅的安排,无论后?果是不是要他自己一个小孩儿来承担。
士兵率先撒手,回?身?拔刀,正对敌军。
岂料来人压根没兴致搭理?他。
克莱尔看着郭志勇的背影,眼底的兴味愈发浓烈,他肯定地说:“你是‘郭’。”
“是你爹,”郭志勇没回?头,喊,“有能耐就来杀你爹!”
克莱尔半听半猜地理?解他的意思?,用刚学来的大?雍话,对他说:“你出来,跟我,我们打一架。”
此时最后?一个蛟洲军从五城里跑出来,郭志勇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这莫名其妙的洋毛子的位置。说时迟那时快,在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暴喝一声,垂下左手握住刀身?,用弯曲的刀柄又稳又准地往前一勾!
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嵌进掌心。
顾不上去管鲜血淋漓,郭志勇用着旧刀的刀柄架在了克莱尔的脖颈上。他独自撑着城门的右臂已经因为不堪重负,发出“咯吱”的压骨音。他已经太累了,他也?只是个人,被太重的城门压得站不稳,以至于他不得不卡住克莱尔的要害,带着他一并跪倒在地,鼻血在郭志勇开口的时候流进了他的嘴里。
但郭志勇不在意。
他双眼通红,忽然手一松,就这么用刀柄套着克莱尔往五城内一扑。
“轰——”
城门下坠,“砰”地紧闭,渗透进点点亮光的通道顿时暗了下去。
就在一息之间?,厚重的城门截断了郭志勇的双腿。
同样,也?将使不上力的克莱尔活生生给拦腰截断。
两人眼下都已经力竭,瘫软在沙地上说不出话。
“谁同意你只派一个营……师来的?你那边儿的皇帝,还是上边儿的那位上帝?”郭志勇气喘如牛,热汗滴在手背上几乎要把人烫伤。他浑身?都没剩下什么力气,唯独嘴上还很强硬,他盯着克莱尔,边往外?吐血,边说,“等会儿、等着我送你下地狱了,可?一定得记得找那玩意儿干一架……敢这么坑你,我啊,我指定是不能忍……真损,比我们皇帝还没劲儿。”
经过?奉元元年一整年的征兵,此时被派往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是北方人——尤其是受了启平末年的漠北动乱影响,被连破一路城池的西州、颍州,乃至端、恭等地种不了粮食,也?买不起饭吃的人。
如今世道乱,好些个来参军的年纪都小,十二三四五,都不到明令该到的十七岁。
家?里饭吃不起了,才送来当兵,这帮人基本?是没怎么出门闯荡过?的,行军前阅历最远的地界也?就是山边村。自家?州府都算是遥不可?及的贵人地,更罔顾来南边闯一闯,逛着玩儿一趟。
这回?是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此生第一次看到海……也?是最后?一次了。
克莱尔用双手扒着城缝,咬牙道:“引爆!”
训练有素的西洋援军见营救上将无望,却也?还肯听命。他们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方向,往外?奔驰出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以后?,引燃了原本?埋在城内外?的地燃雷。
只听接连不断的:“轰隆——”
眼前迅然炸开的金光如梦幻泡影,恍若陆上行舟。
郭志勇目光死死咬住那大?言不惭的洋人不放,看他金色的发闪烁着细碎的光,已然是呼吸不过?来了。
下一瞬,伴随着胸口剧烈的疼痛,他才发现是自己以己度人了。
郭志勇突然意识到,原来喘不上气的人是洋毛子,也?是自己。他眼下的进气比出气少,胸腔剧烈起伏,脑门上往外?溢出的血好像流不完似的,大?半条腿断在了沙坦下边儿,断肢糊尘土,脏痛里渗透着血的腥。
可?他一声没吭疼,只是咧嘴笑?,开口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发抖,神色是不管不顾的癫狂:“上……上将,上我们这山上好风光哎——”
那个年纪很小的士兵正脱力地跪倒在城墙根。
他听罢,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取代了原本?在其中的无尽悲伤。
黄州乡音!
一声吼后?,郭志勇呼吸慢慢变得短而缓。
又过?了一会儿,他左臂仍然死死地扣住克莱尔的脖颈,右手却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口簧。他用指甲盖里都陷进血泥的五指,朝西北风吹过?的方向,吹了首他好容易才学会,却因着傲骨尽碎,此刻连调子都偏得九转十八弯的胡笳十八拍。
仿佛被这逼人尿下的乐声逗乐。
郭志勇笑?出声,笑?里又带血,那歪歪斜斜的口簧乐里,充盈着他诸多的不甘、怅然的解脱与奋勇争先了一辈子的顽固。
随之一并滚落的,还有一枚已经引燃的铃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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